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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娘心里更是一熱,她努力忍住笑意,向凌云屈膝行禮:“妹妹告退,愿阿姊一切順利。”
她走到院門口,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卻見凌云依然站在臺階上,沖著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就在這一瞬間,她突然意識到自打看到凌云那一刻起的異樣感是從何而來了——她的這個姐姐,身上突然少了一些東西,又多了一些東西。讓她整個人,突然都有些不一樣了。
到底哪里不一樣了呢?五娘不由想起了剛才凌云那句“就當(dāng)今晚沒見過她”,也想起了那句“明日一切就好了”。她早已知道前一句是什么意思了,后一句卻還是想不明白。她原本想著,事情已到如此地步,阿姊身邊又再無幫手,明日一切怎么可能就會變好了呢?
然而看著此時的凌云,她突然又覺得,或者,也許,一切真的都會好。
她向凌云笑了笑,轉(zhuǎn)頭走出了院門。院外的夜色,似乎更深了,天什么時辰才會亮呢?明天……什么時辰才會來呢?
而此時,就在洛陽城里,在遠(yuǎn)離國公府的教業(yè)坊內(nèi),在靠近坊門的一處橋洞中,有人也正在一面凍得瑟瑟發(fā)抖一面默默計算:天什么時辰才會亮?坊門什么時辰才會開?她什么時辰才能趕回國公府,趕回去告訴他們:當(dāng)心陛下,當(dāng)心元家,他們要對李家,對三郎,下殺手了……
或許,就在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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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主仆之志
阿錦從來都不知道,洛陽的冬夜原來這么冷,這么長。
她明明已經(jīng)忍著惡臭躲進(jìn)了北風(fēng)吹不到的橋洞深處,明明已經(jīng)裹緊衣服盡力縮成了一團(tuán),可那四面八方的寒氣,卻還是像冰水般一點(diǎn)點(diǎn)地浸透了她的衣服鞋帽,她的肌膚筋骨,似乎馬上就要透進(jìn)心窩,把那點(diǎn)最后的熱氣也淹沒掉了。
她也從來都不知道,冷的滋味原來這么可怕。
上半夜的時候,她原以為那種全身被凍得有如針扎刀割般的感覺便已是酷刑,但此時此刻,疼痛倒是漸漸感覺不到了,可她的手腳已是僵硬得難以動彈,整個人更仿佛是在不停地下墜,墜向那更深更黑的黑暗……
當(dāng)遠(yuǎn)處傳來鐘聲的時候,她才一個激靈清醒了過來,只是那鐘聲響到第三下便再無動靜。阿錦的一顆心頓時徹底墜了下去:居然才剛到三更,距離天亮還有三個多時辰,那是更黑也更冷的三個時辰,她大概是不可能熬得過去了……
可如果她就這么熬不下去了,那李家會怎么樣?二娘她,又會怎么樣呢?
想到二娘,即使在這樣的僵冷之中,阿錦也覺得心頭狠狠地跳了一下,幾個時辰前經(jīng)歷的一切,恍惚之間又變得鮮活了起來。
那時,她剛剛吃過午飯,有小婢子匆匆來到針線房,說二娘要見她。她心里直納悶:二娘今日是要回國公府的,這時辰不是該出門了嗎?
到了上房她才知道,早就說好今日要同去的元仁觀還沒露面,二娘也不敢叫人去催他,倒是把自己叫到了上房的里屋,一面讓人端來新打的梅酪,一面便拿出了給家里準(zhǔn)備的禮物,“還要煩勞阿錦幫我瞧瞧,這些東西可還妥當(dāng)?你是在母親身邊多年的,對他們的喜好總歸要清楚些。”
瞧著二娘那總是帶著幾分怯意的笑臉,阿錦心里不由一聲長嘆:分明也是金尊玉貴的李家女郎,二娘怎么就……活成這樣了呢?
她當(dāng)然知道:二娘在性情嚴(yán)苛的祖母身邊長大,從未受過重視,嫁進(jìn)元家后又不得夫婿歡心,膝下也沒個兒女,自然沒什么底氣。但她好歹是李家女兒,國公和夫人又不會不管她,之前她跟夫人說身邊缺人,夫人不就立刻讓自己來伺候她了,還不是想幫她立起來?誰知這幾年無論自己如何勸說,二娘都是一面點(diǎn)頭應(yīng)是,一面卻還是小心翼翼地討好每一個人……去年她索性找個借口去了針線房——她寧可再做幾十年的衣裳,也不想再看到二娘這張怯生生的笑臉了!
而現(xiàn)在,二娘還是這么怯生生、眼巴巴地瞧著她,仿佛此刻遇上的是天大的事情,就等著她來幫著拿個主意了。
阿錦深吸了口氣才笑著回道:“娘子過獎了,您準(zhǔn)備的東西自然都是極好的?!?
二娘卻不安地?fù)u了搖頭:“阿錦你還是幫我看看吧,我也沒大見過三娘和三郎,實在不知道這些東西送出去合適不合適?!?
阿錦不好再推辭,低頭一瞧,給三郎的是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寶,給三娘的則是一個極精致的繡囊,里頭是金銀絲線和錯金的頂針細(xì)剪。她想了想道:“送三郎的這套筆墨瞧著極好,三娘么,奴婢恍惚記得,她似乎打小就不愛針線。”
二娘吃驚地瞪大了眼睛:“怎么會!不是都說她極賢淑沉靜?難道說……”
阿錦不好接話,只能笑道:“二娘說得是,或許大了就改了,橫豎送什么都是您的一片心意,原是不妨事的。”
二娘卻還是搖頭“不成不成,三娘說不定會以為我是在嘲諷她!”她在屋里轉(zhuǎn)了兩圈,抱起了自己的首飾匣子:“阿錦,你來幫我挑兩樣換上,可好?”
