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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臨到林蔭路的盡頭已經出現,前邊就是草原,那就必須數一數左邊的山毛櫸。有經驗的眼睛可以發現第八棵和第九棵山毛櫸之間原先有過一條小徑,如今卻已經荒廢。這條小徑象蛇似的蜿蜒到一座小禮拜堂去,在那附近可以找到水。茨威布希知道有這樣一條小徑。他數到第八棵山毛櫸就往左拐彎。伊爾卡跟在他后面走。他們得穿過密密層層的牛蒡、野麻、鼠芹、蕁麻。蕁麻無情地刺痛他們的胳膊、脖子和面頰,野麻和鼠芹難聞的氣味弄得他們透不出氣來。茨威布希和伊爾卡的肩膀上粘滿蜘蛛網。蜘蛛網上有些小蜘蛛在爬,大蒼蠅和蚱蜢已經落網。大蜘蛛不習慣地①,從他們肩膀上跌到草地上。我們這兩位行人不得不攪擾成千個生命的安寧。
小禮拜堂矗立在林間空地上,那兒生滿高高的青草,離林蔭路有一刻鐘的路程。小禮拜堂怯生生地聳立在青草之上,墻上的灰泥已經脫落,生滿青苔、濱藜和長春藤。它那光滑的圓錐形房頂被太陽曬成棕紅色,上邊立著高高的銅十字架。
十字架對茨威布希來說,往往成為指路的星標。
“如果小溪干了,”茨威布希說,“那么命運的禮物就比伯爵夫人送給我們的禮物還要糟得多。我的五臟干得象牛皮紙一樣了。”
然而小溪沒有干涸。茨威布希和伊爾卡往小禮拜堂那邊走去,隨手拂掉他們肩膀上的蜘蛛,這時候就有一股清涼的水汽迎面撲來,并且傳來潺潺的水聲。茨威布希暢快地微笑著,把豎琴和小提琴放在小禮拜堂的臺階上,趕緊繞著小禮拜堂走動,兩條短腿急忙地邁步,象是在畫螺線。
“有流水的聲音了,……不過,見鬼,它在哪一邊呢?”他大笑著說。“小溪啊,你在哪兒?往哪兒走才能找到你啊?哎,荒唐的記性!我,小溪啊,在你那兒喝過兩次水,不料我這個忘恩負義的人忘記你在哪兒了!我看我跟一般的俗人差不多!我們什么也不會忘記,只會忘記我們的恩人!哎,人啊!
哈哈……“
伊爾卡的聽覺比較敏銳,要不是她那年老而且依她看來有病的父親剛才受過一場可怕的凌辱,她倒能聽出來小溪在哪一邊汩汩地響。現在她卻心不在焉地跟著她那不住邁步的父親走,什么也沒看見,什么也沒聽見,什么也不理會。她顧不上疲勞,也顧不上口渴。強烈的、年輕的、正義的憤怒壓倒了一切。她一面走,一面瞧著地下,咬著上嘴唇。
茨威布希有一只耳朵發聾,他繞來繞去,最后才算走到一個地方,可以清楚地聽見湍急的流水聲,腳下的土地也顯得柔軟而潮濕。
“小溪一定就在椴樹下面!”茨威布希說。“就在那兒,那棵孤零零的椴樹!不過另外還有兩棵,都到哪兒去了?我十年前在這兒喝水,椴樹一共有三棵嘛。……必是讓人家砍掉了!可憐的小椴樹啊!不知什么人要用它們。喏,我們要找的小溪也找到了。……你好!伊爾卡,我們來為你的健康干一杯吧!”
茨威布希跪下去,把帽子丟在一旁,把撲滿塵土的臉送到清涼、發亮的水面上去。……伊爾卡心不在焉地彎下一條腿,照她父親的樣子做。茨威布希把嘴和眼睛都浸到水里,不住喝水。他在水面上看見他那血跡斑斑的臉容。他瞧著他的瘀傷和青腫,準備說幾句恰如其分的俏皮話。可是等到他在鏡子般的水面上看見他臉旁那張伊爾卡的臉,他的俏皮話就飛出腦子,喝進嘴里的水也吐出來了。他不再喝水,抬起頭來。
“伊爾卡!”他皺起眉頭說。“聽見了嗎,姑娘?不要這么齜牙咧嘴的!你又不是狗!我不喜歡這樣!不要傻里傻氣的!”
