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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村山郭,犬吠柴扉。
晨霧炊煙,孤星破曉。
三人回至城中,已是黎明十分,匆匆用過早飯,便按小哥臨終囑托,來尋他弱弟阿飛。
行至街頭,忽見一群小叫花在墻角打架,吵吵嚷嚷,其中幾個乞丐,年齡稍長,正圍住一個八九歲的小乞丐,拳腳相加,不放他走。
那小乞丐鼻青臉腫,倒是犟的很。氣沖沖的,如同一頭小蠻牛一般,左右亂撞,嘴中滿是市井臟話。只是他年齡尚小,力氣不足,不管如何撕纏扭打,都敵不過那幾個大乞丐的圍攻。
蘇老兒見那小乞丐面黃肌瘦,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涂滿了污泥,一身衣裳也被撕的破破爛爛,卻濃眉大眼,機靈聰明,眉眼之間倒與小哥有幾分相像,定睛一看,正是阿飛。
蘇老兒心中有氣,頗有幾分恨鐵不成鋼,心想:你哥哥都被人害死了,你倒還在這里和一群乞丐廝混打架,徹夜不歸。
二話不說,便跑到乞丐群中,一手就把阿飛拎了出來,如同拎小雞一般。小乞丐們見有大人來了,縮著脖子吐了吐舌頭,笑罵幾句,一哄而散。
阿飛當時正全神貫注想著如何沖出乞丐的包圍,不料蘇老兒站在自己身后,只覺身體突然一輕,衣服后領被人揪住,整個人也不由自主的被提了起來,雙腳離地。
蘇老兒反手狠狠的往阿飛屁股上拍了幾記,罵道:“混小子,你一整夜不歸家,在這里做什么?你知不知家里出了大事?還在外頭胡鬧。”
阿飛只覺得屁股上一陣火辣辣的疼,在半空中亂揮舞著手腳,齜牙咧嘴的罵道:“你這糟老頭子,快放我下來!”
蘇老兒哼哧哼哧,又開口罵道:“你這小子,你哥都已經……”,一個“死”字還未及說出口,神色一變,就立馬閉住了口。舉在半空的手掌,原本要打阿飛,此刻也慢慢的放了下來。
見阿飛一臉倔強,瘦的不成樣子了,又念及他剛死了哥哥,現下一個人孤苦伶仃,無依無靠。蘇老兒心中的火氣也消了七八分,倒對阿飛起了疼愛憐惜之情。
阿飛見蘇老兒怔怔出神,趁他分心之際,便猛地在他手上咬了一口。
蘇老兒手上吃痛,這才回過神來,也不打罵阿飛,只輕輕將他放了下來,嘆道:“阿飛,你餓不餓?”
阿飛仍是一臉犟氣,頂嘴道:“我當然餓啦。我就是餓也不吃你這臭老頭的東西。”
蘇杭兒聽阿飛對爺爺如此無禮,出言頂撞,登時拉下臉來,跳到阿飛面前,叫到:“什么臭老頭,你才是臭小子,你看你全身臭烘烘的,就是一個小乞丐。你看誰臭一點?”
阿飛立于蘇杭兒面前,足足比她矮了一個頭,見蘇杭兒有板有眼,柳眉倒豎,氣勢不由的弱了三分,預備著罵人的話也咽到了肚子里。
阿飛雖頑劣難訓,對蘇杭兒這個小姐姐的話倒還是聽得進幾句,頭一低,也就啞然不語了。
蘇老兒見他怪可憐見的,忙取出懷中的一包糕點,遞給阿飛,道:“你不吃我這臭老頭的東西也不妨事,這包糕點是你哥哥叫我交給你的,你且先墊墊肚子吧。”
阿飛認得這正是哥哥藏于枕頭底下的那包糕點,一把就從蘇老兒手里搶了過來,縮到墻角里,狼吞虎咽的吃了起來。
阿飛只知道哥哥小氣的緊,什么東西都舍不得吃,什么東西都舍不得用,就連這糕點,也只準自己每天吃一小塊,偷吃了還得挨揍。卻不知道,哥哥是舍不得買這種好東西,更舍不得自己吃。
蘇老兒想起小哥臨終前交待,這包糕點要慢慢吃,一天一天的吃,嘴饞了才吃一塊,別一口氣吃完了。心中一酸,嘆了口氣,上前一步,也跟著阿飛蹲到墻角,說道:“阿飛,慢慢吃,不著急?!蹦前w瞪了蘇老兒一眼,把頭扭到一邊,又繼續吃,顯然這小家伙并不領蘇老兒的情。
蘇老兒耐下性子,又緩緩道:“孩子,你哥哥現在也到九泉之下了,昨天他走得太急,很想見你一面,又找不到你人?,F在他走了,你就跟著我這老頭子罷,我蘇老兒只要還有一口飯吃,就決計不會餓著你。”
阿飛一邊吃,一邊聽著蘇老兒說哥哥去九泉了,漫不經心隨口問道:“哥哥他去九泉了么?九泉是什么地方?我也要跟著他去嗎?”
