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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相對無言。車輪轆轆,沒過多久便慢了下來,竇氏微覺得奇怪:這不還沒到大長公主府么?
前頭跟車的婢女也“咦”了一聲:“夫人,今日公主府似乎有宴會?”
竇氏心里一動,忙把簾子挑開了一線,往外一看,可不,公主府前車馬如云,當真是來了不少人。
怎么會這樣?竇氏微一沉吟,猛然意識到了一事,忙揚聲道:“既然如此,咱們就不湊這個熱鬧……”話未說完,就聽車外有人“哎呀”了一聲,“這不是唐國公府的馬車么,竇夫人來了吧,快請快請,公主殿下都等了您半日了!”
說話間,不止一人蹬蹬蹬地跑了過來,又是請安又是引路,招呼得熱絡無比。
竇氏的身子微微往后靠了靠,嘴角露出了一絲冷笑。抬眼瞧著凌云,她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待會兒進了公主府,你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今日咱們原是不該來的,但既然來了,就不能讓人看了笑話去!”
凌云心里一凜,“母親,這是……”這大長公主府,她們原是常來常往的,難不成今日竟成了龍潭虎穴?
竇氏瞧著窗外越來越近的粉色高墻,笑容里帶上了一點自嘲:“是我大意了。我才說過,一個女人但凡想過得好點,就得明白利弊取舍,就絕不能感情用事,沒人可以例外,大長公主自然也是如此。”
凌云依舊不大明白竇氏的意思,卻也知道,母親絕不會杞人憂天。她心頭的萬千思緒此時都只能放到一邊,默默調整了一下氣息,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好了鬢發妝容。
她剛剛收手,馬車微微一頓,已停在了公主府門口,車簾高高地挑了起來。
公主府的幾個管事嬤嬤都已笑著圍了上來,滿口的問安致意,這時旁邊也有夫人帶著小娘子下車過來,少不得互相見禮,無非是介紹下自家女兒,吹捧下對方的衣服首飾。有相熟的夫人便笑道:“大長公主昨日發的帖子,說院里臘梅已開,再不賞就錯了花期,我還有些納悶是不是急了些?今日瞧見貴府的三娘子,可算明白了!”
竇氏也笑:“我家這個最多是棵竹子,你家六娘,還有你家幺娘,這樣的才算得上是嬌花!”
被竇氏點到的小娘子都微微紅了臉,大家自然又是一陣歡笑,夸贊凌云出落得越發清雅,凌云實在紅不來臉,也只得微微垂眸,也好顯出點羞澀的意思。
正熱鬧間,就聽有嬤嬤笑道:“正是,三娘子不但出落得越發清俊了,人也越發仔細了,這不,昨日就打發了婢子過來給五郎問安,真真是個伶俐丫頭,殿下都生怕委屈了她去,還好竇夫人和三娘子總算來了,我們也好完璧歸趙了。”
說話間,公主府這邊的婢女仆婦們微微一分,露出了人群后的一個婢子,包子般的小臉上一片煞白,不是小七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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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風波又起(下)
原本歡聲笑語的人群徹底靜了下來, 人人都好不驚愕:這李家三娘和竇家五郎不是好事將近了么?怎么公主府的嬤嬤們會當眾說出這種話來——未婚的小娘子派貼身婢女去給未婚夫“問安”, 公主府急著要“完璧歸趙”,這可都不是什么好詞, 這么公然說出來, 跟打臉也沒什么分別了。
凌云的心也是徹底沉了下來——小七之所以在公主府,原是她怕竇氏遷怒,自己未必能照顧周全,這才托五郎先收留小七幾天的。現在,她居然被直接推了出來,還用了這樣的措辭……她知道母親為什么要她打起精神了,原來公主府真的已經決心退親,但她們為什么要用這種最羞辱人的方式?
她們憑什么!
只有竇氏仿佛半點也不意外, 就連嘴角上揚的弧度都沒有絲毫的變化:“嬤嬤說笑了, 這小婢子原是我院里的, 后來我讓她去伺候三郎了,什么時辰又變成了三娘的貼身婢子?七巧,你沒跟嬤嬤們說清楚么?”
