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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間,忽服朋友來訪。金哥勸:“三叔休惱,三嬸一時不在了,你縱然哭他,他也不知道。今有許多相公在店中相訪,聞公子在院中,都要來?!惫勇犝f,恐怕朋友笑話,即便起身回店。公子心中氣悶,無心應舉,意欲束裝回家。朋友聞知,都來勸說:“順卿兄,功名是大事,表子是未節,那里有力表于而不去求功名之理?”公子說:“列位不知,我奮志勤學,皆為玉堂春的言語激我。冤家為我受了千辛萬苦,我怎肯輕舍?”眾人叫:“順卿兄,你倘聯捷,幸在彼地,見之何難?你若回家,憂慮成病,父母懸心,朋友笑恥,你有何益?”三官自思言之最當,倘或僥幸,得到山西,平生愿足矣,數言勸醒公子。
會試日期已到,公子進了三場,果中金榜二甲第八名,刑部觀政。三個月,選了真定府理刑官,即遣轎馬迎請父母兄嫂。父母不來,回書說:“教他做官勤慎公廉。念你年長未娶,已聘劉都堂之女,不日送至任所成親。”公子一心只想著玉堂春,全不以聘娶為喜。正是:已將路柳為連理、翻把家雞作野鴛。
且說沈洪之妻皮氏,也有幾分顏色,雖然三十余歲,比二八少年,也還風騷。平昔間嫌老公粗蠢,不會風流,又出外日多,在家日少。皮氏色性大重,打熬不過,間壁有個監生,姓趙名昂,自幼慣走花柳場中,為人風月,近日喪偶。雖徽是納粟相公,家道已在消乏一邊。一日,皮氏在后園看花,偶然撞見趙昂,彼此有心,都看上了。趙昂訪知巷口做歇家的王婆,在沈家走動識熟,且是利口,善于做媒說合,乃將白銀二十兩,賄賂王婆,央他通腳。皮氏平昔間不良的口氣,已有在王婆肚里。況且今日你貪我愛,一說一上,幽期密約,一墻之隔,梯上梯下,做就了一點不明不白的事。趙昂一者貪皮氏之色,二者要騙他錢財。枕席之間,竭力奉承。皮氏心愛趙昂,但是開口,無有不從,恨不得連家當都津貼了他。不上一年,傾羹倒筐,騙得一空。初時只推事故,暫時那借,借去后,分毫不還。皮氏只愁老公回來盤同時,無言回答。一夜與趙昂商議,欲要跟趙昂逃走他方。趙昂道:“我又不是赤腳漢,如何走得?便走了,也不免吃官司。只除暗地謀殺了沈洪,做個長久夫妻,豈不盡美”皮氏點頭不語。
卻說趙昂有心打聽沈洪的消息,曉得他討了院妓玉堂春一路回來,即忙報與皮氏知道,故意將言語觸惱皮氏。皮氏怨恨不絕于聲,間:“如今怎么樣對付他說好尸趙昂道:“7進門時,你便數他不是,與他尋鬧,叫他領著娼根另住,那時憑你安排了。我央王婆贖得些砒霜在此,覷便放在食器內,把與他兩個吃。等他雙死也罷,單死也罷1皮氏說:“他好吃的是辣面。:趙昂說:“辣面內正好下藥。”兩人圈套已定,只等沈洪人來。
不一日,沈洪到了故鄉,叫仆人和玉姐暫停門外,自己先進門,與皮氏相見,滿臉陪笑說:“大姐休怪,我如今做了一件事。”皮氏說:“你莫不是娶了個小老婆?”沈洪說:“是了。”皮氏大怒,說:“為妻的整年月在家守活孤娟,你卻花柳快活,又帶這潑淫婦回來,全無夫妻之情。你若要留這淫婦時,你自在西廳一帶住下,不許來纏我。我也沒福受這淫婦的拜,不安他來?!卑喝徽f罷,啼哭起來,拍始拍凳,口里“千亡八,萬淫婦”罵不絕聲。沈洪勸解不得,想道:“且暫時依他言語在西廳住幾日,落得受用。等他氣消了時,卻領玉堂春與他磕頭?!鄙蚝橹坏罍喖沂浅源祝l知他有了私情,又且房計空虛了,正怕老公進房,借此機會,打發他另居。正是:你向東時我向西,各人有意自家知。不在話下。