伊爾卡抬起頭來,用濕潤的手心摩挲額頭。
“我不喜歡這樣!”茨威布希繼續說。“你丟開這種愚蠢的習慣吧:一點點小事就齜牙咧嘴!你得放聰明些!何必生氣呢?你的臉色白得象死人一樣,而且你在發抖!你瞧著吧,傻孩子,等你活活地氣死,你就明白了!不要這樣!算了吧!
……“
“我辦不到。……誰也沒有權利打你的臉,茨威布希爸爸。
誰也不行!“
“是嗎?莫非我自己就不知道?你就是不說,我也知道嘛!
打臉也罷,打背也罷,打肚子也罷,一概不對。……可是你要怎么樣呢?“
伊爾卡又用手心摩挲額頭,小聲說:
“我要任何人都不敢打你。我要……我要找她報仇。”
茨威布希吹了聲口哨,彎下腰,湊近溪水,開始洗臉。他洗完臉,用手抹干,說:“胡鬧,伊爾卡!你要是還沒喝夠水,就再喝點,然后我們就去取我們的樂器。糊涂話也說得夠了!”
茨威布希攙著伊爾卡的胳膊,把她扶起來。然后他摩挲著肚子,往小禮拜堂走去。
“我們與其生悶氣,還不如去看看小禮拜堂的好!”茨威布希提議道。
茨威布希和伊爾卡走到小禮拜堂跟前,看見許多綠色和灰色的壁虎紛紛鉆進墻縫里和草叢中。小禮拜堂的門上扣著生銹的鐵鉤,釘著木板,封得嚴實。大門上方有一塊光滑的木板,上面釘著銅鑄的字。不消說,那是拉丁文。茨威布希讀了一遍,然后翻譯給伊爾卡聽:“福蘭齊斯克·戈爾達烏根——一八○六年。過往的行人啊,你們祈禱吧,求神圣的天使保護他的靈魂長住天國!”兩個窗子的玻璃都打碎了。玻璃的碎片嵌在半朽的窗框里,射出虹一般的光彩。第三個窗子被一束大麥秸堵祝那些窗子都布滿蜘蛛網和塵土。
“福蘭齊斯克·戈爾達烏根!”茨威布希對著窗口叫道。
“戈爾達烏根!”回聲接應道。
“福蘭齊斯克·戈爾達烏根就是現在的伯爵的叔祖,”茨威布希對伊爾卡說。“一八○六年,他赴幽會回來,就在這個地方被年老的侍從打死了,那個侍從是為他的女兒報仇。有些人是這樣說的,不過另外一些人卻說,他是跟他外甥為一個姑娘打架而被打死的。不管怎樣,反正侍從就在此地受絞刑。神誡說‘不可殺人’②,然而在戈爾達烏根家里,樹林里,園子里,誰也不理會神誡。你往窗子里看一眼,伊爾卡。……你看見圣徒福蘭齊斯克嗎?臉黃得發綠,可怕得很。……現在那張像已經模糊不清,不過從前卻可以看得很清楚,嚇得愚蠢的男人和婦女心驚肉跳。我至今都記得,當時那張臉前面點著藍色長明燈,特別可怕。……每逢我看著那張臉,我背上就一陣陣發涼。問題在于,我的姑娘,畫像的畫家沒有完成他的工作就逃跑了。他沒有畫完左眼,因此右眼顯得很奇特,使得我們的迷信的眼睛看著不舒服。臉也沒有畫完。用畫家的話來說,那張臉只上了底色。畫家逃跑,是因為他愛上了伯爵夫人。這個怪人認為她是攻不破的堡壘。傻瓜!他只要讓她明白他的心意,她就會撲過來摟住他的脖子。女人總是脆弱的。女人在問題牽涉到你不該知道的那種事情的時候是不會避開男人的,我純潔的孩子。”
茨威布希停住嘴,瞧著伊爾卡。伊爾卡沒聽他講話。她瞧著地下,嘴里小聲念叨,手指頭不住動彈,仿佛跟自己討論什么事。茨威布希吹了聲口哨,開始沉思。
“你聽我說,紅頭發姑娘!”他皺起眉頭說。“我不喜歡這樣!你又齜出牙來了!我們坐下來吧!”
