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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訶夫
短小的長篇小說
第一章
在黑海岸邊,我的日記里和我的男女主人公的日記里都稱之為“”的小地方,立著一座漂亮的別墅。從建筑師的觀點看來,從喜愛一切嚴謹的、完善的、有氣派的東西的人的觀點看來,這個別墅也許一無是處,不過用詩人和畫家的觀點來看,它卻美得出奇。我所以喜歡它,是因為它具有謙虛的美,因為它并不由于自己美而把四周的美都壓得透不過氣來,因為它一點也不發散大理石的涼氣和圓柱的傲氣。
看上去它顯得親切、溫暖,頗有浪漫意味。……它坐落在亭亭玉立的銀白色楊樹當中,帶著小塔和尖塔,四周是鋸齒形圍墻和高桿,看起來象是中世紀的建筑物。我瞧著它,就想起德國那些感傷主義的長篇小說,以及其中的騎士、城堡、哲學博士、神秘的伯爵夫人。……這個別墅建在山上。別墅四周是草木蔥蘢的園子,其中有林蔭路,有噴泉,有溫室。下邊,山腳下,是嚴峻的、碧波蕩漾的海洋。……空中常常刮來潮濕而迷人的微風,鳥雀的叫聲多種多樣,天空永遠晴朗,海水清澈見底,這真是個美妙的小地方!
別墅的女主人瑪麗雅·葉果羅芙娜·來克沙德節是公爵夫人,她丈夫不是格魯吉亞人就是徹爾克斯人。她年紀在五十歲上下,身量高而豐滿,從前無疑地是著名的美人。她是善良、可愛、好客的女人,可是性情過于嚴厲。然而與其說她嚴厲,不如說她任性。……她用好酒和好菜款待我們,借給我們大把的錢,同時卻又把我們折磨得很苦。禮節是她特別看重的事。她特別看重的另一件事,就是她是公爵夫人。她念念不忘這兩件事,總是做得非常過火。比方說,她臉上從來也不帶笑容,這多半是因為她認定對她來說,而且一般地對①來說,微笑是不成體統的。誰哪怕只比她小一歲,誰就是小娃娃。貴族的門第依她看來是一種美德,除此以外一切都是不足掛齒的小事。她的仇敵是輕薄和浮躁,她喜愛沉默寡言,等等,等等。有時候,我們幾乎受不了這個夫人。要不是她的女兒,也許現在我們就未必會樂于回憶了。那個善良的女人在我們的回憶中成為一個最灰色的斑點。給增添光彩的是瑪麗雅·葉果羅芙娜的女兒奧麗雅。奧麗雅是個大約十九歲的金發姑娘,生得嬌小,苗條,俊俏。她活潑而不愚蠢。她擅長繪畫,研究植物學,法國話講得很好,德國話卻講得差,讀很多書,跳起舞來不下于脫西庫②本人。她在音樂學院學過音樂,鋼琴彈得很不壞。
我們這些男人都喜歡這個碧眼的姑娘,我們倒不是“愛上”她,而是喜歡她。我們這些人都覺得她象是親人,自己人。……缺了她,在我們是不可想象的。缺了她,的詩意就不圓滿。她無異于可愛的風景畫上一個美貌的女人,而我是不喜歡沒有人的圖畫的。海洋的波濤聲和樹木的颯颯聲本來就很好聽,不過要是再加上奧麗雅的女高音,以及我們這些男低音和男高音的伴唱和鋼琴的伴奏,那么海洋和園子就變成人間天堂了。……我們都喜歡公爵小姐。事情也不能不是這樣。我們都管她叫做我們這伙人的女兒。奧麗雅也喜歡我們。她樂于跟我們這伙男人交往,只有在我們當中才感到心情暢快。每逢我們不在她身旁,她就容貌憔悴,不再歌唱。我們這伙人有的是客人,也就是的夏季房客,有的是鄰居。第一種人當中有亞科甫金醫師,有敖德薩城的報紙工作人員穆興,有物理學碩士菲威依斯基(現在他做副教授了),有三個大學生,有畫家契訶夫③,有哈爾科夫城的一個男爵和法學家,還有以前做過奧麗雅家庭教師的我(那時候我教她說很差的德國話,還教她捕捉金翅雀)。