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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霸笑道:“這個容易!今日也不早了,你可知道這附近有什么可以暫時落腳的地方?不用太好,干凈些就成。”
趙大想了想,遲疑著正要開口,就聽院門口傳來了一聲變了聲調的招呼:“大郎,二郎!”卻見一個年輕女子滿臉驚惶地從院內跑了出來,大約是瞧見了趙大趙二,這才停下腳步,一面扶著腰喘息不止,一面便哭了出來:“你們……你們快回去!”
趙大顯然吃了一驚:“阿蓮?出什么事了?”趙二也叫道:“阿嫂你怎么來了?”那個叫阿蓮的女子已是淚流滿面:“阿嬸出事了!”
兄弟倆頓時都白了臉,顧不得再說什么,拔腿往院里就跑,阿蓮也喘著氣跟在了后頭。那小堂弟原是一直牽在趙大手里的,突然手上一松,抬頭發現兩個哥哥都已跑得沒了影,而這些陌生人的臉色也都變得有些不大好看了。他心里不由一陣驚惶,淚水在眼眶里打著轉,卻又不敢哭出來。正難受間,突然有人彎腰抱起了他,低聲道:“你莫害怕,我這就帶你去找你阿兄。”
說話的正是凌云。那周管事原也吃了一驚,跟著往院里走了幾步,聽到這一句,忙回身道:“諸位娘子郎君,那邊只怕不是什么好事,地方也骯臟得很,諸位還是不要過去了,讓小人先去瞧瞧,回頭再跟諸位稟報,不然沖撞了諸位貴人,更是我等的罪過!”
凌云想了想,轉頭便對嚴老六和趙族正道:“你們先找人把趙阿媼的后事辦了。”嚴老六自是一口答應,趙族正卻不知想起了什么,看了眾人一眼,欲言又止。
凌云已是目光沉靜地看向了周管事:“帶路吧。”
周管事還想說話,但一瞧凌云的神色,便知說什么都是枉然。他只得苦著臉應了聲是,引著他們一路往里走。這一回,便是文嬤嬤和阿錦等人也沒落下,三寶更是走在了前頭,心里頗不好受——他原是看出那婦人的神色有些不對的,只是這邊出了事,也就放到腦后去了,沒想到……
一行人走得甚快。周管事帶著他們拐了兩個彎,穿過了三道門,卻是到了大院靠著南墻的一處小院落里。里頭挨挨擠擠地修了一圈小屋子,想來就是莊客們住的地方了。
這個小院跟主院還隔著個花園,倒是保存完好,沒有半點過火的痕跡,只是屋子顯然已頗為破敗,味道也不大好聞,此時已有十幾個人圍在院子的東南角上。人群里傳出了趙二撕心裂肺的哭聲:“阿娘!阿娘你醒醒啊!我們不離開莊子了,我們不回趙家了,我們都聽你的還不行嗎?”
凌云心頭不由一沉:趙家兄弟的母親果然……三寶更是忍不住快步走了上去,文嬤嬤不知為何也跟在了后頭。
他們這一走過去,人群便分開了一些,露出了里頭的情形:趙二抱著一個婦人正哭得死去活來,那婦人臉色青紫,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勒痕,顯然已是氣絕多時。趙大呆呆地跪在一邊,臉色比那婦人的似乎更加難看;阿蓮也跪在他的身邊,臉上又是傷心又是擔憂,似乎是想勸他們兄弟又不知該說些什么。
人群中,不知是誰深深地嘆了口氣:“你們兄弟也別難過了,像咱們這樣的人,走了也好,至少能少受些罪!這就是我們的命啊!”這話一出,竟是人人點頭,就連趙二的哭聲都頓了一下,隨即卻哭得更凄厲了:“不是的,這不是我娘的命!我阿娘明明馬上就可以過好日子了!她怎么也不等等我們呢?她怎么就不等等我們跟她說明白呢!”
