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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訶夫
樂師一共有八名。他們的領隊古利·瑪克辛莫夫得到通知說,如果音樂不是一刻也不停地演奏到底,那么樂師們連一杯白酒也休想看見,而要為他們的工作領到賞錢更是難上加難。傍晚八點鐘整,跳舞開始。到夜間一點鐘,小姐們不滿意男舞伴,喝得半醉的男舞伴也不滿意小姐們,于是舞會散了。客人們分成好幾伙。老人們占據客廳,那兒有張桌子,上面放著四十四瓶酒和同樣多的菜碟。小姐們躲到墻角那兒去,交頭接耳地議論男舞伴不象樣子,然后開始推敲一個問題:新娘怎么會一開頭就用“你”稱呼新郎呢?男舞伴們占據另一個墻角,爭先恐后地講話,各人談各人的事。古利是不高明的首席小提琴手兼樂隊指揮,這時候帶領七個樂師開始演奏契爾尼亞耶夫的進行曲。……他一刻也不停地演奏,只有想喝白酒,或者想把褲子提上去的時候才停下。他在生氣:第二小提琴手本來就演奏得極差,現在又醉得不成樣子,胡拉一氣;長笛樂師老是把長笛掉在地板上,眼睛不看著樂譜,無緣無故地發笑。人們的談笑聲嘈雜極了。小桌那邊有個酒瓶給碰掉在地下。……有個什么人在捶日耳曼人卡爾·卡洛維奇·馮福的背脊。……好幾個人從臥室里跑出來,紅著臉,又叫又笑,后面有個神色不安的聽差追上來。助祭瑪納富伊洛夫有心在最尊貴的、醉醺醺的客人面前露一手,就踩住一只貓的尾巴不放,直到后來有個聽差從他腳底下放掉那只聲嘶力竭的貓,對他說“這全是胡鬧”,才算了事。本城的市長以為自己的懷表遺失了,恐慌得要命,渾身冒出汗來,破口大罵,竭力說明他那只懷表值一百盧布。新娘頭痛得厲害。
……前堂里有個什么重東西喀嚓一響掉下地。客廳里老人們圍著酒瓶,言談舉止沒顯出衰老的樣子。他們回憶青年時代,嘮嘮叨叨講些鬼才知道的話。他們講可笑的趣聞,訕笑男主人的風流韻事,說俏皮話,咯咯地笑。這時候男主人顯然志得意滿,懶洋洋地坐在圈椅上,說:“你們也是好樣兒的,狗崽子;我很明白你們這班人,我不止一次給你們的情人送過禮物呢。”……時鐘敲了兩下。古利開始第七次演奏西班牙小夜曲。那些老人興致越來越高。
“你看,葉果爾!”一個老人指著墻角,對男主人說,吐字不清。“那邊別別扭扭地坐著的,是個什么人?”
墻角上,書架旁邊,有個矮小的老人溫順地坐著,把兩只腳縮到椅子底下,身上穿著深綠色舊禮服,配著發亮的紐扣。他因為無事可做而在翻看一本小書。男主人看一下墻角,想了想,冷冷地一笑。
“老兄,”他說,“這人是個新聞。莫非您不認得他?
他是個挺好的人!伊凡·尼基契奇,“他對紐扣發亮的小老人說。”你坐在那兒干什么?到這邊來!“
伊凡·尼基契奇打個冷戰,抬起淺藍色小眼睛,神情局促不安。
“這個人,諸位先生,是作家,報刊工作人員!”男主人繼續說。“我們在這兒喝酒,他老先生呢,你們看得明白,卻坐在墻角那兒,照有學問的人那樣思考,而且在觀察我們,心里暗暗好笑呢。你該害臊才是,老兄。過來喝酒吧。這樣可是太不應該了!”
