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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竹林一戰之后,已是傍晚十分。
秋涼如水,落葉瀟瀟,丹江口的夜色像被洗過一樣干凈澄澈,空氣中的味道也格外清新舒爽。
暮靄沉沉,炊煙裊裊,遠山如潑墨,月影如伊人,夜空中還掛著幾顆疏星。
雨已經停了,屋檐上卻還滴滴答答的掛著水珠,西風一過,宛若珠簾。
街道上的行人不多,賣燒餅的小販早早收攤回家,測字算命的先生也早已收起了招牌。
幽暗之中,司門巷口,兩條人影,一高一矮,并肩而行,正是穆容止與蘇杭兒。
穆容止牽著蘇杭兒小手,從城外翠竹林緩緩歸來,此刻,他們不必擔心有殺手追來,畢竟殺手也是人,也要吃飯睡覺,不能時時刻刻盯著。
蘇杭兒仰頭望著穆容止,神情有些焦急了,道:“大俠,我爺爺呢?爺爺什么時候來接我?”這一路走來,蘇杭兒已經詢問了無數遍這個問題。
穆容止低頭一笑,溫顏道:“別著急,你爺爺說好了戌時與我們在茶館匯合,不會出差錯的,你放心。現在時間還早,你肚子餓不餓,我們去吃碗面好不好?”
一提起餓不餓,蘇杭兒的肚子當真咕咕叫了起來。
蘇杭兒靦腆一笑,頗有些不好意思,輕聲道:“我餓了!咱們去吃面吧。”
兩人從被殺手圍攻那一刻到現在,神經一直緊繃著,未曾喘息片刻,體力早就耗光了,現在突然放松下來,才發現早已饑腸轆轆,疲憊不堪。
穆容止信步走到路邊的一個面攤前,道:“老板,給我們上兩碗面。”面攤老板招呼兩人坐下,不一會兒就端上來兩碗熱氣騰騰的面條。
湯是骨頭湯,熬了一整天,頗有些滋味。
面是玉米面,雖然粗糙,卻能管飽。
面里還有兩個蛋,一把蔥花,不豐盛,但很實在。
每個鎮子,都有這么一兩家面攤是通宵煮面的,簡陋,便宜,人人都能吃得起。只要你想了,便能隨時吃上一碗。
面攤老板平凡,神秘,無名無姓,終日碌碌無為,卻樂得自在,日子過得踏實而心安理得,沒有人知道他是誰,也沒有人知道他從哪里來。
這里溫暖,有人情味,有安全感,因此流浪奔波的浪子愛在這里吃面,歷經血雨腥風的江湖人也喜歡在面攤吃面。黑夜中的面攤,總是能給他們帶來一絲慰藉,這是他們的臨時港灣,可以暫且躲避紛爭,躲避江湖恩怨,什么都拋卻,只安安心心的吃上一碗面。
于江湖人而言,面攤是一種情懷,一種寄托,一種慰藉。
一碗熱騰騰的面條下肚,滿足欣慰,疲累皆消,還有什么事情過不去。
蘇杭兒也開始吃面了,一只小手抓著筷子,一口接一口的扒著面條,腮幫子一鼓一鼓,這小家伙顯然是餓壞了。
穆容止三口兩口便將一碗面吃干凈,借著闌珊的燈光,這才仔細瞧了蘇杭兒一眼。
只見蘇杭兒穿著一身紅色的小衣裳,頭上梳著兩個總角,一雙大眼睛烏溜溜的十分靈動,粉雕玉琢,天真無邪,甚是可愛。
蘇杭兒狼吞虎咽,吃得滿嘴湯漬,穆容止笑著從懷中摸出一塊皺皺的泛了黃的帕子,將蘇杭兒嘴角邊的湯漬輕輕擦去。
小家伙吃的極快,不一會兒,一碗面就被吃得干干凈凈。吃飽之后,蘇杭兒又接過穆容止的帕子,擦了擦小嘴,仰頭看了看穆容止,笑道:“我吃飽了,咱們去找爺爺吧。”
兩人穿過四條小巷,踱過三條胡同,這才到了茶館,在離茶館不遠處,便瞧見一個人迎面走來,仔細一看,正是蘇妙青。
蘇杭兒一見是爺爺,立馬就朝蘇妙青飛過去了,撲到蘇妙青的懷中。蘇妙青仔仔細細的打量了小孫女一遍,確認孫女并沒有受什么傷,才放下心來。蘇杭兒第一次與爺爺分開這么久,更覺爺爺親切慈祥,依依不舍。
蘇妙青望了穆容止一眼,笑對蘇杭兒道:“杭兒,你可知道這個人是誰?”
蘇杭兒道:“他是穆大俠。”
蘇杭兒被擒之時,聽爺爺稱他作“穆大俠”,故也如此稱呼他,卻并不知道這穆大俠究竟是誰人。
蘇妙青笑瞇瞇的,又神神秘秘的問道:“那這穆大俠又是誰人?你知道不知道?”
蘇杭兒搖了搖小腦袋瓜子,滿臉疑惑道:“我不知道。”
蘇妙青大笑起來,道:“這穆大俠正是劍圣前輩穆容止。”
蘇杭兒一聽到“穆容止”三個字,先是一怔,忽的想起自己信口開河,當著眾人之面說出:“長大了便要嫁與劍圣前輩”這等話來,一張嫩臉刷的一下就紅到了耳根子,窘迫不堪。
蘇妙青見孫女呆呆愣愣,心中一樂,頓時哈哈大笑起來。
蘇杭兒一時呆立不知所措,無地自容,只拿眼睛瞟著蘇老兒,心中著實嗔怪爺爺戲弄自己。現在當著劍圣前輩的面,自己恨不得立即找個地洞鉆進去,平日里的古靈精怪、逗趣饒舌,現在全都沒有了。
穆容止并未將此事放在心上,見蘇杭兒窘成這樣,哈哈一笑,解圍道:“不打緊的,我們快進去罷。”
三人并肩走到茶館,只見茶館早早的就關了門,里面黑漆漆的一片,沒有一點燈火透出來。
穆容止與蘇妙青對望了一眼,俱是一臉疑惑。
整條街安靜的有點不尋常,一股無比詭異的氣氛籠罩在三人身上。
穆容止與蘇老兒兩人將蘇杭兒護在中間,前后左右仔仔細細的巡查了一遍,又點破紙窗,確認了茶館里外并無殺手埋伏,這才松了一口氣。
穆容止一馬當先,走在前頭,側著身子朝茶館內探去。又將蘇妙青與蘇杭兒護在身后,以防有什么暗器突然從門后激射出來。
三個人的心突突的都快跳將出來,可怕的不是人,而是氣氛。
茶館的門并沒有上鎖,穆容止伸出右手,輕輕將茶館木門推開一條縫,緊接著,又將右足探了進去,只聽得“吱呀”一聲門軸轉動之后,整座茶館又陷入一片沉寂,如同一片死地。
三人貼墻而走,摸到一個小小木臺,那是一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