茨威布希和伊爾卡就在小禮拜堂滾燙的臺階上坐下。
“你的頭腦到哪兒去了,姑娘?”茨威布希瞧著女兒蒼白的臉,繼續說。“為什么你不順著情理考慮事情呢?木頭打不成鋼,破布鑄不成銅鐘,老鼠也生不出天鵝。對一個在某種人家出生的女人,你就不能指望她會有什么天使般的行動。她的祖輩和父輩都是狼,那么她能違背自然規律,生來是只羔羊嗎?她也是狼!從頭到腳都是狼!她既然是狼,就不能不干出這種事來。……此外你還能希望什么呢?要教狼吃干草,我們可辦不了。……你得順著情理考慮事情嘛!她在娘家是蓋依連希特拉爾男爵小姐,那么蓋依連希特拉爾家都是些什么人?他們跟戈爾達烏根家的人一樣。頭一個蓋依連希特拉爾就是阿爾土爾·戈爾達烏根的私生子。他只因為同戈爾達烏根家沾親,才在三十年戰爭③時期取得男爵頭銜。后來戈爾達烏根家同蓋依連希特拉爾家聯姻,第二家的女兒嫁給第一家的兒子,等等。結果,這兩個家族不分彼此。那么你要怎么樣?莫非你指望,在戈爾達烏根打你的時候,蓋依連希特拉爾會跑過來吻你?哼,……辦不到,我親愛的!只有象你這樣不懂事的人,才會因為大自然給狼一口尖利的牙齒而生狼的氣。”
茨威布希沉默一下,繼續說:
“從戈爾達烏根家的歷史就可以清楚地看出大自然在這兒是起重大作用的。頭一個戈爾達烏根在十字軍東征開始的時期出現。大家叫他‘金黃色眼睛的吸血鬼’。他的頭發和胡子黑得象煤一樣,可是眉毛和睫毛卻是淡黃色。由于大自然的這種捉弄,他才姓戈爾達烏根④。據史書上說,他那對金黃色眼睛里除了閃耀著非凡的智力以外,還攙混著猞猁的狡猾和靈活以及饑餓的雪豹的兇殘。這人是在最壞的意義上的瘋狗。他喝人血就象我們喝水那么隨便,他象猶大那樣肆無忌憚地收買人和出賣人。要他焚毀一個村子,比要我們吸一支雪茄煙便當得多。他點上一把火,就興致勃勃地觀看火焰。以戈特福利德·布里昂斯基⑤為首的勝利者正在耶穌墳旁做頭一次祈禱,他卻在耶路撒冷城郊奔馳不停,用長槍把伊斯蘭教徒的頭顱串在一起。就連在那個偉大的時刻,他也沒有改變本色!據文獻上說,他熱切地想去祈禱,然而瘋狗的本能卻引著他奔往另一個方向,一味殺人放火。這是可怕的反常,我親愛的!誰也不能認為,這個生著金黃色眼睛的人要為他的反常負責。人本身是不會弄得自己墮落到這樣可怕的卑鄙地步的,就象人不會想要手上生出第六個指頭一樣。這要由大自然負責。大自然給了他狼的腦子。這個金黃色眼睛的人生下來的兒子,只有一點跟父親不同,就是沒生金黃色眼睛,……反常卻照樣傳給他了。后來,孫子既有金黃色眼睛,又反常。依此類推。當前的伯爵沒有金黃色眼睛。去年他的兒子,一個小男孩,死掉了,他卻生著金黃色眼睛。這樣看來,金黃色眼睛是隔代相傳的,反常卻每一代都有。你看得明白,我親愛的,要戈爾達烏根家的人沒有狼的腦子,就象要他們不生金黃色眼睛一樣困難。好,那么現在你自己來評斷吧,我親愛的,那個美人兒能夠不用鞭子抽我的嘴嗎?天性總占理性的上風,要她不這樣干就不行!”
