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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走時,菖蒲欲言又止,猶豫半晌,這才問道:“蕭公子,你可知道,你的體內已注入了三股真氣?”蕭風一驚,茫然道:“何來此說?”
菖蒲見蕭風神色迷茫,顯然不明所以,接著說道:“我方才替玉兒姑娘解毒時,雖診斷不出她的脈象,但也知道她體內真氣全無,是分三次輸送出去的,就連內力也一絲不剩的渡給了……”
蕭風心頭一震,登時明了,竟是玉兒救了自己性命。
只聽菖蒲又道:“方才,我替你診脈時,察覺你體內亦多出了三道真氣,巧的是,這三道真氣亦是分三次輸入,且都是來源于同一人。你肺腑雖被震傷,卻有一股內力強行護住,若非如此,那兩掌如此狠辣,公子你早已性命難保。”
蕭風長嘆一口氣,心中又喜又悲,又急又悔,一時之間五味雜陳,思潮起伏。要知道,于習武之人而言,內力與真氣,便等同于身家性命一樣重要,皆是一點一點的修來,來之不易。與其內力全失、真氣盡散,還不如叫他去死來的痛快。哪有人會舍得耗費自己一絲真氣去救人呀,小玉兒當真傻!
菖蒲道:“玉兒姑娘將一身真氣渡給了你,雖竭盡全力保全了你的性命,可她自己日后卻不好過了。”
蕭風一聞此言,如當頭一棒,忙問道:“如何不好過?”
菖蒲神色凝重,道:“她在中了‘化功散’之際,強行提取真氣,此舉已犯了習武之人的大忌,留下隱疾,日后每每發作,必當心痛如絞,生不如死。”
蕭風急切切詢問:“何時發作?如何發作?”
菖蒲擰眉搖頭,道:“我亦不知,或三兩日發作一次,或三兩月發作一次,或三五年發作一次,都是有可能的。”
蕭風強定了定心神,問道:“玉兒自己知道么?”
菖蒲道:“她自己也知道,卻并不放在心上。”
蕭風道:“可有何解法沒有。”
菖蒲一字一頓道:“無法可解。”
蕭風有如五雷轟頂一般,啞聲道:“天下神醫都無法可解嗎?”
菖蒲搖了搖頭,道:“只能看因緣際會,與玉兒姑娘自身修為了。”
蕭風跌足一嘆,一念及玉兒替自己耗盡真氣,卻只字不提,這幾日還與自己有說有笑,此刻恨不得替她去死,替她受這些苦楚。自己一條爛命有何足惜,卻讓玉兒這樣珍重,竟不惜丟了自身性命也要救自己。越想越是心神激蕩,越想越覺愧疚難當,實在對不住她。
菖蒲神情鄭重,道:“玉兒姑娘對你情深意重,你萬萬……”話音未落,蕭風已奔出去了。菖蒲怔怔望著蕭風背影,眼圈一紅,卻嘆了一口氣。
蕭風跑到船頭,但見玉生煙白衣如雪,倩影如畫,倚扶船舷,眺望江面。獨自一人立于秋風之中,衣裳單薄,更顯孱弱,滿頭長發也被風吹得有些凌亂,映著依舊蒼白的側臉,孤清冷淡,如冰似雪,似是凝眉愁思,又似黯然傷神,偶一回眸,瞧見蕭風,立時轉變神態,欣喜萬分,雙眼流露出光芒,臉上也不自覺露出笑容,隔著好遠叫道:“蕭風哥哥!”
白衣飄搖,口角噙笑,纖瘦身影猶在寒風中搖曳。
蕭風心頭一熱,奔到玉生煙身前,只想張臂將她抱入懷中,卻是不敢,唯恐褻瀆了她。心道:她待我這樣好,我更要敬重她,不可莽撞唐突了她。放在玉生煙肩上的手,也悄悄落了下來。
世上最好的愛,不是據為己有,而是遠觀仰止,唯恐自己褻瀆了她。
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
兩人四目相對,在瀟瀟寒風中站立許久,蕭風眼中悲喜交集,時而欣喜又時而嘆息,時而低頭又時而鎖眉,感概萬千,思潮翻涌。玉生煙卻始終面帶笑容,神色溫柔。她只要一見著蕭風,聽他言語溫和,口口聲聲叫自己:小玉兒,小玉兒,便會不由自主的笑,蕭風總是有法子逗她開心,即使就這么站著一動不動,也能讓她不由自主露出笑容,轉憂為喜,煩惱皆拋。
玉生煙柔聲問道:“蕭風哥哥,治傷很疼嗎?你怎的眼圈都紅了?”
