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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阿錦想好對策,門簾一挑,二娘已快步走了進來,抬眼看向了阿錦。她的臉色一片慘白,神情卻仿佛并不是那么驚惶。
阿錦知道自己已是無處可躲,只能狠狠地瞪著二娘,正要開口罵她兩句,罵醒她這糊涂蟲般的腦子,卻見二娘對她做個噓聲的手勢,然后指指窗外,盯著阿錦無聲地說了兩個字:“報信”。
她是說,讓自己逃出去,去給李家報信?阿錦呆住了。
二娘慘然一笑,向著阿錦鄭重地行了個禮,隨即便端起了剛剛給她準備的那杯梅酪走到門口,又回頭向她招了招手。
阿錦有些不解:看樣子二娘大概是想明白了,所以要讓自己回去報信,可元仁觀就在外頭,自己怎么能出得去?但二娘的神色里分明有種奇異的東西,她不由自主跟了過去,悄悄站在了門簾后面。
元仁觀大概是覺得勝券在握,此時正負手站在堂屋里,見二娘去里屋端了杯飲品出來,還送到了他的眼前,倒是愣了一下:“二娘,你這是……”
話音未落,二娘手上猛地一揚,那杯梅酪頓時全都潑在了元仁觀的臉上。
元仁觀滿臉都是酸冷濃稠的漿水,眼睛一時都睜不開了,只能一面胡亂抹著臉,一面怒道:“李二娘,你發什么瘋!”
這一下,阿錦還有什么不明白的,她趕緊貓腰踮腳,以最快的速度閃出了上房。
因為元仁觀的吩咐,此時門口并無人影,阿錦幾步就跑下了臺階。這時,就聽上房里傳來了二娘的尖聲斥罵:“元仁觀,你才是瘋了,你禽獸不如,我是瞎了眼才會覺得……”罵聲未絕,突然又變成了一聲接著一聲的慘叫,夾雜著元仁觀氣急敗壞的聲音:“你放開我!別以為我不敢打死你……”
這一下,本來避嫌躲開的婢子們都被驚動了,二娘的幾個貼身侍女趕緊沖向了上房,院子里也亂成了一團。
那一聲聲的慘叫,仿佛刀片般刮在阿錦心頭,但她什么都不能說,什么都不能做,甚至不能回頭看上一眼,只能悶著頭沖出院子。結果剛出院門,迎面突然有人攔住了她:“你是什么人,跑什么跑!”
阿錦抬頭一看,認得是元仁觀身邊的兩個長隨——定然是元仁觀進來前就已讓他們守在這里,以防走漏風聲的。情急之下,她反手一把抓住了這位長隨的手,拉著他就往院子里走:“快跟我來,里頭大郎和二娘打起來了,二娘好像還傷到了大郎的眼睛!”
兩個長隨相顧失色,頓時什么都顧不得了,甩開她的手沖了進去。
阿錦乘機跑到花園里藏了起來,不久就看見元仁觀一身狼狽地離開了上房,又讓人圍住了院子,隨即便帶著人離開了。
阿錦知道,因為這場混亂,大概沒人發覺不對,自己總算僥幸過了一關。然而元府家規甚嚴,她這樣的內院婢若不是跟著主子的馬車或拿有家主的令牌,根本沒法出門。她回去換了身不顯眼的粗布衣服,悄悄等在后門邊,直到日暮時分,才找到機會混在一群花匠之中離開了元府。只是此時坊門已關,她也只能躲到離坊門最近的橋洞里。等這一夜過去,她才能以最快趕回李家,去報信。
是的,她必須要去報信,不然二娘,那么糊涂軟弱的二娘都能決然拼死一回,換得自己逃出元府,她又怎么能辜負掉這份幾乎是血淋淋的信任?
阿錦哆嗦了好幾下,心頭重新燃起了一絲火熱,而她的身體已比她的頭腦先做出了反應——不知什么時候,她已不知不覺地靠近了橋洞下那惡臭的源頭,而且已經緊緊地挨在了上面!
這是教業坊的臭水溝,這是臭水溝的橋洞里積攢了一個冬天的各種垃圾,眼下這些東西就在她的身邊,里頭最干凈的大概是些枯枝爛葉,至于別的是什么……她簡直想都不敢去想!
阿錦打小就進了國公府,平日還有些潔癖,有些東西她原是死也不肯去碰一下的,但在這一刻,她卻幾乎沒有猶豫,就拼著最后一絲力氣鉆進了這堆惡臭可疑的垃圾里,聽任它們沾上了自己的臉頰,鉆進了自己的衣服……而這些令人作嘔的東西到底還是幫她抵御住了一些寒氣。過了不知多久,她發現自己的手腳又可以活動了,然后,從四肢百骸里,也再次傳來了那針扎般的令人安心的刺痛……
遠遠的,從紫薇城的方向終于再次傳來鐘鼓的聲音,五聲鐘聲,三下鼓響——這是五更三刻的鐘鼓聲,是各坊就要開門的鐘鼓聲。
這漫長的一夜,終于就要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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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峰回路轉(補全)
紫薇城的鐘鼓聲也傳到了一水之隔的積善坊唐國公府。
隨著這悠悠聲響,府邸里后半夜才徹底安靜下各個院落漸漸再次點起了燈火、響起了人聲。
凌云的小院里,灑掃婆子和做粗使婢女們更是早早地就開始忙碌了,不到天亮,整個院子已是纖塵不染,卻沒人敢就此停歇下來。
因為在這纖塵不染的院子中間,站著的正是又恢復了一臉平板的文嬤嬤。
昨夜,文嬤嬤雖沒拿到人,卻還是留下來接管了整座院子,一道留下的還有兩個婢女和幾個仆婦。如今,那兩個婢子都在上房里寸步不離地守著凌云,幾個仆婦則看住了院門。大家心里都明白,這小院眼下已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囚籠,牢牢地囚住了剛從長安回來的三娘子——家里最尊貴的小娘子都能落到這般地步,他們又如何能不心驚膽戰?