穆容止與蘇老兒相顧無語,聽阿飛童言無忌,又好笑又好氣。
蘇老兒強忍住笑,板起臉來,又一把拎起阿飛,照準阿飛的屁股就是一記打,大步朝前走去,道:“九泉不是你能去的地方,你少亂七八糟的胡說八道,先把你這身子洗洗干凈吧,小叫花子。”一手將阿飛夾在肋下,便朝司門巷走去。
阿飛低下頭來,瞧了瞧自己這一身,果然早就如同一只泥豬癩狗了。
穆容止與蘇杭兒一路跟著蘇老兒,無從插手,皆暗道好笑。
蘇老兒風風火火,大步流星奔到一家客店,吩咐了小二備下了滾燙的熱水和干凈的毛巾,大門一關,就把阿飛如剝香蕉皮一般的剝個精光,往一個熱氣騰騰大澡桶里一丟。
阿飛身子一碰熱水,就像彈簧一般跳了起來,齜牙咧嘴的鬼吼鬼叫。
蘇老兒一手按住阿飛頭頂,一面喝道:“臭小子,你給我老實點呆著。別跟個猴精樣的上躥下跳,小心我揍你?!?
穆容止空懷一身絕世武功,面對阿飛這等頑童,竟也不知所措起來。慌慌忙忙之間,也只能幫著蘇老兒按住阿飛雙手,無奈的笑了笑。
蘇杭兒從未見過如此有趣的情景,拍手叫到:“好玩,好玩?!币惨积R幫著擒住了阿飛。
阿飛雙手雖動彈不得,一雙腳卻到處亂蹬,水花四濺,整個房間里乒乒砰砰的,簡直鬧翻了天,活脫脫就是一出孫悟空大鬧天宮。阿飛嘴巴上也不消停,早就把蘇老兒祖宗十八代翻來覆去的罵了個遍。
蘇老兒大汗淋漓,操起絲瓜瓤就往阿飛身上用力猛擦了一陣。阿飛吃痛,尖聲利嗓的又發出一陣殺豬般的亂叫。
忙活了好一陣,總算是幫阿飛把這個澡給洗完了。
房間里一片霧氣騰騰,三人渾身是水,狼狽不堪。穆容止與蘇杭兒的頭發更是被那猴兒抓的亂七八糟。在看看阿飛,早已經虛脫,沒氣力再叫喊了。
蘇老兒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喘著氣,道:“這回可要了我的老命了。”又瞟了一眼阿飛,但見他白白凈凈,爽爽利利,終于像個人樣了,不禁又罵道:“你瞧瞧那桶里,在你身上足足搓下來幾斤泥垢,你小子也該消停一下了?!?
小阿飛滴溜溜的轉著眼珠子,扭著身子瞧了瞧自己一番,拍手大笑道:“我怎么這樣干凈了?”又使勁聞了聞自己身上的味道,親了親自己香香嫩嫩的手臂,不住的贊嘆道:“好香,好香,我怎么變得這般香了?”想來阿飛從出生以來,就從來沒有這般干凈過,顯得異常興奮,雙眼放光,不住的摸了又摸,嗅了又嗅,瞧了又瞧。
穆容止又跑到大街上,給阿飛買了一套合時令的衣服并兩套冬衣、兩雙換洗的鞋。
阿飛從頭到腳煥然一新,更是開心的手舞足蹈,一把抱住穆容止的脖子就親了一親,毫不掩飾自己對他的喜愛,道:“你是個好人,我喜歡你?!?
蘇老兒瞟了阿飛一眼,剛想開口說:“我幫你洗澡,我就不是好人了?”誰知阿飛還未等蘇老兒把話說出口,就撇著嘴搶先說到:“你這糟老頭子不是個好人,只知道打人罵人?!闭f著又瞪了蘇老兒一眼。
蘇老兒被阿飛這一句話嗆了回來,一時之間竟噎住了,無還嘴余地,頭頂也快冒起煙來,二話不說就給了阿飛一記暴栗,嘴里嘟囔道:“衣服穿好了,倒也是個人模狗樣,虧我蘇老兒辛苦了這半天,倒換來一個罵名?!?
蘇杭兒牽了牽爺爺的手,笑著安慰道:“爺爺,你別理這臭小子,他心里美著呢。”蘇妙青也是老頑童心性,自然不會和小家伙計較什么。
眾人下了樓,挑了個好位置坐定,要了一壺好酒,點了幾道好菜。
勞累了這兩天,終于有時間坐下來,安安心心吃一頓飯了,心情更是說不出的舒適愉悅。
小阿飛時不時還摸摸自己的新衣裳,心里滿意極了。
黃燜九宮石雞、清蒸武昌魚、炙牛肉、冬瓜蘆筍燴、蝦丸雞皮湯、小二報著菜名,將菜一道一道的傳上來,直到擺滿了一整桌才退下去。
穆容止見阿飛瘦瘦弱弱,身世這樣凄苦,也沒吃過什么好的,故而多點了這么些肴饌珍饈。
阿飛哪里吃過這么好的東西,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桌上的菜,直咽口水,不過見其他三位都還未動筷子,自己也只得按耐下來。洗了個澡、換上了身新衣服,人也改頭換面,變得規矩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