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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卻仿佛根本沒瞧見這直飛而來的箭支,連身姿都不曾挪動半點,只是一夾馬腹,坐下的颯露紫突然往前一躥,那支箭也就貼著她的后腦射向了空中。
鄭大郎微覺意外,卻也并不氣餒,這奔馬對奔馬的射法,原本就是最難的,兩人的馬速只要稍有變化,都會讓箭支射偏。當下他依舊用腰腿穩穩地控住了自己的坐騎,手上加速發力,第二支箭和第三支箭連發而出,接踵而至,無論凌云加不加速,都必要教她吃上這一箭!
看著這兩支幾乎同時射到的長箭,凌云終于動了,就在箭矢射到之時,她的整個身子突然間輕輕往后一仰,那兩支箭頓時擦著她的鼻尖飛了過去。
鄭大郎心頭不由一凜:不,這絕不會是巧合或者僥幸,就這兩下來看,李三郎的射術如何還不好說,但眼力和反應顯然都是遠超常人,自己想輕輕松松打他的臉,只怕不會太容易,不過……他心里一哂,抬手從箭囊同時抽出了三支長箭,連珠般射了出去,分別對準了凌云的頭頸、胸腹和腿腳,去勢之快,比先前那幾箭尤甚一籌。
站在石橋上觀戰的鄭大當家看到這三箭,原本緊繃的臉色微微一松。他自然瞧得清楚,之前那三箭,鄭大郎顯然是意氣用事了,面對李三郎這樣的對手,只想著要射得他頭破血流,那怎么成?要想贏他,就得這樣三箭連發,上中下三路齊至,同時微有錯落,以封死凌云的前后退路,這才能讓人應接不暇,無處躲避!
凌云的確也沒有躲避,隨著這三下破空之聲,她只是猛地用力一拉韁繩,颯露紫生生被勒得長嘶一聲,人立而起,而那上中下三支箭也就悉數射進了馬蹄揚起的沙塵里。
鄭大郎不由呆住了,這招三箭連發原是他的拿手好戲,百發百中,從無落空。在箭出之時,他便已放松下來,就等著凌云中箭落馬,沒想到她似乎早就料到了自己的射法,居然輕輕松松地就把這三箭都讓了過去!她是怎么知道的?
就在他這一怔之間,凌云已再次催動坐騎,往石橋直奔而去。鄭大郎也猛地反應了過來,忙不迭地再次張弓搭箭——他們離石橋統共只有兩百來步,這幾箭過后,路程已過了近半,他再有失手,就真的會輸了!
想到此處,他再也顧不得別的,手上的箭一支接一支流星追月般地射了出去,也不再瞄準頭頸部位,而是直奔凌云的腰腹肩背。凌云卻仿佛全身都生了眼睛,或側身急閃,或伏鞍藏身,總是在間不容發之際避開了這些箭矢。
兩人的箭快馬更快,眼見著前頭不過二十幾步就是石橋,鄭大郎心知這已是最后的機會,忙伸手往箭囊里一探,要再次三箭齊發,誰知手上卻摸了個空——這一袋原是十二支箭,他竟在不知不覺之中全部射了出去!
鄭大郎只覺得全身如墜冰窟,他自幼學習騎射,從來都被人交口稱贊,跟人比試也不曾輸過,難不成這一次他會輸掉,而且是輸得這么慘,是輸給這么一個人……他忍不住轉頭一看,卻見凌云也看了過來,仿佛知道他的箭已經射光,就等著他下馬認輸了。
鄭大郎只覺得自己就像迎面挨了一拳,壓在心底的那把邪火終于不可抑制地燒了起來。他的手上猛地一扯,將那個空了的箭囊一把扯了下來,露出了另一個裝滿箭支的皮袋——這才是他平日里用的箭囊,雖然為了這場比試,他不得不掛上了另外一個,卻神使鬼差地并沒有把原來用慣的摘下來。
這個箭囊里裝的自然不是特制的鈍頭箭了,而是山寨專門為他打造的利箭,箭頭都尖銳無比,寒光閃閃,就如他此刻心底那個冰冷聲音:他絕不能輸,他絕不能輸給對岸的那個人!