卻說玉堂春曾與王公子設誓,今番怎肯失節于沈洪,腹中一路打槁:“我若到這厭物家中,將情節哭訴他大娘子,求他做主,以全節操。慢慢的寄信與三官,教他將二千兩銀子來贖我去,卻不好。”及到沈洪家里,聞知大娘不許相見,打發者公和他往西廳另住,不遂其計,心中又驚又苦。沈洪安排床帳在廂房,安頓了蘇三。自己卻去窩伴皮氏,陪吃夜飯。被皮氏三回五次催趕,沈洪說:“我去西廳時,只怕大娘著惱?!逼な险f:“你在此,我反惱;離了我眼睛,我便不惱?!鄙蚝槌獋€淡喏,謝聲:“得罪。”出了房門,徑望西廳而來。原來玉姐乘著沈洪不在,檢出他鋪蓋撇在廳中,自己關上房門自睡了。任沈洪打門,那里肯開。卻好皮氏叫小段名到西廳看老公睡也不曾。沈洪平日原與小段名有情,那時扯在鋪上,草草合歡,也當春風一度。事畢,小段名自去了。沈洪身子困倦,一覺睡去直至天明。
卻說皮氏這一夜等趙昂不來,小段名回后,老公又睡了。翻來覆去,一夜不曾合眼。天明早起,趕下一軸面,煮熟分作兩硫,皮氏悄俏把砒霜撒在面內,卻將辣汁澆上,叫小段名送去西廳:“與你爹爹吃?!毙《蚊椭廖鲝d,叫道:“爹爹,大娘欠你,送辣面與你吃/沈洪見得兩碗,就叫:“我兒,送一碗與你二娘吃?!毙《蚊闳デ瞄T。玉姐在床上問:寧做甚么?”小段名說:“請二娘起來吃面?!庇窠愕溃骸拔也灰??!鄙蚝檎f:“想是你二娘還要睡,莫去鬧他?!鄙蚝榘褍赏攵汲粤?,須臾而荊小段名收碗去了。
沈洪一時肚疼,叫道:,不好了,死也死也1玉姐還只認假意,看著聲音漸變,開門出來看時,只見沈洪九竅流血而死。正不知甚么緣故,慌慌的高叫:“救人1只聽得腳步響,皮氏早到,不等玉姐開言,就變過臉,故意問道:“好好的一個人,怎么就死了?想必你這小淫婦弄死了他,要去嫁人1玉姐說:“那丫頭送面來,叫我吃,我不要吃,并不曾開門。誰知他吃了,便肚疼死了。必是面里有些緣故。”皮氏說:“放屁!面里若有緣故,必是你這小淫婦做下的。不然,你如何先曉得這面是吃不得的,不肯吃?你說并不曾開門,如何卻在門外?這謀死情由,不是你,是誰?”說罷,假哭起“養家的天”來。家中憧仆養娘都亂做一堆。皮氏就將三尺白布擺頭,扯了玉姐往知縣處叫喊。
正直工知縣升堂,喚進問其緣故。皮氏說:“小婦人皮氏。丈夫叫沈洪,在北京為商,用千金娶這娼婦,叫做玉堂春為妾。這娼婦嫌丈夫丑陋,因吃辣面,暗將毒藥放人,丈夫吃了,登時身死。望爺爺斷他償命?!蓖踔h聽罷,問:“玉堂春,你怎么說?”玉姐說:“爺爺,小婦人原籍北直隸大同府人氏。只因年歲荒旱,父親把我賣在本司院蘇家。賣了三年后,沈洪看見,娶我回家。皮氏嫉妒,暗將毒藥藏在面中,毒死丈夫性命。反倚刁潑,展賴小婦人?!敝h聽玉姐說了一會,叫:“皮氏,想你見那男子棄舊迎新,你懷恨在心,藥死親夫,此情理或有之?!逼な险f:“爺爺,我與丈夫從幼的夫妻,怎忍做這絕情的事!這蘇氏原是不良之婦,別有個心上之人,分明是他藥死,要圖改嫁。