“你這全是胡說,爸爸!”伊爾卡頓一下腳,尖聲叫道。
“你胡說!打你的嘴,跟她的反常不相干,跟她的天性不相干!
這不關我們的事!你說這些話,不過是怕我生氣會傷身體罷了。可是我要給她點厲害看看!我……我饒不了她!要是她欺負你,我倒饒了她,那就讓上帝懲罰我!“
“別人,不論是誰,倒可以這么天不怕地不怕的,唯獨你這個小羊羔不能這樣!一只小羊羔要充好漢去跟狼干仗,無非是說空話罷了。……我們還是不談這個的好!”
伊爾卡站起來把豎琴的皮帶掛在肩膀上,用下巴指指那條小徑。
“莫非你不想休息了?”父親問。
伊爾卡沒開口。茨威布希就站起來,把小提琴夾在胳肢窩底下,嗽了嗽喉嚨,邁步往林蔭路走去。他已經習慣于聽從伊爾卡的話了。
過一個鐘頭,他們已經勉強拖著疲乏的腿,在塵土飛揚而又炎熱的大道上行走。他們前面,一帶青色的叢林和園子后邊,露出白色的鐘樓和匈牙利一個小城的市政府。左邊是戈爾達烏根家一個美麗的小村子,顯出花花綠綠的色彩。
“法院在哪兒?是在這兒還是在那兒?”伊爾卡指著那座城和那個村子問道。
“法院?嗯。……法院是城里也有,村子里也有。城里的法院,我的黃金般的孩子,審問城里人;村子里的呢,審問戈爾達烏根下邊的人。……”伊爾卡停住腳,沉思一忽兒,就沿著通到村子的道路走去。
“到哪兒去?你去干什么?”茨威布希問。“你到那兒去干什么?求上帝保佑,你可別到莊稼漢那兒去!”
“我,茨威布希爸爸,要到審問戈爾達烏根的人的地方去。”
“這是何苦來?看在上帝面上吧!你是個冒失鬼,我的寶貝兒!我們到城里可以吃頓飯,喝點啤酒,可我們在這兒……能干點什么呢?”
“干什么?很簡單!我要跟那個不要臉的女流氓打官司!”
“你真是個傻瓜,閨女!你瘋了!你完全喪失思考能力了,我的親人!再不然,也許你是說著玩的吧?”
“我不是說著玩的,爸爸!我甚至覺得奇怪:你自尊心很強,可是對這場侮辱怎么會這樣滿不在乎呢?要是你高興,你自管到城里去好了!我自己到法院去,要他們懲辦她!”
茨威布希看一眼伊爾卡的臉,聳了聳肩膀,跟著不聽話的女兒走去,嘴里嘟嘟噥噥,不住做手勢,發出吹口哨的聲音。
“你是傻瓜,伊爾卡!”他們走過河上搭著的橋,他嘆口氣說。“傻瓜!你要是不碰一鼻子灰走出村子,你就罵我禿頭鬼!請你原諒我說話難聽,閨女,老實說,你今天笨得象鮈魚一樣!”
他們走過橋,進了村子。街上連一個人影也沒有。大家都在忙地里的活和園子里的活。他們不得不在村子里轉悠很久,東張西望,最后才算迎面碰見一個老太婆,身材矮小,臉皮皺得象是干癟的甜瓜皮。
“請容許我問一聲,”伊爾卡對老太婆說。“這兒的法官住在哪兒?”
“法官?我們這兒,姑娘,有三個法官,”老太婆回答說。
“這當中,有一個早已不審案子。他癱在床上有十年了。另一個現在不管審案子的事,當地主了。他娶了個有錢的女人,得了妻子陪嫁來的土地,現在哪里還肯審案子?不過他也已經是老頭子了。……他大約十五年前娶的親,就是我大兒子死的那一年,主啊,讓他的靈魂安息吧。……”“那么第三個呢?他住在哪兒?”