每年五月,我們在聚會,整個夏天那座中世紀城堡的多余房間和所有的廂房都由我們住滿。每年三月間總有兩封信寄來,約我們到去,其中一封是公爵夫人寫的,措辭莊重而嚴厲,充滿教誨,另一封是懷念我們的公爵小姐寫的,內容很長,興致勃勃,充滿各式各樣的計劃。我們就到那兒去做客,直到九月間才走。鄰居們每天都到我們這兒來,有退役的炮兵中尉葉果羅夫,是個年輕人,兩次報考軍事學院,兩次都落第了,他是頭腦聰明、讀書很多的人;還有學醫的大學生柯羅包夫④和他的妻子葉卡捷莉娜·伊凡諾芙娜;還有地主阿列烏托夫以及其他許許多多地主,有的是退役軍人,有的還沒退役,有的快活,有的乏味,有的是浪子,有的是廢物。
……整個夏天,這一大幫人無休無止、日日夜夜地吃啊,喝啊,彈琴啊,唱歌啊,放焰火啊,說俏皮話埃……奧麗雅十分喜歡這幫人。她叫啊喊的,轉來轉去,比大家都鬧得厲害。她成了這伙人的靈魂。
每天傍晚,公爵夫人把我們召集到客廳里去,漲紅臉,指責我們的行為“不成體統”,把我們羞辱一場,賭咒說我們把她鬧得頭都痛了。她喜歡教訓人,講得懇切,深深相信她的教誨對我們有益。挨罵最厲害的是奧麗雅。按她的看法,罪魁禍首就是奧麗雅。奧麗雅怕母親。她尊重母親,站在那兒聽她的教誨,一言不發,漲紅臉。公爵夫人把奧麗雅看做小孩子。她罰奧麗雅站墻角,不準她吃早飯或者午飯。誰要給奧麗雅打抱不平,誰就是火上加油。要是可能的話,公爵夫人也會罰我們站墻角的。她打發我們去做晚禱,吩咐我們朗誦圣徒言行錄,清理我們的內衣,干涉我們的私事。……我們屢次把她的剪刀拿走,后來不知放到哪兒去了,或者忘記把她的酒精放在什么地方,或者找不到她的頂針在哪兒。
“粗心的家伙!”她常常喊道。“你走過這地方,掉了東西也不拾起來!要拾起來!馬上就拾!這是主打發你們來懲罰我。……躲開我!不要站在風口上!”
有時候我們為了逗樂,就由某人故意做錯一件事。老太婆得到消息,就把他叫去。
“是你把花圃踩壞的嗎?”法官開審道。“你怎么敢做這種事?”
“我一不小心……”
“閉嘴!你怎么敢做出這種事來,我問你?”
審判終于以開恩赦免并且讓罪犯吻一下她的手而結束。
等到法官走出房外,大家就哄堂大笑。公爵夫人從沒對我們親熱過。她只有對老太婆和小孩子才說親熱的話。
我一次也沒見過她面帶笑容。有個衰老的將軍每星期日都坐車到她家里來打紙牌,她總是小聲對他保證說,我們雖然是些博士和碩士,有的是男爵,畫家,作家,可是缺了她的聰明才智,我們就會完蛋。……我們也不打算反駁她。……我們暗想:就讓她去自鳴得意吧。……要不是公爵夫人逼著我們至遲八點鐘起床,至遲十二點鐘上床,那么她這個人本來還不算討厭。可憐的奧麗雅到十一點鐘就得上床睡覺。頂嘴是不行的。不過,老太婆這么不近情理地侵犯我們的自由,我們也捉弄過她!我們成群結隊地走到她那兒去向她賠罪,給她寫些羅蒙諾索夫風格的賀詩,為她畫一個米克沙德節公爵家的樹形紋章,等等。公爵夫人卻對這一切信以為真,我們就揚聲大笑。公爵夫人喜歡我們。每逢她對我們表示惋惜,說我們不是公爵,她總是很懇切地長嘆一聲。她已經跟我們混得很熟,把我們看做她的孩子了。……她唯獨不喜歡葉果羅夫中尉。她滿心痛恨他,對他抱著極深的惡感。她所以接待他,只是因為她跟他有錢財上的往來,要顧全禮節罷了。從前中尉倒是受她寵愛的。他相貌英俊,善于說俏皮話,平時不大開口,又是軍人(這一點公爵夫人看得很重)。然而有時候葉果羅夫有點怪脾氣。……他坐在那兒,用拳頭支著腦袋,開始惡狠狠地咒罵。他把所有的事情和所有的人,也不管是死人還是活人,都挖苦一通。每逢他開口說刻薄話,公爵夫人就生氣,把我們這些人統統趕出房外去。
