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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不娶之恩
花廳里原本就靜, 人人都在等著看竇氏如何作答, 待得凌云這一起身,一回話, 整個花廳更是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不知誰手里的酒杯“啪”地摔到了地上, 發出了一道刺耳的響亮聲音。
趙氏這才醒過神來,心頭一陣慌亂。她今日過來,自然就是來給凌云難堪的,不管她們母女如何反駁,她都有后招等著——昨日被凌云打傷的那下人和救火的武侯還在外頭呢,到時撕擄起來,她倒要瞧瞧這“溫柔賢淑”的李三娘日后還有什么顏面做人!然而這位居然就這么承認了,全部承認了, 面不改色, 坦坦蕩蕩……這叫她如何接話?
她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 這才干笑道:“三娘子莫要說笑了。”
凌云淡淡地瞧了她一眼:“我不愛說笑,請夫人不要以己度人。”
趙氏只覺得嘴里就像被人塞了個胡餅,噎得她差點出不了聲, 好容易才道:“三娘子這是什么話!我怎么就喜歡說笑了?”
凌云看著她的眼神愈發淡漠:“夫人適才所說, 都是笑話。”
這一下趙氏當真是差點跳了起來, 指著凌云怒道:“你給我說清楚, 我適才哪句話說得不對!怎么就是笑話了?”
凌云微微皺眉, 正要回答,竇氏已緩緩站了起來,微笑道:“小女無禮, 趙夫人請勿見怪,只是夫人適才所說之事,我當真還是頭一回聽聞,因此有一處頗為不解,還望夫人指教。”
趙氏愣了一下,只能答道:“竇夫人請講。”
竇氏道:“夫人適才有云,我家三娘闖入元家,隨即便帶著二娘破門而出。她們離開之后,元家四處火起,撲滅大火后才發現,元家大管事和兩位男仆都被綁在我二女兒的院子里,管事更是已被重枷枷死。是不是這么回事?”
趙氏心知竇氏厲害,原已打起了全部精神應對,卻沒想到她卻只是把自己的話重復了一遍而已,仔細想想這些話并無疏漏,便點了點頭:“的確如此。”
竇氏疑惑道:“既然我家三娘來去匆匆,隨后元家又到處有人滅火,那她既不可能扛著重枷過去,也不可能半路抓人,顯而易見,在她闖進二娘的院子時,那位管事必然已經帶著兩位男仆和一副重枷在那里了,他們是去做什么的?”
聽到這話,眾人心頭都是一凜:對啊,李三娘絕不可能是扛著刑具闖入元家的,在那種情況下她也沒工夫半路去抓人,那么,這幾個人和那副重枷必然早就在二娘的院子里了,他們在做什么?
她們多少都已聽說過元家和李家翻臉的事,不少人還知道李二娘受了傷,但當真聽到這樣的細節,尤其是這樣的事還發生在和她們一樣的后院婦人身上,依舊忍不住心生恐懼,寒毛倒豎。
就連安成大長公主都皺起了眉——她既已決心退親,自然少不得派人去元家打探消息,等聽到元家的這番話,她是又驚又怒,卻又如釋重負:李家如此狠辣,李三娘也逃不開干系,之前的名聲顯然全是騙人,他們居然敢騙自己!但這么一來,她要退親倒是更加師出有名了。因此,她才和元家人商量好了今日的對策,沒想到元家竟也沒說實話。
趙氏見到眾人的神色,心知不好,想要辯解,卻發覺自己好像怎么說都不對,只能勉強道:“此事夫人并未親見,只是推測而已,實情未必如此,我又怎能作答?”
竇氏從善如流地點頭:“好,那我告訴夫人,我親眼見到了什么,就在元家門外,我親眼見到我家二娘右臂折斷,面目全非,脖子上還有剛剛遭受絞殺的紫痕;我親眼見到她的婢女喉頭血肉模糊,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此事不但是我親眼所見,那坊里的幾百位父老鄉親都是親眼所見;這兩人的傷勢,洛陽的七八位醫師包括巢太醫和許奉御,也都親眼見過。這么多人親眼所見,不知夫人滿意不滿意?”
趙氏只覺得口中發苦,有些事她也不大清楚,如今被竇氏這么問到臉上來,又能怎么回答?正尷尬間,就見大長公主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凌云,她心頭不由一震:對啊,她今日應邀而來,是為了李三娘,她跟竇氏糾纏這些做什么?