“第三個?第三個倒還在審案子。……不過他也已經不中用了。……這個小老頭!眼下他倒應該睡在墳墓里,不該給人勸架。……他住在……您看見那道綠門廊嗎?看見嗎?喏,他就住在那兒。……”茨威布希和伊爾卡向老太婆道過謝,往綠門廊那邊走去。
他們正趕上法官在家。他站在他家院子里一棵枝葉茂密的老桑樹底下,舉起手杖把熟透的黑色桑葚打下來。他的嘴唇和下巴給染成紫一塊,藍一塊,紅一塊。他嘴里塞滿桑葚。法官懶洋洋地嚼著,比嚼膩了反芻食物的公牛還要慢。
茨威布希脫掉帽子,對法官鞠躬。
“我冒昧打攪您老人家,想提出一個問題,”他說。“請問您是法官嗎?”
法官用眼睛打量這兩個不速之客,吞下他那些反芻食物,說:“我是法官,然而辦公時間只限于吃中飯以前。”
“那么您已經吃過中飯了?”
“嗯,是埃……我兩點半鐘吃中飯。……這一點你們應當知道。逢假日,我是一點半鐘吃中飯。”
“,⑥您老人家!
嘻嘻嘻。……您說的是實話。不過,您老人家,沒有一條規則是沒有例外的!“
“我的規則就不然。……在我們所談的這件事情上,我就不承認有例外。……我一定要空著肚子才審案,老頭子,因為那時候我最不會生出婆婆媽媽的心腸。十年前我試過在中飯后審案。……結果怎樣呢?你知道結果怎樣嗎,老頭子?我判的刑老是比平時輕一等。……這樣辦事可不見得總是公平啊!不過,你身子胖得好比裝一百維德羅的桶子!你,大概,吃得很多吧?你馱著這么些多余的肉,就不嫌熱嗎?還有,這個姑娘是什么人?”
“這,您老人家,是我閨女。……她來找您是有事要請求您。”
“哦。……是這樣。……你走過來一點,美人兒!你要辦什么事?”
伊爾卡走到法官跟前,用顫抖的聲音對他講了一遍在戈爾達烏根伯爵家院子里發生的那件事。法官聽她講完,瞧了瞧茨威布希的嘴唇,微微一笑,問道:“那么,美人兒,你要怎么樣?”
“我希望您懲辦那個女人!……”
“原來是這樣。……好吧。……遵命!我們馬上就把她關進監牢里去。……你聽著,老頭子,”法官轉過身來對茨威布希說。“你是在哪兒生下這個漂亮姑娘的:是在月亮上還是地球上?”
“在地球上,您老人家!月亮上是沒有女人的,您老人家,所以在那兒不大可能為產婦的健康干一杯葡萄酒哩!”
“既是在地球上生下來的,為什么她就不知道……。你們都是些什么樣的傻瓜呀,先生們!哎,什么樣的傻瓜呀!你們又是傻瓜,又是怪人!”
“為什么呢?”伊爾卡問。
“大概因為你們沒有腦子。……戈爾達烏根家供我吃,供我喝,我反倒去審判他們?!哈哈哈!戈爾達烏根家是伯爵,她呢,卻是茨岡的女兒,父親是個很差的小提琴手,由于小提琴拉得不好倒應該挨一頓鞭子才對!這些怪人!不,你們不是在地球上生下來的!況且,她會樂意跟你打官司嗎?我派人給她送傳票去,她就會在那上面畫一張丑臉,勾出個大鼻子,把它往桌子底下一扔完事!再者,你的見證在哪兒呢?
那些工人嗎?你別癡心妄想了!他們可不是什么百萬富翁,能夠丟下飯碗不要!哈哈哈!你居然要跟那樣的人打官司!怪人!不,你別說廢話了,美人兒!這件事惹得你慪氣,這是實在的,……可是有什么辦法呢?你總不能把這個世界換個樣子嘛!“
“可是,那我怎么辦呢?”