伊凡·尼基契奇站起來,溫順地走到桌子跟前,給自己斟了一杯白酒。
“求上帝保佑你們……”他慢騰騰地喝下那杯酒,嘴里喃喃地說,“保佑你們萬事……如意……圓滿。”
“吃點菜,老兄!吃吧!”
伊凡·尼基契奇眫巴著小眼睛,吃了塊沙丁魚。有個胖子,脖領上套著銀質獎章,從他背后走過去,在他頭頂上撒一把鹽。
“把他腌起來,免得他生蛆!”他說。
在座的人大笑起來。伊凡·尼基契奇搖著頭,臉孔漲得通紅。
“你可不要慪氣啊!”胖子說。“何必慪氣呢?這是我開個玩笑。你簡直是怪人!你瞧,我也給自己撒上了!”胖子從桌子上拿起鹽瓶來,往自己頭上撒點鹽。
“要是你樂意的話,我也可以給他撒上點。有什么可慪氣的呢?”他說著,在男主人頭上撒點鹽。大家大笑起來。伊凡·尼基契奇也微微一笑,又吃了塊沙丁魚。
“你這個滑頭怎么不喝酒呢?”男主人說。“喝啊!跟我一塊兒喝!不,跟大家一起喝吧!”
那些老人就站起來,把桌子團團圍祝酒杯里都斟滿白蘭地。伊凡·尼基契奇嗽了嗽喉嚨,小心地端起酒杯。
“我已經喝得夠了,”他對男主人說。“我就是不喝這杯,也已經醉了。好,求上帝保佑您,葉果爾·尼基佛羅維奇,保佑您……萬事……如意稱心。可是你們大家為什么都這樣瞧著我?莫非我是外來人?嘻嘻嘻。好,求主保佑你們!葉果爾·尼基佛羅維奇,老大哥,請您費心,體恤我,吩咐古利一聲,叫格利果利不要再敲鼓了。他的鼓聲鬧得人難受極了,這個蠻子。他敲得那么響,震得人的肚子里都翻騰起來了。
……為您的健康干一杯!“
“讓他去敲吧,”男主人說。“難道不敲鼓還能算是音樂?
你連這個也不懂,還提筆寫文章呢。好,現在你跟我一塊兒喝!“
伊凡·尼基契奇打個嗝,踩著碎步走來走去。男主人斟滿兩大杯酒。
“喝吧,朋友,”他說,“不許躲躲藏藏的。你要是寫文章說在某人家里大家都喝醉了,那就把你自己也寫上。怎么樣?
祝你健康!快點,聰明人!你也未免太扭扭捏捏了!喝呀!“
伊凡·尼基契奇嗽了嗽喉嚨,擤一下鼻子,跟男主人碰杯。
“祝您水火刀槍各種災難都……沾不上身!”一個年輕的商人開玩笑說。男主人的姐夫哈哈大笑。
“新聞萬歲!”胖子喊道,抱住伊凡·尼基契奇,把他舉到半空中。別的老人也跑過來。伊凡·尼基契奇感到他的身體由本城最尊貴的和醉醺醺的知識分子們用手、頭、肩膀托起來,高過了他自己的頭。
“把他……往上扔!把他扔上去,壞包!把這個鬼頭鬼腦的家伙抬走!把他拖走,深綠色的賤貨!”老人們叫道,把伊凡·尼基契奇抬到大廳里。在大廳里,男舞伴們參加到老人們當中來,動手把可憐的一直拋到緊挨著天花板的高空去。小姐們拍起手來,樂師們停住演奏,放下樂器。主人為擺闊而從俱樂部里雇來的聽差,看到這種“不成體統的舉動”,大吃一驚,拿出貴族的派頭,把嘴湊到他們的空拳頭上咯咯地傻笑。伊凡·尼基契奇的禮服上有兩個紐扣繃掉,腰帶也松開。他不住喘氣,哼哧哼哧,尖聲怪叫,渾身難過,然而……他在幸福地微笑。他無論如何也沒料到會受到這樣的抬舉,按他自己的說法,他其實是個“零”,是個“在人們當中誰也看不見、誰也不注意的人……”。
“哈哈哈哈!”新郎縱聲大笑。他已經喝得大醉,這時候抓住伊凡·尼基契奇的腿。伊凡·尼基契奇給人們扔啊扔的,從本城的知識分子們手里滑下來,摟住戴銀質獎章的胖子的脖頸。
“我這條命要送掉了,”他喃喃地說,“我這條命要送掉了!
