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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風祚:“難不住我的!”
王進賢:“好。我去和黃先生說說,你今后就跟我走吧。”
這之后,王進賢一有閑工夫就給薛風祚講課。薛風祚識文斷字,在工作上也是極好的幫手。最為惱恨的就是忘了管徐光啟要幾本教科書,比如《幾何原本》什么的。王進賢知道的雖然不少,但是卻不系統,特別是一些公式什么的,早就扔到爪哇國去了。先湊合著吧。
回到了尋山所,義學的規模一下子擴大了,特別是捕倭營的官兵的兒孫。在溫飽得到保證之后,中國的父母無不希望自己的兒孫好好讀書,能有個好前程。何況——義學是免費的。這么大的教學量,即使有薛風祚和趙爾汲做幫手也不夠用。只好先讓識字的教不識字的,薛風祚、趙爾汲教識字的,王進賢再小范圍教薛風祚和趙爾汲等少數幾個人。
【1】薛鳳祚(1610-1656),字儀甫,號寄齋,山東益都(今淄博市臨淄區金嶺鎮)人,明末清初著名的天文學家、數學家。
五、
跟著王千戶一起回來的,還有齊倉。捕倭營一休假,他就和高汝見一起開始忙活著操辦王進賢的婚事。在這方面,王進賢倒是落得輕松,到時候走個過程就行了,倒是有趣的很。什么媒妁、納彩、納禮、看盤、回禮、會親、大茶儀、配送、催妝【1】,折騰了好幾天,最后禮拜,然后——然后就是同房。
——春至人間花弄色,將柳腰款擺,花心輕拆,露滴牡丹開——
——魚水和諧,嫩蕊嬌香蝶恣采。半推半就,又驚又愛——
——暢奇哉!渾身通泰,不知春從何處來——
【1】出自《登州府志》
六、
跟著王千戶一起回來的,還有李神仙李文燭。
自從京城一別,李神仙甚至還沒和王進賢說過一句話。他那副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樣,讓人心懷敬畏。雖然,王進賢一直有意讓他主持自己這里的科研工作,但是卻一直沒有機會明說。因為他實在猜不透李神仙究竟想干什么,生怕一言而敗事。李神仙就這樣隨著王進賢從登州來到尋山所,再默默由王進賢帶著來到小嶗山下的一座無人居住的古廟中。
看到王進賢拜訪,李神仙把所有人都打發走,王進賢知道他有話要說,就默默等著李文燭發話。誰知道呆呆坐在那里足足有一個時辰,李神仙連個聲響都沒發出。王進賢看了看李文燭,他盤腿而坐,面色安詳。王進賢心想:他是真神仙,平常修煉慣了的,我的事情多,可不能就這么陪著她。
王進賢咳嗽了一聲:“嗯,李神仙,這里山清水秀,又有小山避風擋潮,您住在此處感覺如何?”
李神仙:“甚好。”他停了一下:“這里的風景,與昆崳山不遑多讓。”
聽到這里,王進賢放心了,昆崳山是王重陽傳教的基地,風景如畫,林深谷幽,對于王重陽傳道的成功也是很有助益的。王進賢早就有心和全真教搭上勾,要知道宗教也是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啊,而且還是占據了思想高地的高級力量。于是,他道:“昆崳山是全真教的發祥之地,李神仙這回游訪仙跡,想必見到了不少道友,互證有無,深有心得吧。”
李文燭:“我和他們沒什么可說的,他們是煉內丹的,我是煉外丹的。”
一句話把王進賢撅了回來。
過了一陣,李文燭才開口悠悠道:“想當年,重陽真人只身來到山東,得遇全真七子,創建了全真派。想我一身本事,歲近暮年,卻無人傳授。”
聽到李文燭沉重的嘆息,王進賢突然感到一下子豁然開朗,不怕你有要求,就怕你沒要求:“我會在義學給您覓一個學生,著他跟著您學習,繼承您的衣缽。”
李文燭仿佛沒聽到似得,沉重地嗯了一聲,繼續剛才的話題道:“重陽真人初來山東,多虧了丹陽子的扶助才創開了局面。”
王進賢心中一驚:丹陽子即馬鈺,王重陽當年初到山東,全靠馬鈺幫襯,管吃管住,幫助傳道,連全真的名號都來源于在馬鈺家里建的“全真庵”,這才打開了局面。馬鈺這個人,有錢有勢有威望,而且對于儒道都有很好的研究。為了動員馬鈺入教,王重陽費盡了心機,經過分梨十化、百日坐環與托夢顯異等百般勸誘,終于說服了馬鈺。金世宗大定八年(1168)二月,馬鈺正式拜王重陽為師,王重陽為他訓名鈺【1】,字玄寶,道號丹陽子,又賜小字山侗。從此,馬鈺“棄金帛如弊屣,視妻子如路人”,拋棄富裕的家庭生活,別妻離子,跟隨王重陽開始了修道傳道的生涯。雖然在王重陽收馬鈺為徒之前,已收了登州棲霞人丘哥(丘處機)、寧海州人譚玉(譚處端)為徒,但是依舊讓馬鈺擔當大弟子的重任,二人名為師徒,實如兄弟。難道,難道李文燭是想讓我做他的丹陽子!
