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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什么也不行!我只有這么一件珍貴的東西,您卻想拿走!我寧死也不能給您!我至今還愛這個人!”
“這我完全了解,不過有一點我卻不懂,小姐:您怎么能把長袍看得重于藝術呢?……您是個藝術家啊!”
“說什么也不行!您不要說了!”
喜劇演員漲紅臉,搔他的禿頂。他沉默一忽兒,問道:“您不肯給?”
“說什么也不行!”
“嗯……原來是這樣。……這就叫同事的情分。……只有同事之間才干得出這種事來!”
喜劇演員嘆口氣,接著說:
“真可惜,見鬼!我們只是口頭上而不是行動上的同事,這太可惜了。不過呢,在我們這個時代,言行不一致是很大的特點。比方說,您看一看文學作品就明白了!很可惜啊!特別是我們這些演員,缺了團結的精神,缺了真正的同事情分,就要倒霉。……唉,這把我們坑害得好苦!可是,不對!這只表明我們不是演員,不是藝術家。我們是奴仆,算不得藝術家!我們上臺演戲,無非是叫觀眾看我們裸露的胳膊肘和肩膀,……為了做媚眼,……逗得最上層樓座的觀眾的心里發癢罷了。……您不肯給嗎?”
“您出多少錢都不行!”
“這是最后的決定?”
“對。……”
“好得很。……”
喜劇演員戴上帽子,彬彬有禮地鞠躬,從女演員房間里走出去。他臉紅得象蝦一樣,氣得發抖,咬牙切齒地辱罵,在大街上走著,直奔劇院。他邊走邊用手杖敲著結冰的路面。他真想舉起這根節節疤疤的手杖在他卑鄙的同事們身上捅出大窟窟來,那才解恨呢!要是他能用這根演員的手杖捅穿整個地球,那就更好!如果他是天文學家,他就會證明地球是最壞的行星!
劇院坐落在街道盡頭,離監獄三百步遠。劇院粉刷成磚色。整個房子都是那種顏色,只有張大的裂口除外,那些裂口表明劇院是用木料搭成的。這個劇院原本是個糧倉,里面儲存過一袋袋面粉。糧倉改成劇院,倒不是因為它有什么長處,而是因為它是全城最高的破房子。
喜劇演員走進售票處。那里,他的好朋友,售票員施達木在骯臟的椴木桌旁坐著,他原是日耳曼人,卻冒充英國人。
售票員眼睛近視,頭腦蠢笨,耳朵發聾,然而所有這些卻沒有妨礙他規規矩矩地注意聽他的同事講話。
喜劇演員走進售票處,皺起眉頭,在售票員面前站住,擺出拳斗家的架式,把兩條胳膊交叉在胸前。他沉默了一忽兒,搖搖頭,大叫一聲:“請問,應該把這些人叫做什么東西,施達木先生?!”
喜劇演員舉起拳頭砸在桌子上,然后憤憤不平,往木頭長凳上一坐。他很久沒有刮過臉,一大片胡子圍繞著他的嘴,從那張嘴里,惡毒的、氣急敗壞的、瘋狂的話語不是象涓涓的細流那樣吐出來,而是象汪洋大海那樣傾瀉出來。即使只有個售票員同情他也好!缺了他,這所糟糕的破房子就會垮臺,可是那個小妞兒,那個自作多情的瘟女人,偏偏不尊重他的要求!她居然對這個主要喜劇演員不給面子(更不要說拒絕為他效勞了),而他十年前卻被人邀請在京城的劇院里演過戲!這真是豈有此理!不過,話說回來,這個可憐的劇院冷得要命。狗窩都不會比它冷。老售票員倒聰明,他穿著皮襖,套著氈靴,坐在這兒。窗子上結著冰,地板上吹過一股比北極更強烈的風。房門關不嚴,門邊是白的,因為結了霜。
鬼才知道是怎么回事!甚至他的憤怒都帶著寒意。
“她會記住我的!”喜劇演員結束他的戟指痛罵的演說道。
他把兩條腿放在長凳上,用他的皮大衣的底襟蓋上,那件皮大衣是十二年前他的朋友,一個死于肺癆病的演員留給他的。他把身上的皮大衣裹緊,停住口,把鼻子縮進皮大衣里,對著胸口呼吸。
他的舌頭停住了,然而另一方面,腦筋卻在活動。他的腦筋在想辦法。必須對那個冒犯他和不尊敬他的小姐兒一下!
喜劇演員沒有把眼睛藏在皮大衣里,而讓它們隨意觀賞,愛看哪兒就看哪兒。……幸好那對眼睛倒沒有凍僵。售票處里沒有什么東西能夠引得眼睛發生興趣。木板隔墻旁邊放著一張桌子,桌子前面有一條長凳,老售票員就坐在長凳上,身穿狗皮大衣,腳上套一雙氈靴。一切都灰色,平庸,陳舊。甚至灰塵也陳舊了。桌子上放著一本還沒動用過的戲票冊。看客們還沒有來。他們要到吃中飯的時候才開始來。除了桌子、長凳、戲票和墻角上一疊紙以外,再也沒有別的。寒酸透了,乏味透了!
不過,我說錯了:售票處里確實有一件奢侈品。那件東西丟在桌子底下,同廢紙混在一起,只因為天冷才沒有掃出去。再者,那把掃帚也不知去向了。
桌子底下丟著一塊大紙板,撲滿塵土,而且撕裂了。售票員毫不客氣地用氈靴踩它,把唾沫吐在上面。這塊紙板就是奢侈品,上面寫著幾個大字:“本日戲票全部售完”。這東西,在它存在的全部時間里,還沒有機會在售票處的小窗口掛過一次,沒有一個看客能夠夸口說見過它。那是塊挺好而又幸災樂禍的紙板!可惜它沒有經人使用過。觀眾不喜歡它,不過另一方面,演員倒都喜歡它呢!
喜劇演員的眼光在墻壁上和地板上移來移去,不能不碰到那件珍品。喜劇演員是不善于思考的,然而這次他卻靈機一動。他看見那塊紙板后,拍著腦門子,大叫一聲:“有辦法了!妙得很!”
他彎下腰去,把寫明戲票售完的布告牌拉到他跟前來。
“好極了!美妙絕倫!這個辦法要弄得她吃大虧呢,比失掉帶紅穗子的天藍色長袍還厲害!”
過了十分鐘,那塊紙板,在它存在的全部時間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掛在小窗口了,而且……說的是假話。
它說的是假話,可是人家相信它。傍晚,我們的在旅館房間里躺著,放聲痛哭,聲音響得整個旅館都能聽見。
“觀眾不喜歡我了!”她說。
只有風才不嫌麻煩,來同情她。它,好心腸的風,在煙囪里和通風小窗里哭著,哭出各式各樣的調門,而且,大概哭得很誠懇。至于喜劇演員,這天傍晚卻坐在酒店里喝啤酒。
他一味喝啤酒,心滿意足。
「注釋」
①法語:演年輕純潔的少女的女演員。
②即借某一演員生日等機會,舉行演出,以使該演員多得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