她忙定了定神道:“就算如此,貴府的三娘子也不該殺人放火,她小小年紀,又身為女子,如此心狠手毒,睚眥必報,如何了得?”
竇氏心頭一沉:趙氏到底還是說到這要命的地方了!她不由轉眸看了凌云一眼,卻見她神色鎮定地向自己點了點頭,心里不由一聲嘆息,臉上卻露出了一絲冷笑:
“夫人說我家三娘殺人放火,那夫人知不知道,昨日我趕過去時,你那外甥正帶了百十號人圍住了我的兩個女兒,要把她們抓回去處置。就算見到我和拙夫,他們依舊氣勢洶洶,幸虧此時元家四處火起,我們才能安然離開。后來我才知道,當時三娘要帶著受傷的姊姊和婢女沖出元家,自知難以順利脫身,這才留下了一個機靈的婢女在元家四處點火。為救人,為自保,這把火放得何錯之有?”
“至于這枷死管事的事,我今日倒是第一次聽聞。多謝夫人提點,我才知道,我家三娘果然還是年輕心熱,行事不周,這等謀殺主母的惡奴,居然只讓為首的那個自食惡果了,另兩個不過是綁了扔在一邊。明明已是從輕發落,讓這等原該千刀萬剮的惡奴居然得了全尸,乃至留了性命,卻惹得那些無知婦人到處說她殺人放火,心狠手毒,真是何苦來哉!”
說到這里,她的目光瞧向了廳里的眾人:“諸位夫人,容我問諸位一句,若日后貴府的小娘子所嫁非人,被夫家惡奴毒打虐待,最后還要被殺,你們又會如何對付這些惡奴?若是覺得身為女子,就算被虐殺也不能反抗,更不能以牙還牙,當場打殺那以下犯上、謀殺主家的惡奴,還請起身指點我們母女一二!”
花廳里頓時鴉雀無聲。誰都知道,這話不好接。一則說出來自己于心有愧,二則就算勉強出口,幫著大長公主和趙氏難為了竇氏母女,日后這話一旦傳出去,她們和她們家的女兒們還要不要做人?只有那最心急表現的,想了想才含糊道:“話也不能這么說,有些事,我等婦人親自動手總是有些不妥的。”
趙氏心里早已有些慌了,聞言也忙憤然道:“正是!夫人再是巧舌如簧,也掩蓋不了令愛的所作所為。懲罰惡奴,原可交由父兄,她卻親自下手殺人,可見性情暴虐,行事乖張,所謂的溫柔賢淑,所謂孝悌楷模,原來不過是欺世盜名!”——對,這才是最要緊的一句話,是大長公主最想要的話,她總算說出來了!
竇氏卻“嗤”地一聲笑了出來:“我家三娘不算孝悌?她寧可不要名聲前程,不顧生死安危,也要先將姊姊救出狼窩,以解父母之憂,原來在夫人眼里,這都不算孝悌,卻不知夫人家的孝悌指的是什么?是不必管兄弟姊妹的死活,只要保住自己的名聲前程就好么?趙氏家風,果然是與眾不同。”
趙氏不由目瞪口呆,結巴道:“你、你胡說什么!”她急于扳回局面,指責之語原是順口而出,沒想到卻被竇氏抓住了把柄,不但自取其辱,還辱及家風門楣!這傳出去可如何了得?
竇氏卻根本沒接她的話,只對凌云嘆道:“三娘,你看你,不但行事不周,瞧人也不準,聽到有人顛倒是非,搬弄口舌,就道她是喜歡說笑,卻不知這世上還有種物件叫做倀鬼,就像有些女子,明知這世道艱難,卻專會助紂為虐,去害旁的女人。卑賤下作,莫過于此!”