望青天爺爺明鏡。”知縣乃叫蘇氏:“你過來。我想你原系娼門,你愛那風流標致的人,想是你見丈夫丑陋,不趁你意,故此把毒藥藥死是實?!苯性黼`:“把蘇氏與我夾起來1玉姐說:“爺爺!小婦人雖在煙花巷里,跟了沈洪又不曾難為半分,怎下這般毒手?小婦人果有惡意,何不在半路謀害?既到了他家,他怎容得小婦人做手腳?這皮氏昨夜就趕出丈夫,不許他進房。今早的面,出于皮氏之手,小婦人井無干涉?!蓖踔h見他二人各說有理,叫皂隸暫把他二人寄監:“我差人訪實再審。”二人進了南牢不題。
卻說皮氏差人密密傳與趙昂,叫他快來打點。趙昂拿著沈家銀子,與刑房吏一百兩,書手八十兩,掌案的先生五十兩,門子五十兩,兩班皂隸六十兩,禁子每人二十兩,上下打點停當。封了一千兩銀子,放在譚內,當酒送與王知縣;知縣受了。
次日清晨升堂,叫皂隸把皮氏一起提出來。不多時到了,當堂跪下。知縣說:“我夜來一夢,夢見沈洪說:‘我是蘇氏藥死,與那皮氏無干?!庇裉么赫直?,知縣大怒,說:“人是苦蟲,不打不招。”叫皂隸:“與我拎著實打!問他招也不招?他若不招,就活活敲死1玉姐熬刑不過,說:“愿招?!敝h說:“放下刑具?!痹黼`遞筆與玉姐畫供。知縣說:“皮氏召保在外,玉堂春收監?!痹黼`將玉姐手肘腳鐐,帶進南牢。禁子牢頭都得了趙上舍銀子,將玉姐百般凌辱。只等上司詳允之后,就遞罪狀,結果他性命。正是:安排縛虎擒龍計,斷送愁彎位鳳人小且喜有個刑房吏姓劉名志仁,為人正直無私。素知皮氏與趙昂有好,都是王婆說合。數日前撞見王婆在生藥鋪內贖砒霜,說:“要藥老鼠。”劉志仁就有些疑心。今日做出入命來,趙監生使著沈家不疼的銀子來衙門打點,把蘇氏買成死罪,天理何在?躊躇一會:“我下監去看看。那禁子正在那里逼玉姐要燈油錢,志仁喝退眾人,將溫言寬慰玉姐,問其冤情。玉姐垂淚拜訴來歷。志仁見四傍無人,遂將趙監生與皮氏私情及王婆贖藥始未,細說一遍,分付:你且耐心守困,待后有機會,我指點你去叫冤。日逐飯食,我自供你?!庇窠阍偃葜x。禁子見劉志仁做主,也不敢則聲。此話閣過不題。
卻說公子自到真定府為官,舉利除害,吏畏民悅,只是想念玉堂春,無刻不然。一日正在煩惱,家人來報,老奶奶家中送新奶奶來了。公子聽說,接進家校見了新人,口中不言,心內自思:“容貌到也齊整,怎及得玉堂春風趣?”當果擺了合歡宴,吃下合否杯。畢姻之際,猛然想起多嬌:“當初指望白頭相守,誰知你嫁了沈洪,這官浩卻被別人承受了?!彪m然陪伴了劉氏夫人,心里還想著玉姐,因此不快,當夜中了傷寒。又想當初與玉姐別時,發下誓愿,各不嫁娶。心下疑惑,合眼就見玉姐在傍。劉夫人遣人到處祈祝,府縣官都來問安,請名醫切脈調治,一月之外,才得痊可。公子在任年余,官聲大著,行取到京。吏部考選天下官員。公子在部點名已畢,回到下處,焚香禱告天地,只愿山西為官,好訪問玉堂春消息。須臾馬上人來報:“王爺點了山西巡按?!惫勇犝f,兩手加額:“趁我平生之愿矣1次日領了敕印辭朝,連夜起馬,往山西省城上任訖。即時發牌,先出巡平陽府。公子到平陽府,坐了察院,觀看文卷。見蘇氏玉堂春問了重刑,心內驚慌:“其中必有蹺蹊?!彪S叫書吏過來:“選一個能干事的,跟著我私行采訪。你眾人在內,不可走漏消息?!?
