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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宋離與趙淺黛蹉跎輾轉七五日,跋山涉水,這才到了華山腳下。這日行至東霄堡近郊,遠遠便望見前方路邊搭著一個草棚,一老一幼正當壚賣酒,草棚邊高高豎起一支竹竿,旌旗招展,旗下聚集了三五十人,熱鬧非凡,觀其容貌打扮,皆是過往商旅。
宋離背負趙淺黛緩緩上前,行至那草棚,仰面一瞧,但見那旌旗上明晃晃寫著五個大字:“五碗不過嶺!”不禁冷笑一聲,搖頭不語。
趙淺黛伏在宋離肩頭,悄聲問道:“宋大哥,你笑什么?”
宋離微微一皺眉,道:“古有武松‘三碗不過崗’,此處便有‘五碗不過嶺’,故弄玄虛!”一語未了,已將趙淺黛輕輕抱到一條長凳之上。
那老店家聽宋離語帶不屑,轉頭笑對那三五十個商旅道:“年輕人狂傲氣盛,血氣方剛,不聽老人言也是有的。前一陣子,也是有位年輕公子,不信這旌旗上的話,逞強好勝,輕狂的很,硬是喝了十四碗烈酒,直喝到面紅耳赤,仍不依不饒,要從這過安康嶺。這不,昨日已傳來消息,那安康嶺上,如今又多了一具尸首了,官府一查,正是那年輕人的。”
眾人登時變了臉色,又是一陣唏噓,面面相覷間,已紛紛議論開來。
宋離知這老者的一番話乃是對自己說的,只淡淡一笑,不做理會,徑自坐到趙淺黛對面,高聲道:“店家,取一壺酒來,再炒幾樣小菜。”
趙淺黛將眾人對話聽入心中,面色一變,忙道:“宋大哥,咱們要不要繞道而行?”
宋離閉目養神,緩緩開口道:“休要聽人危言聳聽了!”
趙淺黛心中擔憂,嘴上卻不敢多言。
店家小二將酒菜麻溜上桌,宋離把眼一瞧,正是三碗濁酒,兩大碗羊肉泡饃,一碗肉丸胡辣湯,一小碟五香醬驢肉,并一盤灌湯包子。
店家小二賠笑道:“鄉村酒烈,容易上頭,您可悠著點喝……”
宋離一言不發,并不理會那小二,小二討了個沒趣,只得訕訕走開。
宋離先將那饃掰成小塊,和著羊肉熱湯,這才一口一口來喂趙淺黛。趙淺黛吃在嘴中,只覺饃筋爽滑,湯鮮味濃,不禁感慨道:“我隨大哥南下,可許久未曾嘗到這泡饃的滋味了。”
宋離忽而抬眼將她一瞥,但見趙淺黛滿面容光,笑意盈盈,心中雖有話,口中卻不知該說什么好。
喂趙淺黛吃完,宋離這才開始自吃,端起那濁酒一嘗,只覺清冽爽口,回味綿長,情不自禁多喝幾口,回過神時,已將三碗喝盡了。忙又呼喚道:“店家,再多打三碗酒來!”
那小二將酒端來,剛欲轉身退下,卻又被宋離叫住,但聽他說道:“如何只有兩碗?”
那小二將手一指那旌旗,歉然笑道:“客官,‘五碗不過嶺’,這是我們這兒的規矩。”
宋離面無神情,擺擺手道:“罷了,罷了。”沉吟片刻,這才緩緩道:“店家,你倒說說,這‘五碗不過嶺’的說法,到底從何而來?”
那店家抹抹手,將汗巾往肩上一搭,笑道:“公子你不知道,離此處五里之遠,便是‘安康嶺’,地勢險峻,極為崎嶇,這條山嶺雖叫‘安康嶺’,卻一點也不安康太平,乃是一條窮山惡嶺!”
趙淺黛微覺訝異,暗道:“還有此事?我自小于華山長大,如何不知?”
原來趙淺黛雖于華山長大,卻也是養在深閨人未知,除了跟隨父親兄長,竟也是從未獨身出過遠門的。
但聽那店家接道:“這安康嶺易守難攻,如今早已成了一個匪窩!但凡有要過嶺者,皆要成群結隊,組了四五十人以上,且雇來官兵保鏢護送,這才敢過嶺。”說時,又將宋離與趙淺黛二人上下打量一番,道:“像客官你這般孤身一人,尚且帶著個怯怯弱弱的女孩兒,是無論如何也過不去的。”
宋離將店家的話聽入耳中,卻不縈于心上,這才道:“這一桌多少錢?”