對不起!略微等一下,先生!這就行了。……哎呀,不,這還不行,先生!“
新郎放開他的腿,他就完全吊在胖子的脖頸上。胖子把頭一搖,伊凡·尼基契奇就跌倒在地板上,叫一聲哎呀,隨后笑呵呵地爬起來。所有的人都哈哈大笑,就連那些從不文明的俱樂部里雇來的文明的聽差,也不再那么高傲,居然皺起鼻子微笑。伊凡·尼基契奇的臉由于幸福的微笑而布滿皺紋,濕潤的淺藍色眼睛里迸出火星,嘴巴歪斜,上嘴唇往右撇,下嘴唇卻伸長,往左撇。
“諸位可敬的先生!”他用微弱的男高音講起來,同時張開胳膊把腰帶系好,“諸位可敬的先生!不管你們向上帝祈求什么,都求上帝賜給你們吧。我要謝謝他,我的恩人,謝謝他……喏,就是他,葉果爾·尼基佛羅維奇。……他不看輕小人物。前天他在污泥胡同里遇見我,開口就說:”你到我家里來啊,伊凡·尼基契奇。記住,務必要來。全城的人都會來,那么你,全俄國的造謠家,也要來!‘他沒看輕我,求上帝保佑他健康。您那真誠的愛憐使我幸福,您沒有忘記這個新聞,破衣爛衫的糟老頭子。謝謝您。諸位可敬的先生,你們也不要忘記我們這班人。我們這班人都渺小,這話是不錯的,不過我們的靈魂卻無害于人。不要看輕我們,不要嫌棄我們,我們會領情的!我們在眾人當中是渺孝可憐的,然而另一方面,我們又是世界的精華,上帝是為我們祖國的利益才把我們創造出來的。我們教導普天下的人,我們歌頌善,痛斥人間的惡。……“”你胡扯些什么?“男主人叫起來,”他胡扯起來了,這個傻蛋!你發表一篇演說①好了!“
“演說!演說!”客人們喊道。
“演說?嗯,嗯。我遵命。請容許我想一下!”
伊凡·尼基契奇開始思索。有人把一杯香檳酒塞在他手里。他沉吟片刻,就伸直脖子,忽然舉起酒杯,開始用男高音對葉果爾·尼基佛羅維奇說:“我的演說,女士們和先生們,是簡短的,過于長了就會同當前這件對我們來說非常動人的大事不相稱。嗯,嗯。一個偉大的詩人說過:誰年輕的時候年輕,誰就有福!我對這句話的真實性毫不懷疑。我甚至認為,如果我在這句話的含意里再添一點東西進去,如果我對這個盛會和大事的一對年輕的當事人用語言來表達我的愿望,祝我們的新婚夫婦不但現在按他們的體質來說還年輕的時候年輕,而且就是到了老年也仍然年輕,那我是不會做錯的,因為一個人年輕的時候年輕,固然有福,可是把自己的青春保持到進入墳墓為止,那就更加百倍地有福。祝他們,我此刻發表空談的對象,到老年只是身體衰老,靈魂卻依然年輕,換句話說,他們的精神依然活潑地翱翔。祝他們的理想永不衰退,直到他們裝進棺木為止,人類的真正幸福就在于那些理想的實現埃祝他們雙方的生命合而為一,形成一種純潔的、善良的、高度正直的生活,祝那充滿溫柔的愛情的妻子對她的丈夫,她的思想堅定的丈夫來說,成為……嘻嘻嘻……所謂的八度音,祝他們構成一片美妙動聽的和聲!②,живео③,y-pa④!”