公子時下換了素中青衣,隨跟書吏,暗暗出了察院。雇了兩個騾子,往洪同縣路上來。這趕腳的小伙,在路上閑問:“二位客官往洪同縣有甚貴干?”公子說:“我來洪同縣要娶個妾,不知誰會說媒?”小伙說:“你又說娶校俺縣里一個。財主,因娶了個小,害了性命?!惫訂枺骸霸醯暮α诵悦??”小伙說:“這財主叫沈洪,婦人叫做玉堂春。他是京里娶來的。他那大老婆皮氏與那鄰家趙昂私通,怕那漢子回來知道,一服毒藥把沈洪藥死了。這皮氏與趙昂反把玉堂春送到本縣,將銀買囑官府衙門,將玉堂春屈打成招,問了死罪,送在監里。若不是虧了一個外郎,幾時便死了?!惫佑謫枺骸澳怯裉么喝缃裨诒O死了?小伙說:“不曾?!惫诱f:“我要娶個小,你說可投著誰做媒?”小伙說:“我送你往王婆家去罷,他極會說媒。”公子說:“你怎知道他會說媒?”小伙說:“趙昂與皮氏都是他做牽頭?!惫诱f:“如今下他家里罷?!毙』锞挂酵跗偶依铮新暎骸案赡?,我送個客官在你家來。這客官要娶個小,你可與他說媒。王婆說:“累你,我賺了錢來謝你。”小伙自去了。
公子夜間與王婆攀話,見他能言快語,是個積年的馬泊六了。到天明,又到趙監生前后門看了一遍,與沈洪家緊壁相通,可知做事方便。回來吃了早飯,還了王婆店錢,說:“我不曾帶得財禮,到省下回來,再作商議?!惫映龅拈T來,雇了騾子,星夜回到省城,到晚進了察院,不題。
次早,星火發牌,按臨洪同縣。各官參見過,分付就要審錄。王知縣回縣,叫刑房吏書即將文卷審冊,連夜開寫停當,明日送審不題。卻說劉志仁與玉姐寫了一張冤狀,暗藏在身。
到次日清晨,王知縣坐在監門首,把應解犯人點將出來。玉姐披枷帶鎖,眼淚紛紛,隨解子到了察院門首,伺候開門。巡捕官廁風已畢,解審牌出。公子先喚蘇氏一起。玉姐口稱冤枉,探懷中訴狀呈上。公子抬頭見玉姐這般模樣,心中凄慘,叫聽事官接上狀來。公子看了一遍,問說:你從小嫁沈洪,可還接了幾年客?”玉姐說:“爺爺!我從小接著一個公子,他是南京禮部尚書三舍人。”公子怕他說出丑處,喝聲:“住了!我今只問你謀殺人命事,不消多講。”玉姐說:“爺爺!若殺人的事,只問皮氏便知。”公子叫皮氏問了一遍。玉姐又說了一遍。公子分付劉推官道:“聞知你公正廉能,不肯玩法徇私。我來到任,尚未出巡,先到洪同縣訪得這皮氏藥死親夫,累蘇氏受屈。你與我把這事情用心問斷。”說罷,公子退堂。
劉推官回衙,升堂,就叫:“蘇氏,你謀殺親夫,是何意故?”王姐說:“冤屈!
分明是皮氏串通王婆,和趙監生合計毒死男子??h官要錢,逼勒成招,今日小婦擠死訴冤,望青天爺爺做主?!眲斀性黼`把皮氏采上來,間:“你與趙昂好情可真么?”皮氏抵賴沒有。劉爺即時拿趙昂和王婆到來面對。用了一番刑法,都不肯招。劉爺又叫小段名:“你送面與家主吃,必然知情1喝教夾起。小段名說:“爺爺,我說罷!那日的面,是俺娘親手盛起,叫小婦人送與爹爹吃。小婦人送到西廳,爹叫新娘同吃。新娘關著門,不肯起身,回道:“‘不要吃’俺爹自家吃了,即時口鼻流血死了。”劉爺又問趙昂奸情,小段名也說了。趙昂說:“這是蘇氏買來的硬證。”劉爺沉吟了一會,把皮氏這一起分頭送監,叫一書吏過來:“這起潑皮奴才,苦不肯招。我如今要用一計,用一個大柜,放在丹揮內,鑿幾個孔兒。
你執紙筆暗藏在內,不要走漏消息。我再提來問他,不招,即把他們鎖在柜左柜右,看他有甚么說話,你與我用心寫來。劉爺分付已畢,書吏即辦一大柜,放在丹埠,藏身于內。
