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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的笑容驀地收了起來,鼓鼓的小圓臉上居然也有了幾分氣勢:“老丈慎言!我家主人是誰,原不是老丈該問的,也不是婢子能答的,橫豎五郎君見信便知。還有,我家主人今日也忙得很,只能在這里等五郎半個時辰。所以還得煩勞老丈盡快送信進去,不然……”她笑了笑,把信往老司閽手上一放,轉身走到馬車跟前,氣定神閑地站在了那里。
老司閽不由愣住了,旁邊的年輕司閽也忍不住咋舌:“這馬車里到底是什么人?咱們要不要……”
老司閽回過神來,冷笑一聲:“什么人!憑他是什么人,難不成我們還要怕他?如今這天底下就咱們家一位大長公主,五郎君又是公主心尖上的人,就算是那幾位親王過來,也不能這么大喇喇叫五郎出來見他!你得記住了,要做好咱們這差事,最要緊就是心明眼亮,絕不能被這些裝腔作勢的人唬住,幫他們傳什么裝神弄鬼的信!”
年輕司閽聽得連連點頭:姜果然是老的辣,看來自己要學的還有很多,嗯,很多……
馬車那邊,小魚一直從車廂的窗縫里往外偷瞧,見那老司閽氣憤憤的模樣,忍不住道:“小七小七,我瞧那老頭不像是肯去送信的模樣,要不,還是我翻墻進去得了?不過,這公主府我從來沒進去過,只怕要花點時間才能找到人。”
小七不屑地沖她翻了個白眼:“你也看得出什么肯不肯的?你要不信,不如現在就翻進去試試?看看是你那邊找人快,還是我這邊送信快?”
小魚抬頭看了看公主府那一丈來高的粉墻,摩拳擦掌地轉頭看向了凌云:“娘子,我瞧著那老頭難纏得很,小七的法子一準不管用,還不如讓婢子翻墻進去找人,就算慢了些,總比在這里干等著強……”
凌云無奈地看了她一眼,指指外頭:“你再看看。”
小魚往外一看,不由大吃一驚:那鼻孔朝天的老司閽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年輕的那個正一臉茫然地站在那里——老司閽剛才轉了幾圈,突然說了聲“我要進去看看”轉身就跑了,手里還緊緊地攥著那封“裝神弄鬼”的信!
小魚也是茫然不解:“小七,娘子,你們怎么知道那老頭一定會進去送信?”
小七得意地揚起了頭:“我自然知道,所以只有我才能幫娘子辦這樣的要緊事。”
凌云微笑不語,因為她和小七都知道,越富貴的地方越勢利,安成大長公主府是天下一等一的富貴之地,自然也有一等一的勢利之人。
她只是不知道,在這般富貴之地長大的他,如今又是什么模樣了、
好在她并沒有等太久。不過一刻多鐘之后,公主府里便快步地跑出來一人。
這人大概十六七歲年紀,身上穿著件半舊的家常袍子,外頭又胡亂裹了個披風,頭發還有些散亂,然而當他笑著快步走向馬車時,小七卻忍不住吸了一口涼氣:好俊的少年!
等走得近了,她才發現,這少年其實生得并不比三郎更俊美,笑得也不比二郎更明爽,只是那滿身的氣度卻著實是與眾不同——縱然此刻穿得如此隨意,卻依舊有股難言的清貴之氣,一眼瞧去,就連他走過的地方,仿佛都要比別處更干凈些。
小魚都不敢多話了,趕緊鉆出了車廂,打起了車簾。
看著車里的凌云,少年笑得愈發明亮。他抬腿想上馬車,卻又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發:“三姊姊,好久不見!我沒想到你今日會過來,起得晚了,還沒有梳洗妥當,失禮得很……”他的聲音越說越小,臉也眼見著就紅了起來。
凌云不由笑了起來,的確是好久不見,眼前的少年長高不少,生得也更俊了,可這一開口一臉紅,卻分明還是她熟悉的那個竇家表弟。
是的,來人正是凌云的未婚夫婿,竇五郎竇師綸。他是大長公主的孫子,因出生不久母親就病故,容貌生得又像老駙馬竇榮定,因此格外被大長公主憐愛,一直將他帶在身邊親自教養,卻也被養出了一副沉迷丹青、不愛交游的脾性,人人都道他目中無人,凌云卻知道,其實他只是孤僻害羞而已。
見他又不好意思了,她想了想笑道:“我今日也沒打扮。”
竇師綸抬眼看了看凌云,發現她果然穿得簡單之極,頭上更不見裝點,頓時便自在多了。他忙一面抬腿上車進了車廂,一面問道:“三姊姊,我知道你和三郎昨日就來洛陽了,原想著今日午后去找三郎說話,沒想到姊姊一早過來了,姊姊可是有什么事?”
凌云輕輕揮了揮手,小七小魚忙走開幾步,一邊一個守住了馬車。車簾落下,遮住了里頭的兩個人。
公主府的門前,年輕司閽瞧得目瞪口呆,忍不住碰了碰身邊的老司閽:“這是什么人?五郎還真就跑出來自己上車了!您老人家怎么瞧出不對,改了主意的?”
老司閽跟著竇師綸一路跑出來,喘得已只剩半條命,聞言卻還是努力地挺起了腰桿,喘息著道,“這有什么?你得記住了,要做好咱們這差事,最要緊的就是要心明眼亮,不能、不能耽誤了主人的事!”
