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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一亮堂起來,眾人才看清了眼前這個半夜摸進來意圖不軌的色中餓鬼,竟是右軍的一個隊率,此刻正抱著鮮血淋漓的左手倒地哀嚎。幾人見顧縭在一邊冷冷站著,臉畔還濺著點點鮮紅,眼神冰冷如刀,心里都是一咯噔。
此人名叫于大平,隴西本地人,在營中小有點名氣,自然全是關于那些糟爛事的。之前軍營里本來就少見女子,長相清秀的新兵他也沒少欺負,后來左軍那一個伍的女兵又抱團住在一塊,好容易遇上個落單的,這家伙自然就熬不住了。
方才他摸進來,守武庫的幾人也不是沒注意到,卻懷著看好戲的齷齪心思沒特意去攔,不成想這廝碰了個硬釘子,倒要連累他們得個看守武庫不力的罪名了。
想到這兒,為首一人立刻命人上前押住了于大平,一邊轉過身來同顧縭道:“此子久在營中,熟悉武庫守衛布置,此番乘我等換班不備,夜闖武庫,行跡極為可疑,我這就將他送交軍吏處置,多謝女郎相助。”
言罷大手一揮,就像什么事也沒發生一般的退了出去。
給這樣一鬧,顧縭也沒了睡意,她倚著隔間半人高的木板圍欄,一邊往新拿到手的弓上纏草繩,一邊回想著今日的一切。
這鎮西軍大營并非什么安樂窩,左老將軍一走,劉季沖第一想著的不是御敵于千里之外,而是如何手握大權搶占利益。今日中營的將士們會為她打抱不平,絕不是因為她女王氣息側漏,而在于大家對統軍將領只顧眼前私利,又做不到賞罰分明的擔憂,今日是顧縭,明日就是他們自己。
說到底,沒有人想用自己的出生入死為他人鋪就青云之路。眾人背井離鄉來從軍,雖說是按律服役,卻沒有誰不想乘著年輕力壯的時候在沙場上建功立業。所以說律法只能逼人上陣,唯有實在的利益才能激人去搏命。原本大周在軍餉上有很嚴格的管制,就是為了防止將領貪墨,畢竟底層士兵就沖這點指望賣命了。
可這幾十年無主的動蕩下來,軍中早就貪墨成風,北軍和南軍中都有不少逃營的士兵,譬如顧縭在空桑遇到的趙氏兄弟們。鎮西軍若不是有左老將軍坐鎮,估計也早就亂了套。再看著眼下的狀況,顧縭不由深深一嘆,恐怕離那樣的日子也是不遠了。
顧縭想著這些,實在有些睡不好,望著外頭月朗星稀的夜空,摸了摸手中的弓,想起今日的功課還沒做,便拎起弓和步叉往校場摸去。軍營中無令不得隨意穿行,但往校場去的路倒是沒人攔著,顧縭順利來到草靶場,擱下了東西準備試試新弓。
非出戰時每人身邊只有十支箭,卻也夠顧縭的練習了。她如今的目力極佳,即使是在深夜里,只要有月光,命中率就不低。此時四下無人,顧縭也不再顧忌,回憶著今日在校場上的感受,一輪下來練得甚是爽快。
“厲害,”一個聲音突然自近旁傳來,把顧縭嚇了一跳,她方才分明仔細觀察過,并未見到四周有人,循聲望去,卻見是一個身著褚色皮甲的青年,面容清秀,雙目狹長,正是左晉玄。
“看來以你的身手,今日拿頭名都是不在話下的。”左晉玄走到顧縭身側,卻沒問她為何藏拙,一個女子能有這樣的身手,背后的故事一定不少,可這樣的世道里,誰又能沒有點故事呢,只要沒有切實證據表明顧縭是作奸犯科之人或是敵方奸細,這些故事左晉玄就管不著。
只見他放下了自己的弓箭與布叉,似是也要練習射靶。顧縭卻聞到了這個青年身上的酒味,見他面色蒼白,腳下有些虛浮,右腿上還帶著傷,卻仍是固執的站在草靶前拉弓上弦。這樣的左晉玄,讓顧縭驀然想起了當初自己倉皇出逃時的心情:
“血海深仇應是前行的動力,而不是折磨自己的理由,還是先把身體休養好吧。”
左晉玄正將他的弓拉滿,聽到顧縭這話,身子一頓,離弦的箭也失了準頭。他回頭看向顧縭,只看到一雙暗夜中沉靜如水的眸子。
“既然你也知道是血海深仇,就當明白這種沒有一刻不在壓抑自己想要手刃仇人的感受。”左晉玄也知道這會的狀態是練不了什么了,只得扔下弓,坐在了一旁的草垛上,仰頭看向大漠里遼闊的夜空,天邊暗淡的星子微茫閃爍,如同他眼底滿是恨意的星火。
白日里大比一結束,他就獨自出營去喝了一下午的酒,雖然極累,他卻不敢閉眼,生怕一入夢,就會看到那些浴血而不甘的雙眼,他的父親,他的同袍,他的部將,一日之間,都成了埋骨于這片大漠中的冤魂。
“既然如此,就好生休養,好生練兵,他們就在那兒,等著你去為你父親雪恨。”顧縭指了指西方沉沉的夜幕,那是焉支城的方向。
“呵,”左晉玄卻輕笑了起來,指向了東方:“他們?他們不過是被利用的刀,真正的兇手,在那里,在宣京!”
顧縭看著左晉玄的動作,瞬間面色蒼白,一時都不知該如何接話。左晉玄今日喝得實在有點多,許是心中埋了太多悲憤,許是這幾日的經歷讓他實在難以承受,此刻只把顧縭當做了沒嘴的樹洞,一股腦的宣泄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