劉爺又叫皂隸把皮氏一起提來再審,又問:’招也不招?”趙昂、皮氏、王婆三人齊聲哀告,說:“就打死小的那里招?”劉爺大怒,分付:“你眾人各自去吃飯來,把這起奴才著實拷問。把他放在丹揮里,連小段名四人鎖于四處,不許他交頭搔耳。”皂隸把這四人鋇在柜的四角。眾人盡散。
卻說皮氏抬起頭來,四顧無人,便罵:“小段名!小奴才!你如何亂講?今日再亂講時,到家中活敲殺你。”小段名說:“不是夾得疼,我也不說?!蓖跗疟憬校骸捌ご蠼?,我也受這刑杖不過,等劉爺出來,說了罷。”趙昂說:“好娘,我那些虧著你!倘捱出官司去,我百般孝順你,即把你做親母。”王婆說:“我再不聽你哄我。叫我圓成了,認我做親娘;許我兩石麥,還欠八升;許我一石米,都下了糠批;段衣兩套,止與我一條藍布裙;許我好房子,不曾得住,你干的事,沒天理,教我只管與你熬刑受苦1皮氏說:“老娘,這遭出去,不敢忘你恩。捱過今日不招,便沒事了?!惫窭飼舭阉f的話盡記了,寫在紙上。
劉爺升堂,先叫打開柜子。書吏跑將出來,眾人都唬軟了。劉爺看了書吏所錄口詞,再要拷問,三人都不打自招。趙昂從頭依直寫得明白。各各畫供已完,遞至公案。劉爺看了一遍,間蘇氏:“你可從幼為娼,還是良家出身?”蘇氏將蘇淮買良為賤,先遇王尚書公于,揮金三萬;后被老鴇一秤金趕逐,將奴賺賣與沈洪為妾,一路未曾同睡,備細說了。劉推官情知王公子就是本院、提筆定罪:皮氏凌遲處死,趙昂斬罪非輕。王婆贖藥是通情,杖貴段名示譬。
王縣貪酷罷職,追贓不恕衙門。蘇淮買良為賤合充軍,一秤金三月立枷罪定。
劉爺做完申文,把皮氏一起俱已收監。次日親捧招詳,送解察院。公子依擬,留劉推官后堂待茶,問:“蘇氏如何發放?”劉推官答言:“發還原籍,擇夫另嫁?!惫悠寥娜?,與劉推官吐膽傾心,備述少年設誓之意:“今日煩賢府密地差人送至北京王銀匠處暫居,足感足感1劉推官領命奉行,自不必說。
卻說公子行下關文,到北京本司院提到蘇淮、一秤金依律問罪。蘇淮已先故了。一秤金認得是公子,還叫:“王姐夫。”被公子喝教重打六十,取一百斤大枷枷號。不勾半月,嗚呼哀哉!正是:萬兩黃金難買命,一朝紅粉已成灰。
再說公子一年任滿,復命還京。見朝已過,便到王匠處問信。王匠說有金哥伏侍,在頂銀胡同居祝公子即往頂銀胡同,見了玉姐,二人放聲大哭。公子已知玉姐守節之美,玉姐已知王御史就是公子,彼此稱謝。公子說:“我父母娶了個劉氏夫人,甚是賢德,他也知道你的事情,決不妒忌。”當夜同飲同宿,濃如膠漆。次日,王匠、金哥都來磕頭賀喜。公子謝二人昔日之恩,分付:本司院蘇淮家當原是玉堂春置辦的,今蘇淮夫婦已絕,將遺下家財,撥與王匠、金哥二人管業,以報其德。上了個省親本,辭朝和玉堂春起馬共回南京。
到了自家門首,把門人急報老爺說:“小老爺到了。”老爺聽說甚喜。公子進到廳上,排了香案,拜謝天地,拜了父母兄嫂。兩位姐夫姐姐都相見了。又引玉堂春見禮已畢。玉姐進房,見了劉氏說:“奶奶坐上,受我一拜。”劉氏說:“姐姐怎說這話?你在先,奴在后?!庇窠阏f:“姐姐是名門宦家之子,奴是煙花,出身微賤?!惫酉膊蛔詣?。當日正了妻妾之分,姊妹相稱,一家和氣。公子又叫王定:“你當先在北京三番四復規諫我,乃是正理。我今與老爺說將你做老管家?!币园俳鹳p之。后來王景隆官至都御史,妻妾俱有子,至今子孫繁盛。有詩嘆云:鄭氏元和已著名,三官閡院是新聞。
風流子弟知多少,夫貴妻榮有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