有一次吃飯,葉果羅夫用拳頭支著腦袋,沒來由地講起高加索的公爵們,后來從衣袋里取出一本《蜻蜓》,公然當著米克沙德節公爵夫人的面念出下面這一節文字:“梯弗里斯⑤是個好城。它具備好城市所應有的優點,例如在這個城里,‘公爵們’甚至掃街,在旅館里擦皮靴……”等等。公爵夫人從桌旁站起來,一句話也沒說就走出去了。后來他在她的追薦亡者名冊⑥上寫下我們的姓名,她就越發痛恨他。由于中尉渴望同奧麗雅結婚,而奧麗雅也愛上了中尉,這種痛恨就顯得特別不合時宜,使人失望。中尉雖然不大相信他的渴望能夠實現,可是仍然熱切地渴望著。奧麗雅悄悄地愛著他,遮遮掩掩,羞羞答答,只有她自己知道,外人幾乎看不出來。……戀愛在她無異于走私,這種感情由殘酷的veto⑦壓制著。她是不準戀愛的。
①法語:貴婦。
②古希臘神話中九個繆斯神之一,司舞蹈。
③指作者的二哥,畫家尼古拉·巴甫洛維奇。——俄文本編者注
④指作者在莫斯科大學醫學系讀書時的同學尼古拉·伊凡諾維奇·柯羅包夫。——俄文本編者注
⑤梯弗里斯是今蘇聯格魯吉亞共和國的首都第比利斯的舊名。
⑥這個名冊記錄著需要追薦的人名,由教堂的神甫在祈禱時朗讀這些名字。
⑦拉丁語:禁令。
第二章
這個中世紀的城堡里差點發生一件中世紀的蠢事。
大約七年前,米克沙德節公爵還在世,他的好朋友葉卡捷琳諾斯拉夫卡省的地主柴希德節夫公爵到來做客。
他是很富有的人。他一輩子尋歡作樂,而且是發瘋般地尋歡作樂,可是盡管如此,他一直到死仍然是富翁。從前米克沙德節是他的酒友。他串通米克沙德節把一個姑娘從父母家里拐走,后來她就成了柴希德節夫公爵夫人。這件事把兩個公爵聯在一起,成了最要好的朋友。柴希德節夫是帶著兒子一起來做客的,那個青年生著爆眼睛,窄胸脯,黑頭發,是中學生。柴希德節夫頭一件事就是回憶往事,跟米克沙德節一塊兒開懷暢飲,那個青年向奧麗雅獻殷勤,當時她還是個十三歲的姑娘。這種獻殷勤被人們發現了。他們的父母擠了擠眼睛,說青年和奧麗雅倒可以配成不壞的一對呢。兩個喝醉酒的公爵就吩咐孩子們接吻,他們自己互相握手,也接吻。米克沙德節甚至感動得哭起來。“這是上帝成全的!”柴希德節夫說。“你有個女兒,我有個兒子。……這是上帝成全的!”
他們給孩子一人一枚戒指,讓他們合照一張像。照片就掛在大廳里,惹得葉果羅夫很久心神不安。她呢,成了大家取笑的對象,俏皮話多得數也數不清。瑪麗雅·葉果羅芙娜公爵夫人卻鄭重其事地給未來的夫婦祝福。雙方的父親閑得無聊而想出這么個主意,她覺得很滿意。柴希德節夫父子走后過一個月,奧麗雅從郵局收到一批極其豪華的禮品。此后她每年都收到這類禮品。出人意外,年輕的柴希德節夫對這件事倒很嚴肅。他是個很不開展的人。他每年都到來,勾留整整一星期,卻始終沉默不語,躲在自己房間里寫情書,派人送給奧麗雅。奧麗雅讀那些信,覺得怪難為情的。聰明的姑娘暗自驚訝,不明白這樣大的人怎么會寫出這樣的蠢話來!他寫的也真是些蠢話。……兩年前米克沙德節死了。他臨終對奧麗雅說了下面的話:“小心,你不要嫁給一個蠢貨!
要嫁給柴希德節夫。他是個聰明而有出息的人。“奧麗雅知道柴希德節夫的智力如何,不過她沒反駁她的父親。她答應父親說她會嫁給柴希德節夫。
“這是我爸爸的意志啊!”她對我們說,口氣有點自豪,倒好象她在完成一件蓋世無雙的豐功偉績似的。她引以自豪的是,父親帶著她的諾言進了墳墓。這個諾言那么不同尋常,寄于浪漫氣息!