文嬤嬤并沒有理會這些人的心思。她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上房緊閉的大門,心里暗暗發狠:這位三娘子看起來倒是篤定得很啊,她是覺得自己拿她沒有別的辦法了么?哼,昨天不過是夜色已深,家里又有客人,她才不好帶人去把那兩個婢女給搜出來,但眼下天都快亮了,客人們也快走了,她若還是不能抓到人,豈不是白活了這些年?
這三娘昨天不是要她別忘記自己的身份么?很好,好得很,等到她抓住那兩個婢子,替夫人處置了她們的時候,她一定會讓這里的人都記住,她文嬤嬤到底是什么身份!到那時,若是三娘還敢不識時務……摸摸身上的鑰匙,文嬤嬤幾乎笑了出來,她可是奉夫人之命來“好好照顧”這位娘子的,自當不辱使命!
就在這時,上房里突然傳出了婢子驚惶的聲音:“嬤嬤,勞煩您進來一下。”
三娘難道又出什么幺蛾子了?文嬤嬤心里一驚,忙幾步走了進去。就見上房的西屋里,凌云大概是剛剛梳洗完畢,正安安靜靜地坐在梳妝臺前,倒是那兩個婢子正四下亂轉,仿若沒頭蒼蠅一般。見文嬤嬤進來,一個便急道:“嬤嬤你快來看看,三娘子的首飾都不見了!”
可不,梳妝臺上,首飾盒里,如今竟是空空如也,昨夜她們幫凌云散發時還見過的那些珠寶飾物,竟然全都不翼而飛了!
“怎會這樣?”文嬤嬤心知不對,轉頭看向了凌云。
凌云也在靜靜地看著她,對上她的目光,才慢吞吞地答道:“我也納悶,怎會這樣?嬤嬤果然是好本事,比我的婢子們強多了。這一下,是不是該讓母親過來瞧瞧了?”
文嬤嬤原來還有些驚愕,聽到這里,心頭頓時雪亮:原來三娘子打的是這個主意!這事再沒別的可能,定然是三娘故意把首飾藏了起來,好給自己扣一個管事不力、縱容偷盜的罪名,她大概是覺得這樣就能趕走自己,就能保住她那兩個婢女——真真是異想天開!去叫夫人過來?她也太瞧得起她自個兒了!
看著凌云,她忍不住冷笑起來:“三娘明鑒,這點小事就不必去打擾夫人了,且給老奴少許時間,看老奴如何把這些東西都找出來,叫這自作聰明的小賊現出原形!”這位小娘子拿著這點拙劣手段就想扇自己的臉,自己若不能當場扇將回去,那才真叫枉自為人!
她轉頭便讓兩個婢子出去傳令:院子里的人立刻各回房間,不許亂走亂說,那幾個看門的仆婦都趕緊來上房——她要把這里一寸一寸地搜上一遍!她就不信了,這么多首飾還真能一夜之間飛出這屋子不成?
凌云的臉色果然沉了下來,卻也無話可說,只能起身站到了一邊。不多時,幾個仆婦走了進來,在文嬤嬤地指揮下有條不紊地搜索起了整間屋子。等到幾人合力抬開床榻,果然發現床榻原先緊靠著的墻角里塞了個布包。幾個人的眼睛頓時都亮了,文嬤嬤更忍不住搶上一步打開了布包——里頭可不就是那些首飾!
她忍不住大笑起來,舉起布包轉頭問凌云:“你看這是什……”
她突然笑不出來了——凌云并不在屋里。她們剛才都光顧著為發現了首飾而興奮歡呼,卻沒注意到,凌云已經走出了上房的屋門。聽到文嬤嬤的聲音,她回頭笑了笑,揚起了手里拿著的那樣東西。
那是一把銅鎖,而且就是文嬤嬤早就準備好了的,打算著凌云如果不聽話就將她反鎖在這屋里的那把銅鎖!
文嬤嬤只覺得腦袋里嗡地一下,趕緊拼命沖了過去。然而就在她眼前,凌云已不緊不慢地合上了屋門,然后“咔擦”一聲,銅鎖落下,屋門已被緊緊地反鎖起來。
就在文嬤嬤拼命發出的拍門聲和叫喊聲中,凌云施施然地穿過了空無一人的院子,拉開大門,大步走了出去。
小院外,小魚不知從哪個角落鉆了出來,身上依然背著包袱,一見凌云就笑道:“娘子真真好本事,昨晚上我瞧著她們那架勢,還以為這次得靠我打悶棍才成呢!”
凌云搖頭道:“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