“你該給你父親一塊破布,讓他把嘴包扎起來。傷口一粘上蒼蠅,就可能得玻……你該買醋酸鹽稀溶液,擦在他傷口上。……我所能出的主意就只有這些了。……另外還要我給你出主意嗎,美人兒?行啊!那你就挽著胖爸爸的胳膊,離開此地。……我看不慣傻瓜!你們應該躲開這個不公正的法官,免得我跟你們談話。”
“可是,那我怎么辦呢?”伊爾卡絞著手指頭,又問道。
“嗯。……你要我再出個主意?那就照辦!你得變成伯爵夫人,跟她一樣。那你才有充分的權利跟她打官司!充分的權利!哈哈哈!你變成伯爵夫人吧!我說的是實話!那時候你自管跟她打官司,愛怎么打就怎么打!誰也不會攔阻你,什么東西也擋不住你!不過,……再見!我沒有工夫閑扯了!你們躲開我。在你沒有變成伯爵夫人以前,我還有權利這么不客氣地把你趕走,要你躲開我這脹飽的肚子和懶洋洋的舌頭!
去吧,老頭子!別忘了買點醋酸鹽稀溶液,擦在傷口上!“
法官轉過身去,動手打桑葚。茨威布希和伊爾卡走出院外,往橋頭走去。茨威布希本來想留在村子里歇一下,可是又不愿意違拗伊爾卡的心意辦事。……他磨磨蹭蹭地跟著她走去,暗自咒罵饑餓害得他胃痛。饑餓妨礙他考慮事情。……“我們,閨女,進城去嗎?”他問。
伊爾卡沒答話。他們走進一片屬于戈爾達烏根家農民的樹林,茨威布希問道:“你,伊爾卡,生氣了?我問你話,為什么你不回答呢?”
伊爾卡沒答話,身子搖搖晃晃,兩手抱住頭。
“你怎么了,閨女?”
他女兒停住腳,扭過臉來對著父親。那張臉變了樣,露出難看的、兇惡的笑容。牙齒象狗那樣齜出來。……“看在上帝面上,你到底怎么了?”
伊爾卡舉起胳膊,把頭往后仰,嘴張大。……一聲尖利的、發自肺腑的喊叫響遍了樹林。從遭到欺凌的父親的女兒那對天藍色眼睛里,大顆的淚珠象泉水似的淌下來。……伊爾卡又是哭又是笑。
“你怎么了?怎么能生這么大的氣呀?”
茨威布希哭起來,開始吻女兒。
“難道可以這樣嗎?坐下,伊爾卡!看在上帝面上,坐下吧!哎,你倒是坐下呀!”
茨威布希把兩只冒汗的大手放在她顫動的肩膀上,往下按。
“你坐下!我們在樹蔭里坐一忽兒,你定一定神!我們到這棵柳樹底下去!喏,這兒有一條小溪!你要喝水嗎?柳樹總是生在水旁邊的。有柳樹的地方,就應當找得著水!我們坐下吧!”
茨威布希把伊爾卡帶到柳樹跟前,叫她彎下腿,在草地上坐下。她哭得越來越厲害了。……“得了,我的閨女!我們有權利這么抱屈嗎?莫非我們就沒有侮辱過人?你能保證你父親從沒侮辱過人,侮辱了而又不受到懲罰?我也侮辱過人!今天我不過是遭到報應罷了。”
忽然響起了槍聲。一只飛禽撞在樹枝上,沙沙響地拍動翅膀,從柳樹上掉下來,落在伊爾卡的圍裙上。那是一只小雌鷹。一粒散彈打在它的眼睛上,另一粒打碎了它的嘴。……“你看,我親愛的!這只鳥的死亡使得大自然受到很大的侮辱。……這種侮辱比我們所受的大得多呢。可是大自然隱忍了。……它沒有懲罰誰,也沒有向誰報復。……”灌木叢中枝椏辟辟啪啪一陣響,隨后茨威布希看見面前出現一個身量很高、體格勻稱、面貌極其英俊的男子,黝黑的臉龐上留著又寬又密的大胡子。他一只手拿著槍,一只手拿著寬邊草帽。他看見他打下來的野禽竟然掉在一個俊俏而且痛哭著的姑娘膝蓋上,不由得楞住,仿佛在地里生了根似的。