伊凡·尼基契奇喝下香檳酒,用鞋后跟磕一下地板,帶著凱旋者的神情瞅周圍的人。
“妙啊,妙啊,伊凡·尼基契奇!”客人們叫道。
新郎身子搖晃著,走到伊凡·尼基契奇跟前。他打算把腳跟靠攏行禮,可是沒成功,幾乎跌倒。他抓住演說人的手,說:“包庫……包庫-美爾西。⑤您的演說非常非常好,而且也不缺乏某種傾向性。”
伊凡·尼基契奇往上一跳,摟住新郎,吻一下他的脖子。
新郎很不好意思,為了掩蓋困窘,就動手擁抱他的丈人。
“您能把您的感情表達得那么妙!”戴獎章的胖子說。“您的身材這么矮小,卻有這么大的本事,……這無論如何也料不到!真的,……對不起啊!”
“妙嗎?”伊凡·尼基契奇尖聲叫起來。“妙嗎?嘻嘻嘻。
我自己也知道這挺妙!只是火力不足,可是又上哪兒去找呢,那樣的火力?年月不對了,諸位可敬的先生!從前呀,只要一開口講話,一提筆寫文章,就會覺得靈魂里洶涌激蕩,自己都對自己的才能感到驚訝呢。啊,那可真是好年月!為那樣的年月,魔鬼老弟啊,應該喝它一杯才是!朋友們,我們就來喝一杯吧!那個年月簡直是太順心了!“
客人們走到桌子跟前,各人拿起一小杯酒。伊凡·尼基契奇變了樣子。他不是給自己斟滿一小杯酒,而是一大杯酒。
“我們來喝吧,諸位可敬的先生,”他繼續說。“你們待我這個老頭子很親熱,那就請你們也敬重當初我做過大人物的那些年月吧!那些年月真了不起!⑥,我的小美人兒,你們跟這條贊嘆你們美貌的眼鏡蛇和妖龍碰杯吧!碰杯吧!嘻嘻嘻。我的小愛神們。
①在俄國的婚宴上,來賓常發表演說以示慶賀。
②拉丁語:萬歲。
③塞爾維亞語:萬歲。
④俄語:萬歲。
⑤發音不正確的法語:十分……十分感謝。
⑥法語:諸位女士。
我也有過好年月,①!……我愛過,也痛苦過,我不止一次征服過女人的心,也不止一次被她們征服過呢。烏啦!“
“那才真是好年月呀,”冒汗和不安的伊凡·尼基契奇繼續說,“那才真是好年月,諸位先生!現在這個年月也不錯,然而對我們這班人,給報刊寫文章的人來說,那個年月卻好得多,原因不在于別的,而在于那時候人們心里的火焰和真理多些。從前,不管是什么樣的小作家,都稱得起是壯士,是勇敢正直的騎士,是殉教徒,是受盡苦難的人,是正人君子。
可是現在呢?俄羅斯大地啊,你看一眼你那些寫文章的兒子,就會害臊!你們,真正的作家、政論家以及在……嗯……嗯……嗯……出版界活動的其他戰士和工作者,你們在哪兒呀?