用盡全身的力氣,鄭大郎再一次拉開了弓弦,兩支利箭先后射出,箭頭所指,卻不再是凌云,而是她坐下的那匹颯露紫。
這一下,便是凌云也是始料未及。此時兩人都已靠近石橋,相距比之前更近,箭自然也來得更快。一眼瞥見那箭頭上的寒光,凌云的臉色頓時一變,百忙中只能揮鞭擊落了直射馬腹的那支利箭,同時腳離馬鐙,向后踢出,險而又險地踢開了射向馬身的另一支箭。
然而就在她分心二用,身形不穩之際,那第三支利箭已帶著凌厲的風聲射了過來,箭尖直指她的心口。
這一箭,當真隱蔽之極卻又迅捷無比,縱然以凌云的身手,此時也已無法再行騰挪躲閃,石橋上,所有的觀戰者都已不由自主地驚呼出聲,就連何潘仁的臉色都變了;鄭大當家更是心頭一顫,脫口叫了句“大郎!”——他也太過爭強好勝了,如此行事,豈能善了?
然而這些驚呼都已無濟于事,那支長箭破空而來,直直地扎進了凌云的胸口。凌云的身子一晃,整個人都向后摔去,竟是直接摔落在了馬下,激起一陣飛塵。
瞧見這一幕,鄭大郎心里不由一松——他總算贏了,那個長安小白臉總算沒法跟他再耀武揚威了……可他為什么并不覺得喜悅,反而有些茫然呢?
就在此時,他突然聽到父親再次叫了聲:“大郎!”
這一聲,幾乎是撕心裂肺,他瞬間便是寒毛直立,忙抬眼一看,卻見那位原本被他一箭射倒的李三郎不知何時居然已是翻身而起,單膝跪地,抱弓如月,而射出的那只箭已帶著風聲直奔自己而來!
石橋上觀戰的鄭大當家此時已是目眥欲裂——凌云摔落在地之后,不過一息的工夫便起了身,手上不知何時還多出了一張弓,一支箭,她甚至不慌不忙地抬頭往橋上看了一眼,這才張弓搭箭,對著鄭大郎一箭射了回去,那箭頭寒光刺目,分明正是大郎自己最后射出的那支奪命利箭。
心頭的悔恨驚恐仿佛巨石當頭壓下,鄭大當家徒勞地往前一伸手,恨不能飛身上去抓住那支箭,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支箭矢飛過石橋,射向了兒子的咽喉;他看著兒子終于反應了過來,驚恐地睜大了眼睛,卻已根本來不及躲閃……
眼見著這一箭就要射中鄭大郎的咽喉,突然之間,從石橋的方向一顆彈丸飛射而出,居然不偏不倚地擊中了那支長箭,將箭頭打得方向一轉,竟是貼著鄭大郎的耳邊斜飛了出去。
這一下的變故來得愈發突兀。鄭大當家下意識地轉頭看去,卻見玄霸已悠然地放下了手里的彈弓,沖著凌云揚了揚眉,朗聲笑道:“幸不辱命!”眾人的驚叫聲這才再次爆發出來,比之前那一次更是響亮了十倍。
在一片激動無比的喧嘩聲中,沒人注意到,何潘仁早已悄然逼近了鄭大當家,此時看了看滿身塵土卻依舊面不改色的凌云,再看看滿面笑容、絲毫不曾擔憂過的玄霸,他不由垂眸笑了笑,若無其事地帶馬往邊上走了幾步。
凌云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再次翻身上馬,來到了鄭大當家的跟前。鄭大當家的臉色一陣潮紅,一陣蒼白,到底還是向凌云欠身行禮:“多謝三郎手下留情,鄭某心服口服。三郎若有用得著鄭某的地方,盡管開口便是。”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李三郎的確是身懷絕技,他那更加年少的兄弟,居然也是射術如神。這幫人絕不可能是尋常的江湖人物,也不可能是為了比武而來——就他們父子這樣的,認真動起手來,只怕擋不住人家的穿心一箭!都怪自己一時貪心,竟落入了對方的縠中。如今他們已當著所有的手下,把里子面子都輸了個干干凈凈,還欠了人家一個不殺之恩,如今除了愿賭服輸,還能有什么選擇!