蕭風見玉生煙臉上猶帶著治傷之后的痛苦之色,卻依舊先關心自己傷勢,問自己疼不疼,只覺感動不已,心中熱烘烘的,心想:自己放浪不羈,快意江湖,任何事都不放在心上,所遇之人,也不過如匆匆流水一般,來的快去的也快,聚散如浮萍。自己從未關心過攘攘過客,更從未有人關心自己。如今玉兒,相識不過一月,卻為自己渡盡真氣,耗盡內力,不惜性命也要救活自己。我蕭風不過是滄海一粟,命如螻蟻,乃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個人,何德何能讓玉兒待我這樣好,我縱使為她死上一千次一萬次也值得了。武林中人,誰人不是刀口舔血,朝生暮死如蜉蝣,有一人甘愿為自己舍生就死,這是一世也難修來的。
玉生煙見蕭風良久不說話,已知蕭風定然是知道自己為他渡真氣之事,輕輕喚道:“蕭風哥哥?”
蕭風啞聲道:“小玉兒,你待我太好,除了師娘,從來沒有人對我這么好過。”雖然極力掩蓋自己的聲音,卻還是發出哽咽之聲。雖未言明,心中卻在暗自發問:玉兒,你為何待我這般好?
玉生煙望了望遠處寥寥秋山,仿佛聽得到蕭風的心聲,忽而笑道:“因為蕭風哥哥你替我擋下了一掌,我就是拼了這條性命也要將你救活。你對我好,我自然也要這般待你。”
聽玉生煙如此說,蕭風雖然感動,心中卻悵然若有所失,如墜冰窟,空空落落,不似先時神情激蕩。
兩人沉默良久,玉生煙忽笑道:“蕭風哥哥,你知道這世上什么最難還嗎?”
蕭風心不在焉,道:“什么?”
玉生煙道:“這世上,人情最難還!”
又道:“姥姥對我說,自己可以盡所能的去幫別人,卻不能央求別人來幫自己。因為,人情最難還,牽扯太多,糾葛萬千,一旦受惠于人,就怎么還也還不清了……人一旦和旁人有了恩怨,就多了牽絆,劍出的慢了,眼界也短淺了。姥姥說,我出了家門,除非萬不得已、有性命之憂,否則絕不可求人。若要求人,須得加倍償還他,不可欠債。”
蕭風強顏一笑,道:“原來如此,你姥姥說的在理。”停頓片刻,還是說道:“可人生在世,不就是應當相互扶持,相互幫住么?哪有一個人能與世上所有人撇清聯系,這豈非要孤獨到老。恩怨就是牽絆,人因為有牽絆,所以還能活下去。”
玉生煙見蕭風神情低落,垂著頭,心中有些惶惶不安,拉住蕭風衣袖,道:“蕭風哥哥,是我說錯了什么嗎?你不要生氣。”
蕭風長舒一口氣,心中雖悶,隨即還是展顏一笑,對玉生煙道:“我難得生氣,你若是能把我惹生氣了,趕明兒我給你當馬騎三日。”玉生煙見蕭風恢復常態,開始說笑,放下心來,不禁也莞爾一笑。
蕭風道:“這兒寒風緊,我們進船艙罷。”
玉生煙笑道:“方才胸口悶的很,所以出來透透氣,現在好多了。”
說罷,蕭風已扶著玉生煙慢慢走回船艙,心中卻反復思量著玉生煙那句話:這世上,最難還的是人情!牽扯太多,糾葛萬千,一旦受惠于人,就怎么也還不清了。回至房間,玉生煙亦反復回味蕭風說的話:人因為有牽絆,所以還能活著。
兩人一坐一臥,各懷心事,皆不言語。
船行三日,已將到達長江與烏江的交匯口——涪陵。這三日來,菖蒲日日為蕭、玉二人熬藥煮湯,唯恐旁人出差池,任何小事都親力親為。船上食物匱乏,船夫做出來的東西也不甚可口,菖蒲就挽袖洗手,躬身下廚,替兩人做些清淡養胃的飯菜。幾日下來,三人相處十分融洽,蕭風的掌傷已大好,玉生煙的內力也恢復了六七成,兩人無不感念菖蒲殷勤善良。
蕭風日日都躍下船查看沿途是否有凌越留下的記號,如今傷勢既好,便只是擔心沈懷冰一行人的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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