年輕的司閽茫然點頭,話是沒錯,可他怎么覺得哪里有點不對呢?
馬車里,竇師綸也終于瞧出凌云的神色有些不對,原本明亮的笑容漸漸收了起來:“三姊姊,你可是遇到了什么為難的事?還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對?”
凌云早已想好了要說的話,但瞧著竇師綸滿是欣喜的笑臉,卻有些難以開口,聽他這么一問,只能搖頭道:“不是你,是我。”
“是我不對。五郎,咱們的親事,恐怕得……緩一緩了。”
竇師綸愣住了:“為什么?”他們的親事不是馬上要辦了嗎?天知道他都等了多久了!
說起來,他打小就知道,三姊姊跟別的小娘子是不同的,她不愛說話,不愛生事,也不會耍那些他看不懂的心眼,不會心里一套臉上一套的糊弄人,最要緊的是,她還從來不覺得不愛騎射不愛出門只愛畫畫有什么不對!所以他一直都最喜歡跟三姊姊玩。當初聽說她為了照看弟弟去了鄉下,他還氣得偷偷哭了一場:他也是弟弟啊,為什么三姊姊不來照看自己?
后來他才慢慢明白三姊姊家里的事,他心疼三郎弟弟,更心疼三姊姊。好在三年前他們總算又見了面,三姊姊變得更安靜也更溫柔了,尤其是她照顧三郎弟弟的時候,是那么沉靜包容……他心里羨慕三郎真是羨慕得不得了!所以,當祖母問他想要一個什么樣的妻子時,他立刻就想到了三姊姊,他發現自己只能想到三姊姊,而祖母笑著說,她也是這么想的。
祖母說,三姊姊是難得的好女兒,好姊姊,以后一定也會是個好妻子;祖母還說,她看得出來,三姊姊是真的喜歡自己,而不是想通過自己去討好祖母……他永遠都不會忘記,他聽到這句話時,心里那種就像花開一樣的歡喜!
從那時起,他就盼著日子快點過,盼著早點把三姊姊娶進門,好不容易他終于十七歲了,馬上就要成親了,可為什么三姊姊會說,還要緩一緩呢?
看著竇師綸委屈不解的眼神,凌云心里也有些不好受,卻只能繼續往下說:“因為我近日才知道,家里并不打算讓三郎留在洛陽,也沒給他相看過親事。”
竇師綸脫口道:“怎么會,二郎不是馬上就要……”話一出口,他徹底明白了凌云的意思,越發覺得不可思議:“姑姑姑父他們怎能這般偏心!”
凌云心里一聲嘆息,“他們或是另有打算,只是我實在不放心讓三郎離家獨居,所以想再多陪他些時日,也盡快幫他尋門合適的親事。”她已經反復想過了,只有這樣,三郎才能有他自己的家,她才能真正放心,此事雖不容易,好歹父親總是疼三郎的,四娘五娘也可以幫忙,這是徹底解決問題的唯一辦法。
“只有這樣,我才能放心,才能安心去做別的事。”
竇師綸一貫舒朗的眉頭微微地皺了起來:“三姊姊的意思是,要等三郎弟弟有了家,你才能放心……和我成親?你來告訴我這件事,可是需要我做些什么?”說到“成親”二字,他臉上不由一陣發熱,但想到可以為三姊姊做點事情,他的心口卻仿佛比臉上熱得更厲害些。
凌云坦然點頭:“是,我想把親事推遲些時日,此事你不用做什么,我自會向父母說明,一切后果,我來承擔,我只希望……你能體諒。”
竇師綸抬頭看著凌云,良久才道:“三姊姊,若是,我不愿推遲呢?”
凌云心頭不由一沉,這件事本來就不是那么好做的,如果五郎也不愿意,那她便只有退親這一條路可走了。在來之前,她原也想到過這種結果,只是此刻當真的聽到這句話了,她的心里卻比預想的還要沉重一些。
眼前的少年,和她一起長大,他們都不合群,卻難得彼此還投契;之前她對成親之事并無任何期待,也就是得知要嫁的人是他之后,才覺得嫁人這事似乎也不難接受,沒想到最后……然而,她既然已經做了決定,就該承擔起一切后果,包括這樣的,最壞的后果。
她輕輕吸了口氣,正想開口,就聽竇師綸接著道:“三姊姊,你難道沒有想過,你還可以早些嫁過來,然后,咱們把三郎也接過來住!這樣不是更好么?”
這一下,輪到凌云愣住了,竇師綸的意思是,以后讓三郎跟他們住在一起,“可是,這是公主府,大長公主她……”她能同意嗎?
竇師綸笑了起來:“三姊姊是知道的,我祖母她最喜歡熱鬧了,平日沒事還要招些小郎君小娘子來府里做客,何況是三郎?以前她還后悔過呢,說早知道三郎是這般齊整開朗的孩子,早就該接過來給我作伴了。這事我只要跟她一提,她保準答應。”
“再者,你也知道,小娘子們都愛來我們府里做客,等你進了我們家,可以在這些人里慢慢挑選,也可以自己下帖子請客,到時你看中了誰,就請我祖母做媒,豈不比你自己去尋摸容易得多?”
他越說眼睛越亮:“三姊姊,這事你就不用再擔心為難了,包在我身上,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