小七心里頓時雪亮, “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含淚道:“夫人明鑒, 婢子都說了, 說了不知多少遍, 可嬤嬤們都不信!”轉身她又向嬤嬤們磕頭道:“您看我沒說錯吧,您要再不信,婢子可以把三郎飲食起居的習性都寫下來, 您隨便找人去查去對,若有半點差錯,婢子愿以死謝罪!再有,如今三郎的院子里還有婢子的屋子鋪蓋呢,婢子可以這就帶您去看看,看婢子有沒有說謊!”
凌云若不是心情沉重,簡直想給小七喝聲彩——這些年里一直是她親手照顧玄霸的飲食起居,玄霸的習性小七和小魚自然是一清二楚;至于屋子鋪蓋,昨夜小七可不就是在玄霸的院子里睡的?小七的確沒有說謊,只是這話任誰一聽,都會覺得是公主府冤枉了人……她目光微微一掃,見大家交換著眼色,顯然都信了幾分。
公主府的管事嬤嬤臉色頓時有些不大好看了,隨即卻一聲冷笑:“公主殿下果然沒說錯,好伶俐的丫頭,尤其是這張嘴!只是夫人或許有所不知,昨日原是貴府三娘子親自帶著這婢子來咱們這兒的,還把五郎給約了出來,走的時候又特意留下了這婢子。后來聽說貴府三娘子去探望二娘子了,似乎是惹出了什么事,又是這個婢子挑唆著五郎偷偷溜出府去,好給貴府的三娘子撐腰!”
她看著竇夫人,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鄙夷之色:“就算貴府三娘和三郎手足情深,但竇夫人硬要說這婢子與三娘無關,是不是也太勉強了些!”
聽到這席話,凌云心頭不由更冷:難怪五郎會跑出來找自己,這也罷了,之前自己找他,確實是自己太不謹慎,今日才會落人口實,說不定還要連累母親受辱!
她忍不住轉頭去看竇氏,想說點什么,卻見竇氏神色鎮定地向她微微搖了搖頭,這才轉頭看著幾位嬤嬤,一聲長嘆:“原來如此,怪道公主殿下會有這般誤會,這原是怪不得公主殿下,卻也怪不得三娘,說來說去,都該怪我自己,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她的目光在眾人臉上緩緩掠過,眼神誠懇之極,卻也無奈之極。每個人頓時都覺得,她在看著自己,在請求自己相信她的話,一時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竇氏又是一聲澀然嘆息,這才苦笑道:“都說家丑不可外揚,但事已至此,我也只能實話實說,讓大家見笑了。”
“李家的親朋好友想來都知道,我家三郎是在外頭長大的,他和二郎乃是雙生,卜者有云,兩人須得分開養育才能長大成人,我猶豫再三,最后還是送走了三郎,這些年來都不曾親自照料過他,是我對不住三郎。這是我第一樁錯處。”
“如今我家二郎已然定親,三郎卻從沒相看過親事。我雖把三郎給接了回來,卻又擔心他如今還不算已長大成人,擔心兩個孩子是否可以共處一府,患得患失,不能拿出個主意來,這是我的第二樁錯處。”
“三娘這幾姊妹見我如此憂慮,竟想出了個異想天開的法子,說三郎成親前可以在幾個姊姊家輪流住。我那兩位女婿倒也求之不得,而五郎這邊,三娘便想著要先來問一聲才好,這才冒昧求見。五郎倒是一口答應了,三娘才特意留下七巧,也好跟五郎說說三郎這些年的情形。不然她既已見到五郎,為何還要留下個婢子?難不成是怕公主不知道她來見過五郎?而我得知此事之后,雖覺不妥,卻又心存僥幸,總覺得兩家原是通家之好,此事也不算什么大錯,好好解釋一番也就是了。不想卻令公主心生誤會,令三娘被如此嫌棄,這是我的第三樁錯!”
“說到底,都怪我無能又貪心,妄想著能讓兒女們各個都能平安喜樂,誰知到頭來卻是害了他們!”