可是自然和理性占了上風:退役的中尉葉果羅夫在她眼前不斷地轉來轉去,柴希德節夫在她眼里就一年年變得越來越愚蠢了。……有一次,中尉大著膽子向她隱約透露他的愛情,她就要求他以后不要向她再提這件事,對他講起她對父親許下的諾言,過后她哭了一夜。公爵夫人每星期都給柴希德節夫寫信,當時他住在莫斯科,在大學讀書。她叮囑他快點結束學業。
“在我這兒做客的不是象你這樣剛留胡子的人,他們都早已畢業了,”她在信上對他說。柴希德節夫在粉紅色信紙上極其恭敬地給她寫回信,用兩頁信紙說明要早于規定的期限結束學業是不可能的。奧麗雅也給他寫信。奧麗雅寫給我的信卻比寫給未婚夫的信好得多。公爵夫人相信奧麗雅日后會成為柴希德節夫的妻子,要不然她就不會容許女兒跟一伙調皮、輕雹不信神、“不是公爵”的家伙在一起玩樂,“干些無聊的事”了。……在這方面她不容許有任何懷疑。……丈夫的意志在她就是神圣的意志。……奧麗雅也相信她將來會改姓柴希德節娃。……然而這樣的事卻沒發生。兩個父親的主張,臨到快要實現的關頭卻垮臺了。柴希德節夫的戀愛沒有成功。這場戀愛注定以輕松喜劇的形式結束。
去年六月末,柴希德節夫來到。他這次來,已經不是在校讀書的大學生,而是大學畢業生了。公爵夫人見到他,就莊嚴、隆重地擁抱他,對他冗長地教誨了一番。奧麗雅穿著華貴的連衣裙,這是特為迎接未婚夫而做的。仆人們從城里運來香檳酒,點起焰火,第二天早晨,凡是住在的人都異口同聲地議論結婚典禮,據說已經定在七月底舉行了。“可憐的奧麗雅啊!”我們小聲議論著,從房間這一頭走到那一頭,氣憤地瞅著我們所痛恨的那個東方人房間里朝著花園的窗子。“可憐的奧麗雅啊!”奧麗雅在園子里走來走去,臉色蒼白,形容憔悴,露出半死不活的樣子。“我爸爸和媽媽要我這樣做嘛!”她看到我們紛紛向她提出友誼的忠告,纏住她不放,就回答說。“可是這未免太愚蠢!荒唐得很!”我們對她嚷道。她聳聳肩膀,把充滿悲傷的臉扭過去,不理我們。她的未婚夫坐在自己房間里,寫出一封封溫柔的信來,打發聽差送到奧麗雅那兒去。他望著窗外,看見我們居然有膽量同奧麗雅談話和周旋,不由得吃驚。他只有吃飯時候才從房間里走出來。臨到吃飯,他一句話也不說,什么人也不看,干巴巴地回答我們問的話。只有一次他大著膽子講了個可笑的故事,可是就連這個故事也因為陳腐而變得庸俗了。飯后,公爵夫人叫他坐在她身旁,教他玩辟開①。柴希德節夫玩得很認真,往往考慮很久,耷拉著下嘴唇,額頭上冒出汗珠。……這種玩牌的態度使公爵夫人很滿意。
有一次,吃過飯后,柴希德節夫玩一陣辟開,悄悄溜走,跑去找奧麗雅,她正往園子里走去。
“奧爾迦·安德烈耶芙娜!”他開口說。“我知道您不愛我。
我們的結合,說真的,愚蠢得出奇。不過我,不過我希望您將來會愛我。……“他說完這些話,很窘,就側著身子走出園外,回到自己房間里去了。
葉果羅夫中尉待在自己莊園上,什么地方也不去。他受不了柴希德節夫。
星期日(柴希德節夫到此地以后的第二個星期日),似乎是七月五日,大清早,公爵夫人的外甥,一個大學生,到我們廂房里來對我們傳達命令。公爵夫人命令我們今天傍晚都得裝束整齊,穿黑衣服,打白領結,戴上手套,態度要嚴肅,要機靈,要風趣,要聽話,要把頭發卷得象獅子狗一樣,不許吵吵鬧鬧,我們房間里要收拾得象樣。上要舉行一次類似訂婚儀式的盛典。從城里運來了葡萄酒、白酒、冷葷菜。……伺候我們的仆人都給叫走,到廚房里干活去了。吃過中飯后,客人們紛紛光臨,直待到夜深。八點鐘,那是在劃過船以后,舞會開始了。
