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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驍果原本多是市井莽漢,聽到“重賞”二字,自然有人心動,邁步就要往外走,卻聽裴行儼厲聲喝道:“誰敢私自出列,軍法處置!”隊伍頓時靜了下來,有人面露不滿,但在裴行儼的積威之下,到底沒敢再動。
這回輪到宇文承業的臉色發青了:“裴行儼,你什么意思!”
裴行儼頭也沒回,寒聲答道:“在下奉命招募驍果,自當嚴加約束,三公子想做什么悉聽尊便,但若想號令驍果,那還是等三公子領了差事再說吧!”
宇文承業氣得幾乎跳腳,卻又無可奈何,一邊的玄霸已是等得不耐煩了,喝道:“宇文老三,你到底要怎樣,有本事就過來,沒本事就滾開!磨磨唧唧,你是要唱曲么?”
宇文承業自是大怒,轉頭對身邊的仆從喝道:“你給我過去,幫我打斷他們的腿!”那仆人臉色都變了:“小的、小的只怕打不過。”宇文承業冷笑道:“他們若敢還手,我就宰了這老奴!”玄霸差點沒氣笑了:“宇文老三,上回你被打壞的難道不是腿腳,是心竅?你也知道這是我家老奴,你瞧見過有誰為了家里老奴,就肯被人打斷腿的?”
宇文承業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李玄霸的話自然在理,但讓他就此放人,卻是萬萬不能。他也只能轉頭瞪著凌云道:“李三郎,你待如何?”
凌云冷冷的道:“你要刀,就拿去,若傷人,我定會奉還!”
宇文承業心里不由一動:這把刀……這可是把削鐵如泥的寶刀!今日不能留下李家兄弟的腿,留下他們的刀也是好的。想到此處,他點了點頭:“也罷,那就讓你家婢子把刀拿過來。”
小魚眼睛頓時亮了,忙不迭低頭撿起了長刀,就要往宇文承業這邊走,宇文承業的一個仆人卻叫了起來:“不能讓這小子過來,昨日就是他在追我們!”小魚不由一愣,定睛再看才發現,宇文家的這四個家仆,不就是昨天的那四個醉漢么?難不成他們走投無路,連夜就賣身為奴了?
她這番猜測倒也差不離——那四人原本是洛陽閑漢,有心投軍,卻沒能過關,聽聞長安這邊也在招募驍果,便想換個地方碰碰運氣。他們身上的盤纏不多,路上自是一心想找機會白吃白住,卻正好碰到凌云和玄霸,被打得滿頭是包,之后便遇上了裴行儼帶領的這隊驍果。裴行儼自然也瞧不上他們,倒是宇文承業因家里不許他再帶著那些惡奴,身邊人手不夠,干脆收下了他們四個。之前那兩人去搶馬,也是這四個有心賣好,故意透露那家邸店里有客人騎了好馬。如今見小魚要過來,自然又勾起了他們昨日的慘痛回憶。
宇文承業一聽也叫道:“站住,我是讓婢女送刀過來,你小子湊什么熱鬧!”
小魚“啊”了一聲,想解釋自己就是婢女,但瞧瞧身上的男裝,又只能默默地閉上了嘴。小七也“啊”了一聲,回頭看了凌云一眼。凌云想了想,看著她的眼睛緩緩點了點頭,隨即把刀鞘也扔了過去。
小七不由嘆了口氣,不大情愿地拿著刀鞘裝好了長刀,雙手用力捧起,來到了宇文承業面前,這才把刀往他懷里一塞:“給你!”
宇文承業忙伸手去接,誰知刀柄入手,卻是異樣的沉重,他差點沒一個踉蹌摔下去,趕緊雙手用力,這才勉強抱住,心里好不驚訝:他瞧著這小婢子拿著是有點費勁,沒想到居然會這么沉重,那她是怎么……
他心里這個念頭還沒轉完,眼前一花,就見那個剛才還一臉委屈的圓臉小婢子手里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把寒光四射的短劍,劍尖幾乎已經指到他的眼珠,卻依舊是笑瞇瞇的一臉和氣:“煩勞公子多用點力,把刀抱穩點,這刀可是寶貝,要是掉了,我只能給你眼珠子上輕輕戳一下,輕輕的,就一下,保準不戳瞎你。”說著還沖宇文承業眨了眨眼睛,神色竟是說不出的輕松俏皮。
宇文承業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下直冒上來,就是當初對著凌云時,也沒有這么恐懼過,他的整個人頓時都僵住了,手上的刀雖是沉得要命,卻也只能雙手用力地死死撐住。
那幾個仆人也嚇了一大跳,怎么也想不到,這個看著一團喜氣的小婢女,居然會來這么一手。有人便叫道:“你好大的膽子,若傷到我家公子,你們一個都別想活。”
小七頭也不回地笑道:“可不是,你家公子要是瞎了,我能不能活不知道,你們肯定是沒法活啦!只是我學藝不精,萬一手抖了可怎么好?”可不是么,她的身手是遠遠比不上小魚的,也就是跟著娘子胡亂比劃了三年,不過是比一般人力氣稍微大點,手腳稍微快點,平日里是萬萬不敢亂用的,此時卻也只能勉為其難地用來收拾收拾這幾個廢物了。
她想了想,聲音愈發溫柔:“這樣吧,我數三下,你們把手里的人都放了,我立刻收刀就走,大家不是就都有活路了?”說完,她便沖宇文承業嫣然一笑,“宇文公子,對不住得很,婢子這就要開始數了,公子可千萬不要害怕,一,二……”不待“三”字出口,她手上的劍突然微微往前一送,那雪亮的劍尖幾乎已經能挨到宇文承業的睫毛。
宇文承業嚇得魂飛魄散,不由自主閉著眼睛放聲尖叫了起來。
第53章 惱羞成怒
清晨的大驛道依舊是靜悄悄的, 來往行人早就遠遠地躲到了一邊,因此, 整條路上只聽得到宇文承業那歇斯底里的尖叫聲:“放人!放人!”