趙氏原是走了急路,又喝了急酒,加上跟竇氏母女這番交鋒處處落了下乘,早已是又氣又急,全身發抖,再聽得這“倀鬼”的稱呼,這“卑賤下作”的斥責,一口氣頓時接上不來,往后退了兩步,抓著胸口坐倒在地。
這一下,侍女們都慌了手腳,上前扶人的扶人,順氣的順氣,趙氏好不容易才緩了過來,一時又氣又恨,卻又無話可駁,只能流淚罵道:“你們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在座眾人默默交換著眼色,知道趙氏這一局是輸了個徹底,出門后還不知會被人笑話多少年,看來這李家母女,當真不好惹……
就在這一片靜默中,安成大長公主終于開了口:“這叫什么事?唉,今日之事,說來都是我的不是了,原是我不該一時好奇,多問了阿趙幾句,結果倒讓她吃了竇夫人這么頓排揎,可憐見的,好好的侍郎夫人,竟哭成這樣了,不如讓我代她向兩位賠個不是,還望你們高抬貴手,就饒了她這口無遮攔的罪過吧!竇夫人,你看如何?”說著,竟真的對竇氏欠了欠身。
花廳里眾人不由又是一呆,人人都知今日大長公主是存心要給李家母女沒臉,卻萬萬想不到,趙氏被駁倒之后,大長公主竟會親自上陣,還說出了這番話來。以她的年紀,她的身份,說要幫趙氏賠罪,求竇氏放過,這份羞辱,比起竇氏對趙氏的直接指責來,原是更讓人難堪。
竇氏縱然胸有丘壑,口齒便給,但在大長公主這般毫無顧忌的作態之下,也只能跪了下來:“妾身萬萬不敢。妾身一時激憤,在殿下面前與人爭辯,失禮之處,還望殿下恕罪。”
大長公主笑瞇瞇地道:“夫人趕緊起來吧,我可不敢當,我哪敢問你們的罪啊?你們母女一個口齒如刀,剝人面皮有如無物,一個快意恩仇,取人性命不在話下,所作所為,原是我這樣的俗世婦人不敢置評的。橫豎我是萬萬不敢了,就不知在座的諸位,誰敢啊?”
她這話一問出來,眾人哪里還不明白?李家母女雖然厲害,但在大長公主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此時,大長公主都親自發話了,自是人人點頭附和。大膽些的便幫著開口嘲諷:
“可不是,竇夫人何等本事,她家三娘更是厲害,我等哪里敢惹?”
“哎呀姊姊你說笑了,什么叫哪里敢惹,她這般手段,我等想一想也是要做噩夢的!”
竇氏自知認罪已是無用,索性默然站了起來,看著屋里的各色面孔,聽著這些譏嘲話語,心頭不免生出了幾分后悔:是自己錯了,這大長公主韜光養晦多年,自己怎么就忘了當年她在先帝面前撒潑打滾的勁頭?便是先帝和先皇后都無可奈何的,自己居然妄想在這種場合里分辨是非,到頭來也不過是自取其辱!自己也就罷了,就不知三娘……
她忍不住轉頭看了凌云一眼,卻見凌云依然負手而立,面對眾人的嘲笑指點,臉上竟沒有半分波動。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眾人,既無慍怒,也無鄙夷,只有一份自然而然的居高臨下,波瀾不驚,就像在看著一群菜雞土狗在對她鳴吠不休一般。
竇氏不由心頭一震:這孩子,這孩子……她一時也不知是該憂還是該喜。而被凌云看過的人,震撼自然更甚,那些嘲笑之語不知為何竟再也說不下去。整個屋子漸漸地安靜了下來,人人都不由自主地轉開了視線。
大長公主自然也瞧見了,詫異之余,不可遏制地便生出了一股憤怒:果然是個目中無人的丫頭!幸虧自己當機立斷,不然豈不是害了五郎一生?想到此處,她不由冷哼了一聲:“我沒看錯,李家三娘子果然不凡,我等凡夫俗子,原是不配被她瞧在眼里的,我這凡俗門庭就更不配了,這里地方窄小,禁不住燒,下人粗苯,更經不住殺,哪里配的上娶進李三娘子這等巾幗英雄?還望竇夫人再高抬貴手一次,放過我家五郎吧。”
竇氏心里冷笑,正要答話,眼前突然一晃,卻是凌云走上一步,站在了她的面前。
她端端正正單膝跪倒,抬頭看著大長公主,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明亮的笑意:“多謝大長公主不娶之恩,凌云感激不盡!”
大長公主不由自主瞪大了眼睛: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她怎么敢這么對自己說話?
然而凌云就跪在她的面前,姿態是如此端正,笑容是如此真誠,就連聲音里的輕松喜悅都沒有半點作偽。但越是如此,就越像是一記耳光扇在了她的老臉之上。
她忍不住伸手指著凌云,手指都顫抖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