周管事這時也已走上前去,低聲喝道:“你們就別在這擠著添亂了!新莊主已經到了,你們還不趕緊過去見禮?”
眾人顯然都有些吃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還是都慢慢地轉過身來,抬頭看向了凌云。
凌云縱然素來鎮定,此時卻也是心頭大震——
這十幾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卻都是一般的面黃肌瘦,衣裳襤褸,更可怕的還是他們的眼神,都是一模一樣的麻木黯淡,仿佛沒有半點希望,半點生氣……
被這樣的十幾雙眼睛瞧著,凌云幾乎沒后退一步。她不由自主轉頭看了看這一片骯臟破敗的小院,這院子分明就像這些人的眼神一樣,看不到任何希望;而在小院外頭,是早已被大火徹底燒毀的莊園;在莊園的外頭,則是人人都難以自保,為了點錢糧就能斗到你死我活的村莊……
凌云仿佛又聽到了無數個不同的聲音,在她的耳邊說著同一句話:“這世道不好”。
這個不好的世道,終于清清楚楚的出現在她的眼前了。
作者有話要說: 之前曾有同學留言說,隋煬帝明明是好皇帝。可是歷史告訴我們,隋末,全國各地都是農民起義,在起義的普遍性上來說,大概也就是元末能比了。
中國農民,不逼到沒法活的份上,是不可能這么造反的。
凌云受的震動,不過是剛剛開始。
第71章 不敢置信
三月的午后, 日頭已是頗有些暖意了,然而看著眼前這一張張消瘦麻木的面孔, 凌云卻只覺得心里一陣冰涼——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已不是剛才留在院里沒有下地的那些老弱病殘,而是她特意讓周管事從地里召回來的壯年勞力。她要看看這個莊子上的人, 到底都是什么樣子。
現在, 她都看見了。這些所謂的壯勞力, 除了皮膚更黑些, 神色更疲憊些,瞧上去跟那些老弱婦孺也沒什么差別。里頭有幾個漢子是比旁人要強壯少許,但神情也是一樣木然,目光卻也是一樣的黯淡……到底是什么樣的日子,能把他們都變成這樣?
周管事倒是依舊神色自若, 清點了一下人數便回身抱手道:“啟稟娘子, 莊子上除了幾個回娘家幫忙的婦人,其余的人都已到了。”
凌云還未開口, 玄霸已忍耐不住地皺眉問道:“他們怎么都這般瘦弱,這般……無精打采?”之前他還嫌趙家兄弟都生得太過瘦小干巴, 誰知跟別人一比,他們竟已經算是好的了, 至少他們身上還有股精氣神在!
周管事嘆道:“莊客們可不都是這樣的?咱們這莊子上還連著遭了兩年的災,大伙兒撐到如今還有一多半的人能下地干活,便已算是不錯了。不信郎君可以去別的莊子上看看,看看那些沒遭災的莊子, 莊客們能比咱們的強多少?有些只怕還不如咱們……”
玄霸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我自然見過別的莊子,莊客們可不是這副模樣!”
周管事想了想笑道:“小郎君見過的,可是那些高門大戶世代經營的莊園?那種地方,咱們這樣的小莊子如何能比得!”
玄霸沒料到他能一言說中,只能問道:“為何比不得?”
周管事苦笑道:“高門大戶的莊園不必應付官府催逼,不怕他人覬覦,也不用指望用地里的收成來養家糊口,咱們這樣的小莊子哪一樣能比?如今外頭的日子越來越艱難,官府征收的糧米一年比一年多,主人們自然也是一年比一年收得多,還有莊子外的那些族正黨長們,哪個不是虎視眈眈?就想把莊子給攪散了,好讓他們多占些人口田地。要應付他們,便要去打點關系。這些哪一樣不用錢糧?”
