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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母進廚房端了一碟清油出來給小躍抹上,一邊抹一邊罵:“小浪蹄子,讓你幫忙做個飯,你就拿稀飯燙你弟弟。你好毒的心吶!”
兮兮垂首立在一邊挨訓,她知道不能還嘴,等大伯母罵夠了就好,若是還了嘴,今天怕是收不了場。
大伯母轉頭看魯大還沒出來,又喊:“魯大,魯大!你不要這兒子也罷,我立馬帶他會娘家!這日子沒法過了!”
大伯父一邊扣著外套的扣子一邊慢慢從堂屋走出來:“你小聲點,也不怕鄰居看笑話。”
“兒子都快被這黑心小蹄子燙死了,我還怕什么?”
大伯父過來看了小躍的傷,從腰間吊的錢袋里掏出幾個銅銖遞給兮兮:“熙熙,帶弟弟去村頭魯膏藥那里買點燙傷膏。”
兮兮接過錢領著弟弟往外走,走出院門還聽到大伯母的聲音:“你從來就讓著魯二,當年上學堂你讓著他,分家你讓著他……念書也沒念個什么名堂,考了十年也沒考上狀元……老婆死了,就把女兒丟給我們,他倒好拍拍屁股跑得沒影了,留下這么張嘴……從前沒有小躍倒還勉強,現在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以后哪里有錢給小躍娶媳婦兒?”
兮兮在心底嘆了一口氣,拉著小躍的手往村頭走。
到了魯膏藥開的小藥店里,兮兮買了燙傷膏,掀開小躍的袖子一看,紅得發亮,看著都疼。
她一邊細細給小躍上藥,一邊輕輕替他吹氣。
“姐,我又害你挨罵了。”小躍用手揩干凈臉上的淚水:“我不想哭的,眼淚它自己跑出來了。”
“姐知道,小躍最勇敢了。”兮兮抬起頭對小躍露出一個滑稽的笑臉:“姐沒事,挨罵而已,又不掉肉。”
“呵呵,姐,你真好。”小躍破涕為笑。
抹完藥,兮兮掏出手絹蘸著魯膏藥媳婦兒端上的茶水把小躍臉上的淚痕擦干凈,捧著小躍的臉道:“小躍,以后姐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別淘氣,晚上睡前少喝點水,知道不?”
“姐,你要去哪?”小躍呆呆地看著兮兮。
“姐是說以后。”張兮兮明白大伯母的打算,她留在家里就是多張嘴吃飯,怕是要送她去哪家繡娘什么的地方當學徒了。
學徒就學徒吧,有一技傍身,以后也算是能夠自力更生不用求著誰。
兮兮牽起小躍的手回了家。
家里大伯母已經把飯菜擺好了桌,看到兮兮和小躍回來,扯開笑臉:“熙熙、躍兒快來吃飯。”好像早上的事完全沒發生過。
兮兮心知肚明:怕是已經和大伯父談好條件了。只愿能夠給她找個脾氣好點的師傅……
飯桌上大伯母不斷用手肘捅大伯父,可是大伯父打定主意不理:“正吃著飯呢。”
兮兮把大伯母的行為都看在眼里,等著最后的宣判。
大伯母見大伯父不肯開口,自己清清嗓子,堆起一臉的笑對兮兮道:“熙熙啊,你這么大也該知事了。你大伯父是個沒本事的,一年也就那么點收成,一家四張嘴吃得光光的,一點渣都不剩。你是個丫頭,倒是不愁,可你弟弟小躍以后還要娶媳婦兒,這樣下去什么時候才能存夠老婆本啊。”
兮兮順著她的話頭往下說:“熙熙明白,大伯母有話就說吧。”
大伯母從大伯父手里扯回袖子,接著說道:“大伯母想著你也這么大了,該是時候學點本事了,有門手藝做嫁妝,將來也好嫁人不是?”
兮兮低著頭做出乖順的樣子:“熙熙全聽長輩安排。”
“那就好,”大伯母笑得一臉燦爛:“昨天村里來了個牙婆子,熙熙你跟著她去城里伺候大戶家的女兒,工錢一月二十銀銖呢。”
二十銀銖可以買六百多斤的粗加工大米,計量單位也是這個世界奇怪的地方,他并沒有用“石”、“斗”之類的計量方式,而是用了“斤”,而且一斤的重量和前世的五百克差不多。
這樣的工錢的確很可觀,大伯父種一年的地也才一金銖左右的收入。
兮兮點頭應是。
大伯母激動得滿面紅光,吃過午飯,碗筷也不要兮兮收拾了,支著她去村西的魯四寡婦家找那牙婆子。
兮兮領著牙婆子進了院門,大伯母趕緊把那婆子迎進堂屋。
“張大娘,你收丫頭收滿了么?”不等屁股坐熱,大伯母急著開口問道。
“還沒呢。”
“你看看我們家熙熙能成不?”
張婆子招手讓兮兮到她面前,伸出指甲老長的兩指捏著兮兮的臉左右翻看:“這女娃長得斯斯文文的,富家閨女就愛這樣的,說不定還能跟著姑娘進學堂裝點墨水呢。”
“那敢情好,張大娘你帶我們家熙熙進城長長見識吧。”
“嗯……這個數,你看成不?”張婆子用袖子攏住手伸到桌下。
大伯母也把手伸到桌下,伸進張婆子的袖子里摸了摸,眉開眼笑地道:“成,成,就這么說定了。”
大伯母轉頭跟兮兮說:“熙熙,趕緊收拾包袱去吧,張大娘下午就要回城了。”
兮兮應了一聲,出了堂屋往自己住的西屋去了。
她心中忐忑:看大伯母那么開心,怕是這筆賣身錢不少吧?不知道到時候簽的是活契還是死契,要是簽了死契,贖不了身就算了,被主人家打死了都沒人管。
大伯母一手畫押一手接了張婆子遞過來的錢袋,笑得跟撿了寶似的。
這個世界律法定的男子、女子都是十六歲成年,只有成年之后去官衙登記戶籍才算正式唐朝公民,簽字畫押的文件才算受官府承認。之前都只能由監護人代為簽字畫押。
所以兮兮連看一眼契約的機會都沒有,就跟著張婆子離開了她生活了六年的魯家村。
魯家村都是老實的莊稼人,家里只要有一口飯吃都不愿意自家女兒去城里伺候別人、受苦受氣。
張婆子只好帶著兮兮一人坐上牛車往城里去。
牛車走到村口,兮兮回頭望了一眼,小躍被大伯母拘在家里練大字了,沒有一個人來送她。這個時間大家都在地里忙活,村口冷冷清清的,像是蹲伏在地的母獸,靜靜看著兮兮。
兮兮心里有點惆悵,雖然她每次被大伯母責罵的時候都會幻想有一天飛出這個小村莊,可是現在真的要離開了,想到這個生活了六年的地方,還是會有一點淡淡的不舍。
“你大伯母也是個狠心的,哪有這樣對待侄女的?”達仕一幅氣憤填膺的樣子。
兮兮“撲哧”笑出了聲,戳他道:“才和你說了,有些人我罵得你罵不得,又忘啦?”
達仕又低著頭摳頭皮了。
兮兮不逗他了,道:“算了,大伯母這件事做得的確不是很對,我不和你計較這事了。”
達仕疑惑道:“你大伯母本來是打算把你賣去大戶人家做丫頭的,你又怎么流落到了藏香樓的?”
兮兮不愿多說,笑道:“還能怎樣呢?牙婆子貪心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