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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宋離在草廬周遭又探尋一番,確認再無其他出口,這才下定決心,預備從深谷的尸骨堆中辟路。【風云小說閱讀網】與趙淺黛在草廬之中歇息一晚,第二日一早便動身,下谷尋路,各中艱難,自不必細說。
兩人在山谷深壑之中摸索了整整兩日,這才尋著了一條下山小道。自此之后,一路暢通無阻,直達華山腳下。趙淺黛離家愈近,卻反倒滿面愁容,愈發躑躅不前,心事重重。
這日天色冥晚,風雪漸緊,宋離估算著明日一早便能將趙淺黛送上華山了,也就安心在一家客棧住下。寂然飯畢,宋離見趙淺黛神思恍惚,只道她是連日奔波身子不適,心欲退出房門,好叫她好生歇息。
趙淺黛心緒不定,躊躇半晌,這才訥訥開口叫住宋離,道:“宋大哥,明日你便將我送上華山了嗎?”
宋離身子一頓,淡淡道:“是。”說完,剛想退身出去,卻又被趙淺黛叫住:“宋大哥,你等等……”
宋離面不改色,回頭道:“還有什么事?”
趙淺黛局促不安,心頭積郁千言萬語,卻只是說不出口。
宋離見她一言不發,道:“若沒什么事,我便走了。”
趙淺黛念及明日便要分別,心頭焦灼萬分,這才鼓足勇氣,慌忙說道:“宋大哥……你一路從湖北張家口護送我至此,種種恩情,我……我……無以為報……”
宋離忽而打斷她話:“那就不用報。”
趙淺黛眼圈泛紅,低下頭來,心道:宋大哥與往日一樣冷冷冰冰,大概早就想擺脫我這個麻煩了罷。情不自禁長嘆一口氣,道:“宋大哥,長夜無聊,無以為樂,且聽我清唱一曲罷。”
宋離不忍拂她意,這才添酒回燈,重新歸坐。趙淺黛揚起素手,緩緩從發間抽出一根搔頭簪子,暫且壓下心頭愁思,擊節唱道:
一張機,采桑陌上試春衣。風晴日暖慵無力,桃花枝上,啼鶯言語,不肯放人歸。
兩張機,行人立馬意遲遲。深心未忍輕分付,回頭一笑,花間歸去,只恐被花知。
三張機,吳蠶已老燕雛飛。東風宴罷長洲苑,輕綃催趁,館娃宮女,要換舞時衣。
四張機,咿啞聲里暗顰眉。回梭織朵垂蓮子,盤花易綰,愁心難整,脈脈亂如絲。
五張機,橫紋織就沈郎詩。中心一句無人會,不言愁恨,不言憔悴,只恁寄相思。
六張機,行行都是耍花兒。花間更有雙蝴蝶,停梭一晌,閑窗影里,獨自看多時。
七張機,鴛鴦織就又遲疑。只恐被人輕裁剪,分飛兩處,一場離恨,何計再相隨?
八張機,回紋知是阿誰詩?織成一片凄涼意,行行讀遍,懨懨無語,不忍更尋思。
九張機,雙花雙葉又雙枝。薄情自古多離別,從頭到尾,將心縈系,穿過一條絲。
趙淺黛方開口唱了第一句“采桑陌上試春衣”,宋離只覺心尖一涼,似是一股清冽泉水自石隙劃過、注入荒野寒潭,一縷冷冰冰的霧氣在冬末春初之際迸出,清清泠泠,寒意滲人,兼之帶有三分清新之氣,令人心曠神怡之際,更是說不出的舒暢與蕩氣回腸。趙淺黛清喉婉轉,悠揚纏綿,一詠三嘆,配以“回頭一笑,花間歸去,只恐被花知。”這般明麗之詞,更顯得清雅活潑,舒緩恬淡。
聽至“四張機”,但聞趙淺黛聲線忽轉哀怨悲戚,百囀千回隨意轉,絲絲含情,縷縷凝怨,似江上青煙飄搖而上,絲絲縷縷,不可斷絕。
燈火搖曳,浮光跳動,宋離凝睇一望趙淺黛,但見她眼中閃著灼灼淚光,淺眉輕顰,哀愁無盡。聽她緩緩打著節拍唱道:“七張機,鴛鴦織就又遲疑。只恐被人輕裁剪,分飛兩處,一場離恨,何計再相隨?”,更是纏綿悱惻,愁思不斷,說不盡的幽怨與凄婉。
“紛飛兩處,一場離愁,何計再相隨?”
宋離聽她反復低吟淺唱,婉轉回環,心頭猛然一跳,暗道:“趙姑娘是借著曲子表達情思,我早該想到,她這幾日心神不寧,是恐紛飛兩處,再難相見了。”回想起這幾日,一路從湖北張家口到陜西華山腳下,趙淺黛溫柔順從,乖巧恬靜,處處體貼自己,關懷備至,不禁暖意融融,若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忽而又念及自己于蜀山學藝二十年,自小孤苦,無名無勢,如今功名未就,命途多舛,決計不能將兒女私情縈于心上。溫柔鄉是英雄冢,大丈夫只患功名不就,何患無妻?如此一想,竟又絕了先時念頭。心頭焦悶抑郁,不可排解,順手舉起手邊一杯酒,一飲而盡,長嘆一口氣。
趙淺黛聽聞宋離嘆氣,聲音一頓,問道:“宋大哥,你如何嘆氣了?”
宋離不言不語,拿起一根竹筷,擊節吟唱道: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盤珍饈直萬錢。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
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
閑來垂釣碧溪上,忽復乘舟夢日邊。
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
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
唱至最后一句,“多歧路,今安在?”,更是回環往復,氣堵胸間,郁郁苦悶,再也唱不下去。
趙淺黛聽得宋離聲音哽咽,困頓煩悶,反復吟唱“行路難”一句,卻始終唱不到下一句“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云帆濟滄海。”已知宋離乃是以仕途為重,自知前途渺茫,無心留念于兒女情長,是以委婉拒絕自己情意。心中雖酸楚,但知宋離此刻胸中苦悶,郁郁不得志,自己乃是一個小女兒,怎能拘著宋大哥?只得凄然笑道:“好男兒志在四方!宋大哥如今雖是‘黃河冰塞川,太行雪滿山’,日后定有直掛云帆、長風破浪之時。”
宋離用意隱晦,曲盡委婉,但見趙淺黛明白自己苦心,這才稍稍寬慰,道:“你明白就好。”
趙淺黛神色凄婉,自知無望,道:“宋大哥,我再給你唱一曲罷,日后便唱不著了。”宋離微一點頭,趙淺黛當即斂容收色,垂下眼簾,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