“說出來不怕小郎君笑話,這幾年里,莫說莊客,便是我這管事,日子也越發艱難了,一面要應付外頭的事,一面要幫大伙兒去百般懇求莊主,盡量多賒欠些糧米,讓大伙兒能勉強糊口。我也知道這些糧米只夠糊口,但為了維持住莊子,我還得帶著大伙兒拼命做下去。若是收成能好些,便能多吃幾日飽飯,便能再熬上一年!”說到這里,他不由深深地嘆了口氣,曬得黧黑的臉上皺紋仿佛都深了一些。
外頭的小莊子居然都是這樣的?玄霸一時倒不知說什么才好了。
凌云卻覺得有些不對:“賒欠糧米?這莊子要交多少佃糧?”她帶著玄霸在武功的李家莊園里住了幾年,自然知道,莊客不同于奴婢,雖是依附莊園過活,但每年交夠佃糧之后,余下的都歸他們自個,怎么還要去主家賒欠糧米來糊口?
周管事嘆道:“以前是每畝八升到一石,這幾年里,已是慢慢加到每畝一石三升到一石八升了。”
凌云越發覺得不對了,沉聲道:“那你們每畝能出多少粟米?”
周管事沉默了一下才道:“收成好的話,在一石半到兩石之間。”
——也就是說,這些莊客一年辛苦到頭,每畝最多只能留下兩升的粟麥,這夠一家人吃幾天?可不是得年年賒欠才能勉強糊口?而等到賒欠得多了,他們就會像趙家兄弟一樣,明明有機會離開,卻也只能留在這個莊子上苦熬了。
看著眼前這些麻木疲憊的面孔,凌云的耳邊仿佛又響起了趙二氣沖沖的聲音:“你們知道些什么?你們若也是十幾年做牛做馬,還不被當人看,你們再說這些話也不遲!”難怪他們兄弟那么想離開這個莊子,就算要去伺奉惡毒刻薄的祖母,就算違逆母親,就算賣身為奴,也不肯再留在莊子上,而自己這飽食無憂的人,卻只當這兩兄弟是貪圖富貴!自己怎么能這么自以為是?
一旁的玄霸早已跳了起來:“什么?你們這么收佃糧,還讓不讓人活了!”
周管事臉色愈發苦澀:“郎君息怒,小人只是奉命行事,而且此事也不能全怪以前的主家,遠處我不敢說,鄠縣里的這些莊子,如今都是這么收的。若是收得少了,別的莊子還不依呢!就是官府只怕也不大樂意。”
玄霸怒道:“這跟他們又有什么干系?”
周管事嘆道:“要不怎么說世道不好呢!如今外頭賦役沉重,若是莊子收的佃糧少了,莊客日子好過了,外頭的村民只怕都想拋了田地來當莊客,官府如何樂意瞧見這樣的情形?別的莊子自然也是一樣,你待莊客仁善了,那不是顯得他們太苛刻?大家自會拿你當眼中釘。去年的那位老李莊主原是個厚道人,只肯收一半的佃糧,想讓大家都過得好些,最后不知誰使的壞傳的信,竟是招來了盜匪,結果是讓大伙兒的日子反而愈發難熬了!”
竟然是這么回事?凌云略一思量便知道,周管事說的應當都是大實話。但這樣一來,事情豈不是成了死結?只要這莊子還在,只要他們還想莊子維持下去,這些莊客們的日子就好過不了。
玄霸悶了一會兒,也低聲嘟囔道:“咱們都不往外說不就成了?”說完卻也知道,這事只怕辦不到。莊子這么大,又在村子的旁邊,莊客們的日子好過不好過,別人難道看不出來?
周管事瞧著眾人的臉色不好,忙陪笑道:“諸位也不必太過擔憂了,莫看咱們這些莊客看著瘦弱,他們都是我一手帶出來的,都是種田的好手,適才外頭的田地諸位也瞧見了,粟米麥苗的長勢可比外頭的要好得多。到了五月春麥熟了,陸續便是粟米,豆子,總有小半年是不用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