幾個仆人都嚇得不輕,忙松開手后退了兩步,阿錦反應最快, 啞著嗓子叫了聲“跑!”拉著阿癡便跑向了凌云這邊, 文嬤嬤和車夫也跟在了后頭。小七瞧著她們已跑到身后, 這才嘻嘻一笑, 手上的短劍倏然收回袖中,同時一腳踢出,腳尖不輕不重正好點在了宇文承業膝蓋下方的麻筋上。
宇文承業本來就在閉眼大叫,膝蓋這一麻,頓時再也站立不住, “撲通”一聲坐倒在地, 手上卻是驀然一輕——原來小七乘他站立不穩,伸手便把長刀又拿了回來, 嘴里還脆生生地說了聲“多謝宇文公子”,腳下卻是絲毫未停, 一個轉身就快步跑開了。
宇文承業回過神來,頓時氣得眼珠子都紅了, 來不及起身便指著小七叫道:“把她給我抓回來,給我抓回來!我要剝了她的皮!”四個仆人相視一眼,到底不敢違抗命令,硬著頭皮追了過去。
另一邊, 小魚已是蹦得摁都摁不住了,凌云瞧著這邊的情形,還是搖了搖頭才道:“不許傷人!”話音未落,已經跑了過來的阿錦等人只覺得身邊一陣黑風卷過,人影都沒看清,小魚就已躥了過去。
從宇文承業到凌云這邊原是隔了十來丈遠,小七手里抱著把沉甸甸的長刀,這時才剛剛跑到一半,已是有些氣喘吁吁了,眼見著前頭一道黑影撲面而來,她不由長出一口氣,喘息著慢下了腳步。
那幾個仆人里領頭的一個此時已追到小七的身后,見她突然不跑了,不由大喜過望,伸手一把抓向了她的肩膀。眼見著他的手指已挨到小七的衣服,就要將她一把拽回來,眼前卻是突然一花,那伸出的手不但沒抓住小七單薄的肩頭,反而仿佛鉆進了一個通紅的鐵箍里,一陣鉆心的劇痛傳來,他不由得連連慘叫,嗓子都變了音。
跟在他身后的三個都嚇得停住了腳,這才看清,領頭的仆人跟前不知何時已多了個小魚,伸出的手正好被小魚一把扣住。小魚的人生得黑瘦,手臂也黑瘦得毫不起眼,此時輕輕松松地捏著領頭者的手腕,似乎根本沒用什么力氣,領頭的那位卻已叫喚得有如殺豬一般。
小魚也被這慘烈的叫聲嚇了一跳。想到凌云的叮囑,她忙松手退開了一步,就見領頭者手腕上已多了一圈深深的印記,此時正抱著手又叫又跳又甩——骨頭顯然沒斷嘛!瞧瞧眼前這位痛得就差涕淚橫流的大漢,再瞧瞧他身后那三個臉色煞白的同伙,她只覺得意興索然,忍不住深深地嘆了口氣:娘子總是擔心她傷人,可這些人她還真是懶得去傷……
聽到這滿是失望的嘆息,那四人卻不由都哆嗦了一下,身子頓時都不敢再動,就連原本悄悄地往后挪的腳步都停了下來。
后頭的宇文承業并沒有瞧清楚發生了什么,只見小魚沖上來攔住了他們的去路,似乎也沒怎么動手,領頭那個便慘叫不止,隨后幾個人便都木呆呆地都站了在那里,而那個剛剛耍了他一道的小婢子已跑到凌云的馬前,交還了長刀,氣定神閑地回身看起了熱鬧。他不由愈發火大,爬起來大聲叫道:“你們還愣著干什么,快把那個賤婢給我抓過來!”
聽到這聲斷喝,原本呆立不動四人果然同時動了起來——他們幾乎同時掉過頭來,撒腿就跑,速度比來時不知快了多少,而且是一口氣沖過宇文承業身邊,頭也不回地跑遠了。
這一下,莫說宇文承業目瞪口呆,就連小魚都瞪圓了眼睛:他們四個如此不經一打,跑起來卻有這等魄力,當真是少見的俊杰,太識時務了!