哪兒也沒有!!!現在大家都寫作。誰想寫,誰就寫。有些人,他們的靈魂比我的皮靴還要臟,還要黑,他們的心靈不是在娘胎里而是在鐵匠鋪里造出來的,他們手中的真理就跟我擁有的房產一般多②,可是現在他們竟敢走上這條光榮的道路,這條屬于先知、熱愛真理的人、痛恨金錢的人的道路。我親愛的先生們!如今這條道路寬廣多了,可是沒有一個人配在那上面走。真正的才能在哪兒?你去找吧:真的,一準找不著!……一切都變得陳腐而貧乏。就連往日的英雄好漢當中留存下來的少數人,現在也精神貧乏、信口開河了。從前,人們追求真理,現在呢,卻是追求漂亮的辭藻,追求小錢,真是該死!如今興起一種古怪的風氣!叫人難過喲,我的朋友們!我呢,該死的,盡管一頭白發,卻不知羞恥,也開始追求漂亮的辭藻了!是啊,是啊,就連在通訊稿里我也竭力攙進漂亮的辭藻。感謝主,天地的創造者,我總算還不貪財,也不敢寫文章混飯吃。現在呀,誰想吃飯,誰就寫,愛寫什么就寫什么,只要從旁看來象個真理的樣子就成了。您想從編輯部里領點錢?想嗎?好,要是您樂意的話,您就拿起筆來自管寫吧:在我們城里,某年某月某日發生過一次地震,或者,不久之前一個農婦阿庫里娜一胎生了六個孩子,請原諒我這個不要臉的人這樣說,.……你們難為情了,小美人兒!你們寬宏大量地原諒這個不學無術的人吧!我是個說下流話的博士,早先不止一次在小飯鋪里為這方面的學位論文答辯過,而且在那種辯論會上戰勝過各式各樣的滑頭。請原諒吧,我的親人!哎哎,……就是這樣的,現在是想寫什么就寫什么,保管出不了什么事。從前可不是這個樣子!我們即使寫了假話,也是出于糊涂和愚蠢,并不是把假話當工具用,因為我們認為我們的工作目標是神圣的,我們崇拜它!“
“為什么您衣服上釘發亮的紐扣呢?”一個頭上蓬起四撮頭發的花花公子打斷伊凡·尼基契奇的話說。
“發亮的紐扣?確實,這些紐扣是發亮的。……這是出于習慣,先生。……從前,大約二十年前,我在裁縫師傅那兒定做過禮服,不料他,那個裁縫師傅,一時出錯,沒釘黑紐扣而釘了發亮的紐扣。我也就習慣發亮的紐扣了,因為那件禮服一直穿了七年。……所以,我的先生,現在還是跟從前那樣用這種紐扣。……這些小美人兒,我的親愛的,在聽呢;她們在聽我這個老頭子講話,親人埃……嘻嘻嘻。……求上帝保佑你們健康!我的天仙般的美人兒!要是你們能活在四十年前才好,那時候我還年輕,能夠用火焰點燃別人的心。
那我就會做你們的奴隸,姑娘們,我就會跪在你們面前,把褲子的膝頭磨出小窟窿來呢。……她們笑了,這些小花朵!
……啊,我的小親親。……她們關心我,可見她們尊重這個老頭子。……“”您現在還寫文章嗎?“一個翹鼻子的小姐打斷興致勃勃的伊凡·尼基契奇的話說。
“寫文章?怎么能不寫呢?我不會埋沒我的才能,我的心靈的皇后,我要一直堅持到死!我在寫!莫非您沒有讀到過?
那么請容許我問您一句,是誰在七六年③《呼聲》④上發表通訊稿的?是誰?莫非您沒有讀過?很不錯的通訊稿呢!七七年我也給《呼聲》寫過,不過這家可敬的報紙的主編卻認為我那篇文章不便刊登。……嘻嘻嘻。……不便刊登埃……嘿!
……我那篇文章有股子味道,您要知道,有某種味道。‘我們這里,’我寫道,‘有些表面的愛國者,然而大有問題的是,他們的愛國精神究竟在哪兒:是在心里呢,還是在衣袋里?’……嘻嘻嘻。……味道來了,小姐。
①意大利語:我發誓。
②意謂“他們一點真理也沒有”,因為說話的人是一點房產也沒有的。
③指一八七六年;這篇小說發表在一八八二年。
④一八六三年至一八八四年在彼得堡出版的一種報紙。——俄文本編者注
……下面:“昨天,‘我寫道,’大教堂為普烈甫納①陣亡將士做安魂祭。所有長官和公民都參加這次安魂祭,惟獨擔任本城警察局長職務的那位先生沒有參加。這種故意缺席頗為引人注目,因為他認為玩紙牌比同公民們一起享受全俄國的歡樂有趣得多。‘一針見血啊!哈哈哈!這篇東西卻沒發表!那時候我真賣力氣,我的朋友們!