店家一怔,忙道:“一碗酒八個銅子兒,加上菜錢……統共……”
宋離不等那店家說完,已將一錠細絲紋銀擲到桌上,背起趙淺黛,徑直朝安康嶺走去。
那店家見宋離無所畏懼,忙跑上前去將二人攔住,道:“公子,這可不是我危言聳聽,若當真在這嶺上出了事,可是連尸骨也救不回了。”
那三五十名商旅見宋離企欲孤身上嶺,不禁大駭,忙制止道:“小兄弟,與我們一道走罷,官兵保鏢頃刻便到,好歹也有個照應。”
宋離一言不發,冷面冷心,人已走出了一射之地。
趙淺黛更是擔憂不已,勸道:“宋大哥,咱們回去罷。”
宋離回過頭,問道:“你害怕了。”
趙淺黛忙道:“我不怕,宋大哥能去的地方,我照樣敢去。只是……只是……”一句話還未說完,已被宋離打斷:“上路罷!”
雪嶺寂靜,荒無人煙。
安康嶺上的石階棧道,早已被湮沒于厚厚的積雪之中,分辨不出何處是路、何處是山。
宋離背負趙淺黛,寸步難行,每跨一步,積雪便要沒即膝蓋,又要費力抽出腿來,繼續上前。
趙淺黛心知宋離行路艱難,心中不忍,雖幾次言明要下地走路,卻都被宋離嚴詞拒絕。
雪天路滑,山路更是難行,兩人跋涉了大半日光陰,這才行至半山腰,此時天色,卻早已經黑透了。
趙淺黛緊緊摟住宋離脖頸,只覺宋離一步一步,越行越慢,搖搖晃晃,似是早已沒了氣力了,加之天色沉沉,荒野無人,心中更是害怕萬分。
宋離一步一行,但求穩穩妥妥,好讓趙淺黛少受些顛簸,越行至后來,只覺身后趙淺黛渾身發抖,恐懼十分,心中雖欲安慰她,卻著實不知如何開口,醞釀許久,這才緩緩說道:“你莫要害怕,很快便能遇著酒家了!”
趙淺黛瑟瑟發抖,顫聲說道:“宋大哥,荒郊野嶺,四下無人,如何會有酒家?”
宋離心中這才愧疚,脫口說道:“實不該連夜帶你趕路,我是在這荒山野嶺中長大的,是以不怕,膽子也壯,時常獨自一人走山中夜路,卻忘了你是千金之軀,如何受得了這鬼氣森森。”
趙淺黛忽聞宋離開口說出這么多話,且分明是在關懷自己,心中歡喜不禁,恐懼之感亦減了三分,忙道:“不是,不是,宋大哥能走這山野夜路,我自然也能走,我不害怕!”忽又念及宋離說從小就在這荒山野嶺中長大,更覺他身世可憐,心疼萬分,小心翼翼道:“宋大哥,你是在這荒山野嶺長大的?”
宋離聽趙淺黛口氣不再害怕,心中寬慰,接著說道:“我是在蜀山群山中長大的,跟隨師傅出山采辦物資時,天還未亮便要出發下山,到了夜深人靜時才能回來,走夜路走慣了。”
趙淺黛將一張小臉湊近宋離,笑道:“原來宋大哥是蜀山劍派門下。”
宋離點頭道:“正是!”
趙淺黛聽宋離語氣和緩,不再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膽子也就稍稍放大了,不再拘謹,笑道:“那宋大哥后來為何又去大理寺當了捕頭呢?”
宋離道:“在蜀山劍派門下學成了文武藝,便可報效朝廷,施展抱負,好男兒志在四方。”
趙淺黛心頭一熱,笑道:“宋大哥秉公執法,鐵面無私,是個好捕快!”
宋離聽得“秉公執法”四字,忽而念及自己放走清廷重犯鐘漢離,心頭如遭針刺。
趙淺黛聞宋離良久不語,只道自己又說錯了話,忙道:“宋大哥,是我又說錯話了么?”
宋離收懾心神,這才道:“你沒有說錯話,更無須小心翼翼怕惹我生氣,只是我并非一個好捕頭!”
趙淺黛心頭暖暖,眼前雖一片黑暗,前路茫茫,兇險未知,但只要宋離尚在左右,便覺心安。
“到了!”
宋離腳步忽而一頓,緩緩說道。
趙淺黛奇道:“宋大哥,是到了這山中的酒家嗎?”心中卻驚疑不定,細細想到,深山之中,如何會有酒家呢,一念及此,更覺不寒而栗,詭異萬分。
宋離舉首望向山嶺之間亮光處,輕輕一點頭,忽又想到趙淺黛目不視物,看不見自己點頭,這才說道:“是的,咱們到這山中的酒家了。”
趙淺黛緊緊攬住宋離脖頸,手腳一片冰涼,背脊更是陣陣發寒。
宋離穿過荒林,一步一步走向那酒家,還未靠近,便已聽到酒店之中人聲鼎沸,搖骰聲、吆喝聲、叫罵聲、大笑聲,熱鬧非凡。剛到門前,便有一瘦精精的中年人迎上前來,粗著嗓門叫道:“客官打尖還是住店?舟車勞頓,這么晚的天兒,是從哪條道兒上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