宇文承業回過味來,不由氣得臉都紫了,沖著幾個人的背影跳腳大罵:“你們這四個豬狗般的賤奴,別讓我抓住你們,若是抓住,看我怎么……”一句話沒罵完,就聽耳邊有人興致勃勃地問道:“你要怎樣?”他嚇了一跳,回頭再看,小魚居然已經悄無聲息地來到了他身邊,此時正饒有興趣地上下打量著他,不知為何,她的目光停在哪個部位,他身上那個部位便是一陣冰涼——所謂毛骨悚然,也不過如此!
宇文承業剛才對著小七輕松的笑臉,便已心頭發顫,如今再對上小魚仿佛選菜一般的掂量眼神,更是全身都忍不住地戰栗了起來。他不由自主退后了兩步,失聲叫道:“裴大郎!裴大郎!”
裴行儼早已換了坐騎,也一直關注著這邊,聽到宇文承業的叫聲,心里不由又好氣又好笑——他自然看得出來,凌云她們根本沒有傷人之意,是宇文承業太過草包才會被嚇破了膽。不過,宇文承業既然開口求救,他卻不能不管。想了想,他索性翻身上馬,揮了揮手,帶著驍果們繞過凌云等人,來到了宇文承業跟前,客客氣氣抱手問道:“三公子還有什么吩咐?”
宇文承業忙幾步跑到裴行儼跟前,看到凌云他們已無法過來,這才指著已經翻著白眼離開的小魚和另一頭的小七道:“你沒有看見嗎,這個小廝,他剛才在恐嚇我!還有那個賤婢,她差點把我給刺瞎了,你快去,快去給我拿下他們,這些以下犯上的賤奴閑漢,本公子今日一個都不能放過!”他越說心里便越是憤怒——他宇文承業是何等身份,居然被兩個奴婢給恐嚇羞辱了,當初的斷腿之仇還沒報,今日這被辱之恨若是再不能報,他以后還有什么顏面可言?還拿什么立足于世?
裴行儼搖了搖頭:“三公子,裴某適才看得清清楚楚,那個婢子并沒有傷到公子分毫,至于那位小廝,適才也沒有什么冒犯之舉,三公子的吩咐,請恕裴某不能從命。”看到宇文承業雙目怒睜還要再說,他心里也有些不耐煩了:“三公子明鑒,今日裴某還要帶著這些驍果回洛陽交差,三公子若是不愿同行,那我們就只能先行告退了。”
宇文承業不由驚怒交加,厲聲道:“裴行儼,你竟敢丟下我!難道你連我祖父的命令也不聽了嗎?”
裴行儼淡淡地答道:“若三公子肯與裴某同行,裴某自當保證三公子安然無恙,若三公子還要一意孤行,裴某也是無可奈何,只是不知道三公子到底是走呢,還是不走?”
宇文承業呆呆地瞧著裴行儼,知道他絕不是開玩笑。適才的恐懼和屈辱在他的心里早已化為了一股沖天的怒火,適才的他有多害怕,此時的他就有多憤怒,讓他現在把這口氣咽下去,那是萬萬不能的;但如果裴行儼真的甩手就走……不,他絕不能就此罷休,不然日后旁人會如何看他?
想到這里,他的目光不由掃了掃裴行儼身后的那群驍果,卻見他們都是一臉興奮,蠢蠢欲動,再想到他們這一路上的言談表現,他心里不由一動,頓時有了個主意。
慢慢后退了兩步,宇文承業看著裴行儼和他身后的驍果們冷笑了起來:“也罷,裴大郎你既然要走,我也攔不住你。只是本公子現在身邊無人可用,倒是想給各位驍果一個機會。各位,我宇文家的本事和富貴你們都是知道的,如今你們誰要是跟了我,待我跟隨祖父上了沙場,那就是我宇文家的親兵,立功發財自然都不在話下,前程可比當個尋常驍果要好上百倍!你們誰愿意過來?”
他這話一出,驍果們果然騷動了起來。這些人里本來就以貪婪蠻橫之輩居多,一路上看到宇文承業趾高氣昂、揮金如土的模樣,不少人早就羨慕不已,之前宇文承業一句重賞,就讓他們差點沒按捺住,此時再聽到這誘人的富貴前程,如何能不心動?
裴行儼見勢不對,怒道:“你們已入驍果,出爾反爾,真當軍法是擺設嗎?”
宇文承業應聲大笑:“軍法?軍法又不是你裴行儼說了算的!你一個小小的親衛,難不成說話還能比我祖父管用?還有,裴行儼,你可莫要忘了,你家阿耶還在我祖父帳下效力呢,今日你不聽我的吩咐也就罷了,若是還要一心一意向著外人,再三來壞我的事情,你真當我們宇文家是擺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