去年,七九年,我給莫斯科出版的《俄羅斯郵報》②寄去一篇通訊稿。我在那里面,我的朋友們,寫到我們縣里的學校,把它寄到莫斯科去了。我這篇稿子登出來了,所以我至今收到《俄羅斯郵報》而不付報費。事情就是這樣!你們感到驚訝嗎?
請你們為天才驚訝,而不要為零感到驚訝!我是個零啊!嘻嘻嘻!我寫得少,諸位可敬的先生,寫得很少!我們這個城里缺少大事可寫,我又不愿意胡寫一通,我的自尊心很強,再者我又怕我的良心責備我。報紙是全俄國都在讀的,可是我們這個城對俄國來說算得了什么?何必寫些小事來惹得俄國的讀者厭煩呢?何必讓俄國的讀者知道我們的小飯鋪里發現過一具死尸呢?不過,從前我寫過多少東西啊,從前,很久很久以前。……那時候我常給《北方蜜蜂》③、《祖國之子》④、《莫斯科》⑤寫稿子。……我跟別林斯基同時代。有一次我在文章里還把布爾加林⑥順便譏刺一下呢。……嘻嘻嘻。……你們不相信嗎?這是真的!有一回我寫過一首詩,歌頌尚武的勇敢精神。……至于那個時候,我的朋友們,我遭到些什么樣的磨難,那只有萬軍之主⑦才知道。……我一想起那個年月,就不由得心潮起伏。當時我是個英雄好漢!我為我的理想和思想受過苦,遭到過折磨。由于我存心要做高尚的工作,就承受了種種磨難。四六年,由于我在《莫斯科新聞》上發表一篇通訊稿,此地的小市民們就把我毒打一頓,弄得我事后躺在醫院里,啃了三個月黑面包。大概我的仇人花了不少錢雇那些小市民死命打我:他們把這個上帝的奴隸打得好苦,直到現在我都能把后果指給你們看。還有一回,那是五三年,本城市長綏索依·彼得羅維奇把我傳去。……你們不會記得他了,而你們不記得他倒應該高興才是。關于這個人的回憶,在我的全部回憶當中要算是最痛心的了。他把我傳去,說:“你在《蜜蜂》上造什么謠,啊?‘可是我何嘗造過什么謠?要知道,我不過在稿子里寫道:我們此地有一幫騙子,以古斯科夫的小飯鋪做他們的巢穴。……這個小飯鋪如今連影子也沒有了,已經在六五年被勒令停業,讓給魯勃佐瓦特斯基先生開食品雜貨店了。
①保加利亞北部的城市普列文的舊名,在俄土戰爭(1877—1878)中成為土耳其的堡壘,俄國軍隊經過長期圍攻后,于一八七七年底予以占領。——俄文本編者注
②一八七九年至一八八九年在莫斯科出版的一種自由派報紙。——俄文本編者注
③在彼得堡出版的一種反動的報紙。——俄文本編者注
④一八六二年至一八六八年在彼得堡出版的一種報紙。——俄文本編者注
⑤指《莫斯科新聞》,自一八五六年起在莫斯科出版,一八六三年到一八八六年間由卡特科夫主編,成為一種極其反動的報紙。——俄文本編者注
⑥布爾加林(1789—1859),俄國的反動作家和批評家,“第三廳”(政治警察局)的走狗。
⑦猶太教的上帝耶和華的稱號之一。
在通訊稿的結尾,我略微加上點那種味道。你們要知道,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寫道:“鑒于上述理由,警察當局不妨對古斯科夫先生的飯鋪予以注意,‘綏索依·彼得羅維奇對我大喊大叫,不住頓腳。’難道沒有你,我就不知道還是怎么的?你這個混蛋居然要指點我?你是我的導師嗎,啊?‘他嚷個不停,而且把我這個渾身發抖的人關進看守所里。