凌云想了想,直接問道:“不知大當家可已選好了能借我一用之人?”
鄭大當家愣了一下,脫口道:“之前為諸位引路的小乙如何?”這孩子原就是山寨里專門往各處送信的,論熟悉道路人手,原是沒人比他更強,不過……這位李三郎難不成還真的要人幫他帶路?
他轉頭一瞧,小乙顯然聽到了這一聲,臉上放光地跑了過來,而在人群外,鄭大郎正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臉色依舊是一片茫然。
鄭大當家心頭頓時百感交集:他只有這一個兒子,平日未免寵溺了些,今日親眼瞧著他意氣用事,卻差點因此丟了性命,如何不會氣惱悔恨?但此時看著他垂頭喪氣的樣子,卻又覺得,只要兒子安然無恙,只要他能吃些教訓,得些長進,自己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想到這里,他瞧著凌云的眼神變得更加堅定,再次抱手在胸,沉聲問道:“卻不知三郎還有什么見教。”
凌云搖了搖頭:“見教不敢當。”略一沉吟,她也向鄭大當家正色抱手行了一禮。鄭大當家心里不由“咚”地一跳,屏息聽著她的下文。
凌云的聲音平穩干脆,沒有一絲的拖泥帶水:“告辭了!”
作者有話要說: 古代的一步,其實指的是成年男子走兩步的距離,一般是五尺,大致相當于現在的一米五。
明天估計來不及更了,后天早上更吧,很快就要過這條路上的最后一關了。
第118章 來者不善
六月的紅日早已西沉, 驛道上的燥熱卻依然未褪。在這樣的天氣里趕了整整一天的路,人人都是風塵仆仆, 面帶倦色。眼見著前頭那座城池已越來越近,凌云揚聲問道:“這是哪里?”
領路的小乙回頭笑道:“這就是望都城了,往北再走五十多里就是上谷郡, 算起來今日咱們已經走了三百多里, 不出意外, 后日定能趕到涿郡的郡城。”
后日就能到了?凌云心里一松, 微笑著向他點了點頭:“今日有勞你了。”——這少年著實機靈,得知要為他們引路,便先去挑了兩匹好馬,一人雙騎,不時換乘, 竟也沒比這些大宛馬慢上多少;待到凌云編了個三日內要趕到涿郡與人決斗的事由后, 他更是急了起來,與人交涉不遺余力, 就怕耽誤了他們的工夫。
這一路上,他們在趙郡之內固然是暢通無阻, 就是到了被好幾股山匪分割盤踞的博陵郡,也沒遇到太多阻礙。有小乙的賣力分說在前, 凌云遇到盜匪往往只要露上兩手,那些人便會知難而退;偶然有非要過招的,在凌云的速戰速決之后,也不會再來糾纏——若非如此, 他們這一日無論如何也趕不了這么遠的路。
想到這里,凌云看著小乙的神色自是愈發溫和。小乙被她這么含笑一謝,心里也是一陣火熱,恨不得再帶他們多跑一百里地才好,只是剛要加速,就聽凌云又問道:“不知前頭可有能過夜的地方?”
這就要歇息了么?小乙心頭好不遺憾:自己趕夜路的本事還沒施展出來呢!想了想,他還是答道:“往前十幾里有家老店。”
玄霸脫口問道:“沒有驛舍么?”說完才覺得有些不對,他們如今可都是江湖中人,如何住得了驛舍?何況他們這一路過來,經過的驛舍都是門墻破落,顯見已被劫掠一空,倒是尋常邸店還有門窗緊閉,屋舍完好的,按小乙的說法,那是店主原本就跟各大山寨有些交情,給過孝敬,此時自然不會太難為他們。
小乙卻沒多想,只是笑道:“這種老店,自然都是挨著驛舍開的。這家邸店的老板聽說跟驛舍的驛長還沾親帶故,兩下都沒隔開幾步。”
玄霸笑了笑,沒敢再說什么,倒是何潘仁饒有興致地問道:“這一路的邸店,小乙可是都住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