“不過,這個人已經受過懲罰了!”茨威布希說。“受過很大的懲罰呢!他的罪過遠比不上他所受的懲罰重!我來給你介紹一下,伊爾卡,這是伏尼奇伯爵,扎依尼茨男爵。您好,伯爵和男爵!您的銜頭究竟哪個大:是伯爵呢,還是男爵?從您非常漂亮的身材來看,您既不愧為伯爵,又不愧為男爵。
……喏,您的野禽就在這兒!我的女兒在給它做安魂祈禱呢。“
阿爾土爾·馮·扎依尼茨男爵大約二十八歲,至多也就這點年紀,然而論外貌,卻象是三十開外的人了。他的臉容還英俊,還帶著生氣,可是在那張臉上,眼角和唇邊,您卻會發現只有在上了年紀和飽經憂患的人們臉上才可以見到的細紋。他的青春歲月以及其中種種挫折、歡樂、悲愁、酒宴、放蕩,在他漂亮而黝黑的臉龐上刻下一道道紋路。他眼睛里露出厭倦和煩悶的神情。……他的嘴唇做出溫順而又帶點譏誚的笑容,這已經成為他的習慣。……馮·扎依尼茨男爵的黑頭發很長,卷曲著。他的頭發使人聯想到貴族女子中學年輕女學生還沒編成辮子的頭發。阿爾土爾很少洗澡,因此頭發和脖子都骯臟,在陽光下發亮。他的裝束不闊氣,隨隨便便。……他的衣服簡單,極不顯眼。……他那件臟襯衫的小衣領,表明男爵不追求時髦。那樣的小衣領是四年前時興的。
他的領結是黑的,很舊,原是一條帶子,那花結匆匆地打成,不好看,往一邊歪著,隨時有散開的危險。……他的短外衣和坎肩倒挺講究,上面已經有斑斑污跡,然而是新的。這兩件衣服用上等羊毛織的貴重灰色衣料做成。綢料褲子已經穿舊,早該換掉,這時候包緊他那肌肉飽滿的胯股,褲腿很漂亮地塞在高靴腰里,靴腰高過膝頭,打著褶子,亮晃晃的。皮靴的后跟已經踩歪,磨損半截。羊毛料子的坎肩上系著新的金屬表鏈。表鏈上墜著六個金質圓形飾章,一只嵌著鉆石眼睛的黃金小鶴和一支做工極其精致的小槍,配著黃金的槍口和白金的槍托。小槍的槍托上可以讀到下列一行字:“阿爾土爾·馮·扎依尼茨男爵惠存。瓦依斯達甫與索列諾果爾兩地獵人協會謹贈”。您不要問男爵現在是幾點鐘。這條表鏈塞在衣袋里的那一頭,沒有拴著懷表,卻拴著鑰匙和錫制的哨子。
扎依尼茨男爵家族是不能以年代久遠夸耀的。這個家族一直到本世紀⑦初期才出現。阿爾土爾保存著一部《馮·扎依尼茨男爵家譜》,這本小冊子是從前由阿爾土爾的父親卡爾約請一個外來的、有學問的瑞典教士寫成的。有意討好的教士得到一大筆錢,撰寫尊貴的男爵的家譜既不吝惜紙張,也不顧到實情。他把家譜從十一世紀編起。這本小冊子,不消說,有許多人相信,尤其是那些不需要核實教士的話的人。可是有一次,扎依尼茨家的人卻不得不為他們的小冊子面紅耳赤,因為一家極其殷勤的畫報有意捧場,把他們的家徽和家譜刊登出來,那家譜倒比花錢雇來的教士所寫的近于實情。第一代扎依尼茨男爵原是普通的貴族,娶了銀行家的女兒為妻,那個銀行家是改信基督教的猶太人。男爵是個各方面一無可取的人,奴顏婢膝,老是吃不飽,喜愛金錢勝過世上的一切。
「注釋」
①意大利語:翻跟頭。
②據基督教傳說,神為人立下十誡,其中第六誡是“不可殺人”,見《舊約·出埃及記》。
③三十年戰爭(1618—1648),起初是德國各新教諸侯與天主教諸侯和皇帝的戰爭,后來擴大為全歐洲的戰爭。
④“戈爾達烏根”譯成俄語,就是“金黃色眼睛”。——契訶夫注
⑤布里昂斯基(死于1100年),歐洲的大公,第一次十字軍東征的領袖之一,于一○九九年攻克耶路撒冷。——俄文本編者注