我在看守所里坐了三天三夜,想起約拿和鯨魚①,遭到各式各樣的屈辱。……我永遠也忘不了這種磨難,直到我的記憶模糊為止!說句不怕您見怪的話,無論什么臭蟲,無論什么虱子,無論什么小到幾乎看不見的蟲豸,也絕沒受到過綏索依·彼得羅維奇對我的那種欺壓!如今他已經去世,那就祝他升天堂吧。還有,我們教區的監督司祭潘克拉契神甫,也就是我心里暗自幽默地稱之為小刀神甫的那個人,不知在什么地方看到一篇有關某某監督司祭的文章,費力地讀了一遍,竟然以為這篇文章寫的就是他,而且是由我一時輕狂寫出來的,其實那篇東西根本就不是寫他,也不是我寫的。有一次我走過大教堂,忽然間,您要知道,有人在我后邊用手杖使勁打我的后背和后腦殼,打了一下又一下,一連打三下。……呸,糟透了,這是怎么搞的!我回頭一看,原來就是潘克拉契神甫,接受我的懺悔的教士。……他當眾打我!!這是什么緣故?
我犯了什么過錯?這件事我也只得忍氣吞聲。……我受的苦真是多啊,我的朋友們!“
頗有名望的商人格雷熱夫正站在他身旁,笑一下,拍拍伊凡·尼基契奇的肩膀。
“你寫吧,”他說,“寫吧!要是你能寫,又何必不寫呢?
不過你是給哪一家報紙寫?“
“我給《呼聲》寫,伊凡·彼得羅維奇!”
“能讓我們讀一下嗎?”
“嘻嘻嘻。……當然能,先生。”
“那我們就能看出你是干什么事的能手了。嗯,那你打算寫些什么呢?”
“喏,要是伊凡·斯捷潘諾維奇為初級中學捐上一筆錢,用這樣的事我就會寫出一篇東西來!”
伊凡·斯捷潘諾維奇是個商人,臉上刮得光光的,衣襟絲毫也不長②。他笑一聲,臉紅了。
“行,你寫吧!”他說。“我捐錢好了。為什么不捐呢?我可以捐一千盧布。……”“真的嗎?”
“可以辦到。”
“可要是您不捐呢?”
“哪兒的話。……當然我可以辦到。”
“您不是說著玩的吧?……伊凡·斯捷潘諾維奇!”
“我可以辦到。……只是有一件……嗯……要是我捐了錢而你不寫稿子呢?”
“這怎么可能呢?那么您說話算數,伊凡·斯捷潘諾維奇?”
“當然這樣。……嗯……好,那你什么時候寫?”
“很快,先生,簡直快極了。……您不是開玩笑吧,伊凡·斯捷潘諾維奇?”
“開玩笑干嗎?話說回來,我開玩笑,你總不會給我錢吧?
嗯……好,可要是你不寫呢?“
“我會寫的,伊凡·斯捷潘諾維奇!我說假話就叫上帝打死我,我會寫的,先生!”
伊凡·斯捷潘諾維奇皺起油亮的大額頭,開始思索。伊凡·尼基契奇踩著碎步走動,打嗝,用亮晶晶的小眼睛盯住伊凡·斯捷潘諾維奇。
“你聽我說,尼基達……尼基契奇……伊凡,是吧?你聽我說。……我捐兩千銀盧布,以后,也許,還可以再……多捐點。只是有一個條件,我的老兄,你得真寫文章才成!”
“我當著上帝說,一定寫!”伊凡·尼基契奇尖聲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