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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寒夏暑,檐下的燕子去了又還,青色的燕子尾剪碎三月的流光,河畔的楊柳長出新芽,轉眼青澀的小女兒已長成嬌媚的少女。
正是暖春時節,柔軟溫暖的風輕輕撫摸著大地,多情而又纏綿。
入夜之后的京城,燈影幢幢,人影幢幢。
高高掛在街道兩旁的黃色燈籠透出的橘色火光映紅了嬌俏小女兒的臉龐,染金了風流貴公子的扇面,教人看花了眼,只記得此刻是仙鄉,哪里還辨來時的路。
鴉色的夜幕遮蔽下,這座莊嚴大氣的天子之城悄然綻開著另一種風情。
林立在章臺街兩側的秦樓楚館多得望不見頭,天剛擦黑,便紛紛點亮了門前的大紅燈籠,奏起了靡靡的樂聲,爭先恐后地慶祝這到來的黑夜。
立在那街口的藏香樓,便是其中最為顯眼的。大紅大綠的布幔從樓上垂下,在紅燈籠的照耀下倒也喜慶熱鬧。
樓里鶯聲笑語不絕,有那明艷動人的小姐倚著欄桿伸出白藕似的胳膊嬌聲喚情郎,有那嬌俏喜人的歌姬站在臺前高聲歌唱,有那玉樹臨風的年少公子和著歌聲用扇柄在桌上敲打節奏,有那在各酒桌間翩飛地舞伎翻卷起火紅的衣裙。
弄翻了酒壇、污了衣衫也渾不在意,所有人都好像沒有明天一般地放縱著。
然而那相隔不遠的后院卻是另一番景象,燈火通明的廳堂里,女孩兒們三五成群地圍在一起,低聲細語地說著話,既是緊張又是興奮地檢查著自己身上的衣裙。
卻有一個身著白色襦裙的女孩孤身站在人群之外,只見她領口、袖口以及裙角都有正紅的云樣花紋,紅色的花紋服帖地將少女玲瓏的線條勾勒得更加明顯,下身穿著長且肥的桶裙,裙系至腋下,將嬌小的胸以及并不明顯的腰線籠罩其中,紅色的系帶在身后結成一個偌大的蝴蝶結并垂下長長的尾巴,上身穿著短且小的襦,兩條袖子長長地拖在地上,顯露出少女流暢柔美的肩線。
臉上卻是蒙了大半幅面紗,遮去了女子的容貌,只余一雙掩去心思的黑眸垂著長長的睫毛。
她沉默地站在人群之外,前樓的喧囂不在她耳中,眼前的熱鬧場景也與她無關,她只是垂著頭摳著袖口的花紋。
后天晚上這批年輕的女孩兒就要見客了,老鴇早已在京城王公貴胄、文人墨客間廣發了賞花帖,借著收女兒宴的名義,邀請這些尋芳客來共同品鑒她新調教的女孩們。
雖然官府規定女子十六歲才算成年,倡家伎家的女孩兒也要十六歲之后才能接客,但這并不妨礙老鴇用清倌賺錢。
正相反,從十四歲見客之后便開始在樓里展示才藝、造勢,能為她吸引來更多自命高雅的清談客人,更能讓她從女孩兒們的開苞會上撈到更多、含金量更足的開苞費。
明白自己之后的命運,女孩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同其他女孩一般期待那盛大的宴會了。
一個管事模樣的女子再三確定了所有女孩的服裝是否合適之后,拍了拍手讓大家散了回房早點休息。
“玉溪,你還不回去么?”她見其他女孩三三兩兩地走了,只余白衣女子在原地站著,走過來關心道。
“不,巧月姐,我想再練練……”白衣女子抬首微笑。她的皮膚光滑細致,眉眼間包含靈動之氣,好似山間的精靈活潑跳動,雖然掩著面紗,但不難看出是個難得的俏麗女孩。
巧月了然地點點頭:“還是要注意休息。”
“知道了。”玉溪露出乖巧的笑容。
舞蹈本不是玉溪最擅長的,無奈她帶著面紗太過搶眼,老鴇便安排她做了領舞。
女孩兒們雖然明著不敢違抗老鴇的命令,但是私下里還是會有意見的。
為了不被人戳脊梁,弄砸后天晚上的獻藝,玉溪抓緊著最后的時間練習著那段不簡單的舞蹈。
巧月心中感慨:如此乖巧懂事,果然是個招人疼的,不枉娘這幾年護著她了。
她不再管玉溪,自門邊提了燈籠回房睡覺去了。
燈火闌珊中,玉溪赤了腳踩在木質的地板上,緩緩下腰,甩袖,起身,拖著長袖俯身倒退,跪倒,撲身向前,翻身舉起長袖,帶起整個身體,向前奔跑,跳躍。
她的身體像蛟龍一般充滿力量,又像柳條一般柔韌,又像小鹿一般充滿青春的活力。舞動不息的身影把晃動的燈光絞成了細碎的金光,潑墨一般淋漓揮灑,好似天地間只余下她一人。
她一直舞,舞到廳中點著的油燈燒干了油,舞到東方青紗一般的夜空透出魚肚的白。
待到早晨巧月來尋玉溪的時候,發現她正埋頭俯在墻角的小幾上。
多年前紫煙撲到在地的場景一下子回到巧月的腦海里,心臟好像被人捏住一般,簡直無法呼吸,她屏住呼吸去摸玉溪的背心:幸好……還是熱的。
巧月趕緊伸手去推:“玉溪,醒醒。”
“唔……”玉溪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聲音沙啞干澀。
卻是推不醒,巧月將她的臉翻開一看發現她臉色潮紅,正發著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