說到這里,她眼圈微紅,自責之情,簡直是溢于言表。在場眾人不是早已身為人母的婦人,就是正在多愁善感年紀的小娘子,自是人人都感同身受,有人便忍不住道:“竇夫人不必自責,咱們做人娘親的,可不都是這么想的?”
公主府的管事嬤嬤見此情形,心知不好,忙咳嗽了一聲,皮笑肉不笑道:“竇夫人既然這么說,奴婢們自然也不好分辨什么,倒不如讓奴婢們去跟大長公主稟告一聲,殿下自會明辨真假是非!”
竇氏毫不猶豫地點頭:“這是自然,今日我帶三娘過來,原本就是來向公主請罪的。殿下昨日有召,我們就該過來,誰知恰好趕上了我家二娘出事,她被元家斷手毀容,還差點丟了命,我只能帶著三娘先去看她。剛剛回家,又發現三郎也被元家人暗算了,到家便吐血昏迷,剛剛才蘇醒過來。我們這才能抽身出來,上門請罪,此事原是我們的錯,公主如何怪罪都不為過,可嬤嬤們這般捕風捉影,硬要給三娘安上這些錯處,我這做母親的,卻不能不分辨清楚。”
她這話一說,眾人又是相顧愕然——元家和李家昨天公然起了沖突,此事大家原已有所耳聞,但此時親耳聽到竇氏說出“折手毀容”“差點丟命”“吐血昏迷”這樣的話,卻還是令人震驚。只是洛陽城里,誰不知道李淵厚道,竇氏尊貴,元家卻是素來一言難盡,竇氏能這么說,多半便不會有假了,看來李家近日還真夠倒霉的……
嬤嬤們的臉色不由越發難看。她們原是奉命打好埋伏,必要讓李家三娘今日顏面掃地,美譽盡毀,才好就勢退親,也省得影響了公主府日后的前程和五郎的名聲,誰知卻被竇氏三言兩語便連消帶打地盡數駁了回來,反倒顯得她們像是無理取鬧了,讓她這么說下去,可是萬萬不成的!
領頭的嬤嬤忙笑道:“竇夫人,這些事不如您進去之后再慢慢說?公主府今日盛宴,如今還讓大家在外頭站著,也是失禮不是?”
竇氏含笑點頭:“這話有理,都是通家之好,幾世的交情,有什么話原該進去后慢慢分說,可是,今日之事,不是嬤嬤們定要當眾分說明白的么!”
看著無話可回的幾個嬤嬤,她的臉上終于露出了淡淡的嘲諷笑意:“說來也是好笑,我家三郎昨日被元家人打成重傷,是滿洛陽的名醫們不眠不休守了一夜,才撿回一條命來。結果元家今日卻到處告狀,說我家三郎今日早間意圖襲殺朝廷命官,打斷了他家大郎的腿!我這才知道,什么叫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嬤嬤們見多識廣,不如你們也來說說看,是不是這么回事?”
幾位嬤嬤頓時都覺得臉上就像挨了一記耳光,怎么回答都不對,有人剛訥訥地說了句:“這、這貴府的事,我們做下人的怎好說長道短。”竇氏便立時點頭應道:“原來嬤嬤們也知道不好說長道短啊?那適才嬤嬤們你一言我一句的,又是在做什么?”
這便又是一記耳光扇在她們臉上了,幾個嬤嬤只覺臉上都要燒起來了,卻是一個字都不敢再回。
正尷尬間,就聽內院門內有人笑道:“哎呀這是做什么?大家怎么都不進門,竟在外頭起了談興?快請進快請進!可不好讓大長公主久等!”
說話間,一陣風般卷出來一人,凌云認得,正是大長公主身邊最得力的女官,年紀職位都高,平日便是各家夫人們都要敬著些的,今日卻親自出來迎客了!看來公主府要退親的心,比她想象的更堅決,更迫不及待。今日這般情形,她們還要再進去嗎?她不由轉頭看了看竇氏,等她示下。
竇氏目不轉睛地瞧著公主府那高高的門檻,嘴角笑容冰涼:“去,咱們,當然要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