跳舞之前,我們這些男人開了個會。在會上我們一致作出決定:不管怎樣也要讓奧麗雅擺脫柴希德節夫,即使這會使得我們鬧出極大的亂子也在所不惜。開完會以后,我立刻動身去找葉果羅夫中尉。他住在自己莊園上,離二十俄里遠。我坐著車到他那兒,碰上他在家,可是他成了一副什么樣子啊!中尉喝得酩酊大醉,睡得象死人一樣。我使勁推醒中尉,給他洗臉,穿好衣服,不顧他用腳踢人,開口罵人,還是把他帶到來了。
十點鐘,舞會正開得熱鬧。人們在四個房間里跳舞,兩架上等的鋼琴伴奏。在休息時間,園子里小山上,另一架鋼琴彈奏起來。連公爵小姐也欣賞我們放的焰火。我們在園子里,海岸邊,以至海洋遠處的小艇上燃起焰火。房頂上,彩色繽紛的孟加拉焰火接二連三放起來,照亮整個。人們在兩個餐廳里喝酒:一個設在園子的涼亭里,一個在正房里。這個傍晚的主人公顯然是柴希德節夫。他跟奧麗雅跳舞,臉頰上泛起紅暈,鼻子上冒汗,穿一件緊身的禮服,病態地微笑著,感到不自在。他一邊跳舞,一邊注意自己的舞步。他渴望多少顯點什么本領,可又沒有什么本領可顯。事后奧麗雅對我說,她這天傍晚為可憐的公爵很難過。她覺得他可憐。
以前他在大學里上每一堂課,以及躺下睡覺或醒來的時候,總是思念他的未婚妻,可是現在似乎已經預感到她要被人奪走了。……目前他瞧著我們,眼睛里充滿祈求的神情。他已經預感到我們是強大而無情的對手了。
高腳酒杯已經準備好,公爵夫人頻頻看表,因此我們推斷,舉行正式典禮的莊嚴時刻臨近,大概到十二點鐘,柴希德節夫就會得到許可吻奧麗雅了。必須采取行動才行。十一
點半鐘,我在臉上撲了點粉,為的是顯得白一點,再把我的領結扯歪,把頭發揪亂,然后帶著焦慮的臉色往奧麗雅跟前走去。
“奧爾迦·安德烈耶芙娜,”我抓住她的手,開口說,“看在上帝面上吧!”
“出了什么事?”
“看在上帝面上。……您不要害怕,奧爾迦·安德烈耶芙娜。……事情也不可能不鬧到這個地步。這是本來應該預料得到的。……”“到底怎么回事?”
“您不要害怕。……那個……看在上帝面上,我親愛的!
葉甫格拉弗②……“
“他怎么了?”
奧麗雅臉色蒼白,睜著信任而親切的大眼睛盯住我。……“葉甫格拉弗就要死了。……”奧麗雅身子搖晃了一下,用手指摩挲她蒼白的額頭。
“我早就料到會出這種事,”我繼續說。“他就要死了。……您救救他吧,奧爾迦·安德烈耶芙娜!”
奧麗雅抓住我的手。
“他……他……在哪兒?”
“就在這兒,在花園的亭子里。可怕呀,我親愛的!不過……人家在看我們。我們到露臺上去吧。……他沒責怪您。
……他卻道您對他……“
“他……他怎么了?”
“不妙,很不妙!!”
“我們走吧。……我要去看他。……我不愿意他因為我……因為我……”我們走出去,到露臺上。奧麗雅膝蓋往下彎。我做出擦眼淚的樣子。……我們那伙人當中,不斷有人帶著蒼白而憂慮的臉色和擔驚受怕的神情跑過我們身旁。
“血止住了……”物理學碩士小聲對我說,他的說話聲剛好能讓奧麗雅聽見。
“我們去吧!”奧麗雅小聲說,挽住我的胳膊。
我們就走下露臺。……夜晚寧靜而明亮。……鋼琴聲、烏黑的樹木的颯颯聲、草螽的唧唧聲,合成一片悅耳的音響。下邊,海洋里響著低緩的波浪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