阿錦正要推辭,外頭突然響起了婢女的通傳聲:“娘子,大郎來了?!?
二娘的眼睛頓時亮了。她把匣子往阿錦手里一塞,懇求道:“你就趕緊幫我挑挑吧,時辰不早,夫君都過來了,可不好讓他等我?!闭f完便轉(zhuǎn)身道外屋迎人去了。
瞧著她輕快的背影,阿錦簡直連氣都嘆不出來了:二娘怎么還不明白呢?元大郎原就不喜歡她,后來元家出了變故,嫡子夭折,夫妻反目,元大郎這庶長子竟成了世子,便越發(fā)看不上二娘。這事人人清楚,就是二娘看不透,還道是她自己不好,愈發(fā)上趕著去討好,其實不過是……自取其辱罷了。
她委實不愿多聽,只得低頭打開匣子,拿出了幾樣耳環(huán)頭釵,細(xì)細(xì)比較。
外頭,二娘的“大郎”二字剛一出口,果然就被元仁觀不耐煩地打斷了:“你倒是穿得齊整,就這么急著回去?”二娘大約吃了一驚,諾諾地解釋了兩句。元仁觀又打斷了她的話:“罷了罷了,所有人先下去!都給我滾遠(yuǎn)點(diǎn)!”
阿錦愣了一下,知道自己也得趕緊離開了,只是她手上的幾樣精細(xì)首飾都不好亂扔,她也只能快手快腳地把東西一樣樣放回原處,這才起身,正要邁步,就聽元仁觀沉聲道:“今日你就別回去了!李家,如今已是大禍臨頭。”
阿錦的腳頓時邁不動了。
外頭,二娘也是驚得變了聲音:“出、出什么事了?”
元仁觀嘆了口氣:“我也是剛剛得知,你家父親兄弟犯了大錯,招了陛下的忌諱厭惡,滅門之禍,就在眼前,誰也救不了了?!?
二娘自是更驚,顫聲道:“大郎……你能不能,能不能想點(diǎn)辦法?我父親,還有大郎二郎他們,都再本分不過的,這定是一場誤會?!?
元仁觀冷笑道:“那不是還有三郎么?你可知他做了什么?算了算了,跟你說這些作甚!橫豎已是如此,你就算沒讀過書,也當(dāng)知道,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圣上既有決斷,誰還能有法子?倒是你,按理,我原該叫你今日回去,明日說不得就事發(fā)了,正好一了百了,省得留個罪臣之女在家里惹禍!”
二娘大概已說不出話來,阿錦只聽到“撲通”一聲,她似乎竟是直接坐到了地上。
元仁觀的語氣倒是緩和了下來:“你也不必如此,你我畢竟是結(jié)發(fā)夫妻,我也不忍見你落得那般下場,所以我仔細(xì)想過了,也求過父親大人了,如今你只要肯寫下一封書信,就說你聽到你家父親對陛下出言不敬,頗有不臣之心,因此不愿再認(rèn)這亂臣賊子為父,愿與李家一刀兩斷!”
“只要如此,你就能平安無事地繼續(xù)留在元家,繼續(xù)做你的世子夫人,我元仁觀定會保你一世平安尊貴!”
靜默了片刻,元仁觀的聲音愈發(fā)變得輕柔起來:“二娘,以前我待你的確不好,但那也都是因為李家,你那嫡母從未將我看在眼里,對你就更是如此!你那幾個妹妹,哪個是真心把你當(dāng)姊姊看了?就連她們的婢子,只怕都瞧你不上!我知道你心里也不好受。你想想,你難道不想見到這些人在你面前卑躬屈膝,向你乞憐的模樣?你難道不想咱們之間再無這些紛擾,以后和和美美地過日子?”
聽著這溫柔的聲音,阿錦只覺得手腳冰冷——這元大郎實在是太狠毒了!他不但是要害了李家滿門,還騙二娘做他們手里的刀,好給李家最致命的一擊;可他顯然太了解二娘了,這些話只怕都說到了二娘的心坎上,二娘又是那么個糊涂軟弱的人,平日丁點(diǎn)大的事情就能讓她慌了手腳,這一下只怕更是……
外屋里,二娘顯然也有些迷惑了:“你說的,可都是真的?你真的想讓我寫這樣的一封書信?”
元仁觀的聲音里已帶上了笑意:“自然是真的,以前是他們瞧不起我,我才遷怒于你,這是我的錯;日后沒了這些人,這些事,我自會好好補(bǔ)償于你。二娘,我們少年結(jié)發(fā),夫妻多年,我難道就不想和你好好過?你若不信,我這便發(fā)下毒誓如何?蒼天在上,我元仁觀日后若是對不住二娘,便叫我曝尸荒野……”
二娘突然尖聲打斷了他:“大郎不用說了,我、我信!”
這一下,阿錦當(dāng)真是全身如墜冰窟:二娘竟比她想的還要蠢!不行,她得想辦法逃出去,把這個消息傳回李家……可這里屋并沒有其他的門,窗子因冬日寒冷也早已封死,她怎么才能出去?還有二娘,她遲早會想起自己就在里邊!
外頭元仁觀還在溫言細(xì)語地哄著二娘,叫她今日就不要出門了,想想這封信怎么寫……二娘顯然已是六神無主,居然只道:“那你先等等,我去里屋拿點(diǎn)東西。”<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