⑥拉丁語:吃飽的肚子不喜歡學習。
⑦指十九世紀。
要不是幸運之神經常仁慈地對他微笑,他就會無聲無臭地度完一生,從此被人們忘得一干二凈。……第一代扎依尼茨男爵有兩個哥哥。其中一個是耶穌會教徒,在某大學讀過物理系,憑自己的力量鉆營到紅衣主教的地位。另一個哥哥是宮廷詩人,又易御醫的女婿。由于兩個哥哥極力疏通,再加上有廣泛財務關系的銀行家岳父出錢,馮·扎依尼茨取得男爵爵銜的證書就不象瑞典教士胡謅的頭一代扎依尼茨那樣困難。第二代扎依尼茨,阿爾土爾的祖父,在阿烏斯捷爾里茨附近打過仗,后來在軍事學院任教授直到去世。這個扎依尼茨相貌極象做紅衣主教的伯父,而且跟他伯父一樣,與其說是兵士或者地主,不如說是書生。阿爾土爾的父親很象頭一代扎依尼茨。他也是一無可娶其貌不揚、毫無出息的人。他不通文墨,眼光短淺,身心都很弱,卻抱定宗旨要把微笑的幸運之神賜給他祖父和父親的財產揮霍得一文不剩。不過這個任務卻不容易。扎依尼茨男爵擁有很不小的一塊領地,有兩處被鐵路切斷。這兒有果園、葡萄園、好土壤,一向被人認為是一塊最富饒肥沃的土地。這塊地上有養馬場和呢絨廠,兩者合在一起,每天給男爵提供二千四百法郎,至于其他的收入,就更不在話下。要敗光這樣一份家業并不是容易的事,然而卡爾·馮·扎依尼茨卻有出色的幫手。幫他忙的,有他的好色,有他的糊涂,有他的善良,還有他的……兒子。他一直到死都貪戀女色。他對女人總是死命地愛,發瘋地愛,一切置之度外,遇到任何障礙也不罷休。女人是他主要的支出項目,缺了女人,他就未必能夠敗光他的全部財產。有一個時期他在維也納有個情婦。為了去找情婦,他總是包下一列專用火車,帶上一大群好色的食客,一味喝香檳酒。每次專用火車都給他的情婦送去豐盛得驚人的禮物,這就非常有力地說明男爵的瘋魔。禮物當中有他家藏的珍寶,有名貴的駿馬,有銀行的期票。……他那維也納情婦的使女每月領工錢一千法郎,并且有自用馬車以備急用。他在專用列車到達之后和開出之前都要舉行極豪華的宴會。他在布拉格另有一個情婦,在布達佩斯也有一個,等等。女人們都崇拜他,不消說,她們所看中的與其說是他的什么特點,不如說是他揮金如土。關于卡爾·馮·扎依尼茨,至今還流傳著一大堆奇聞逸事,再好不過地表明了女人對他的崇拜。我們從這一大堆奇聞逸事當中只要舉出一件來就夠了。
在一家上等德國劇院里,有個剛從戲劇學校畢業的青年女演員初次登臺演戲。(目前她成了很有名的女演員,專演正劇和悲劇里的老母親角色。)當時她年輕漂亮,表演精彩。劇院被鼓掌聲震得發顫。第一幕演完后,有人給她送去一束花,上面掛著一串價值連城的項鏈,原是卡爾的母親,去世的馮·扎依尼茨男爵夫人遺留下來的。男爵所以把這串項鏈送給她,是因為它正好放在他的貼身衣袋里,這件首飾的尖頭正好刺痛他的肋部。第二幕演完后,當時在劇院里看戲的幾個顯貴走到后臺去,向新登臺的女演員表達他們的贊嘆。這些顯貴當中就有馮·扎依尼茨。他在后臺象在家里一樣隨便。他先在扮演主要情人角色的男演員化裝室里喝了一杯香檳酒,然后往初露頭角的明星的化裝室走去。化裝室的房門從里邊鎖上了。他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