王進賢:“李神仙放心,我再給你配上幾名弟子,凡是我能夠幫忙的地方,一定盡力。”
經過幾輪的胡猜心思,打著太極拳,李文燭和王進賢終于互相摸清了底牌,達成合作的默契:王進賢為李文燭的傳道活動提供方便,李文燭則幫助王進賢“煉外丹”,至于拜李文燭為師這種事還是算了吧,作為一個21世紀的青年,實在是不相信這一套。
王進賢:“把仙露拿來。”廟門外有人把早就準備好的燒酒抬了進來。王進賢請李文燭嘗了一嘗,李文燭喝了一口,皺了皺眉。
王進賢:“這本是我制的仙露,可惜戾氣太重。”
李文燭點點頭:“需要伏火。”
王進賢:“伏火?”
李文燭:“正是。欲除戾氣,最好的方法是真死【2】。可是你這法子不是真死,而是假死。欲要真死,便只有伏火一法。”
王進賢:“那就有勞仙師了。”
【1】馬鈺原名馬從義
【2】煉丹用語。真死類似化學變化,不能還原。假死大約是物理變化。
八、
隔天,王進賢就派來了遲之清、遲躍龍等6個小孩侍奉李文燭【1】。雖然歲數不大,但是好在粗通文字。其實,王進賢覺得最合適的人選是薛風祚。但是,在明朝,實在是人才難得,王進賢實在不愿意放薛風祚走。薛風祚除了在義學的工作外,王進賢又給加派了一項新工作——水泥。造水泥的念頭是在登州的時候出現的,當時王進賢看到海邊有不少衣衫襤褸的人在敲貝殼,經過詢問得知:這些人把貝殼敲碎了,拿去當石灰賣。王進賢記得水泥的主要成分是石灰、石膏和摻合料。按照李神仙的話來講是假死過程——即物理過程。理論上講,只要不斷調整配方,即可得到。水泥的生產工藝,王進賢也大概記得——所謂的“兩磨一燒”。王進賢把這個基本原理和薛風祚一說,薛風祚非常感興趣,下去找了幾個人做實驗去了。人才——人才難得啊!有了人才有了一切,沒有人才,一切都無從談起。想起很多穿越小說找了幾個鐵匠就又造槍又造炮,還管造火藥,王進賢心里就覺得好笑。不是他瞧不起工匠,工匠有好的手藝,能夠改進工藝,但是卻缺乏進行創造性突破的能力。因為他們往往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知識也往往來源于長年的工作積累,而非系統性的總結分析。要進行有創造性的突破,必須依托知識,依托理論,而擁有知識的最基本前提是識字啊。中國人民非常聰明,在一定的基礎上,幾乎可以實現無限的可能。但是,在提高基礎理論層次上卻乏善可陳。19世紀,馬戛爾尼使團送給乾隆皇帝的禮物中,有一臺巨型玻璃枝形吊燈,要裝飾在圓明園內。這個吊燈,有數百個部件,相當復雜。英國人原先還想帶著技師前來安裝,以免沒見過洋玩意的中國人出洋相。卻沒想到,兩個中國工匠只用了半小時就將吊燈拆散,又用半小時順利裝上。如此超強的動手能力,令英國人驚嘆。使團的貢物主管巴羅說:“中國的陶器、瓷器上的花紋雖然很難看,但如果從英格蘭輸出一種圖案,廣州的工匠就一定會一絲不茍地復制出來,他們所上的釉色是他人無法模仿的。”但是,英國人也發現,中國人雖然有各種豐富的經驗,卻從來不在經驗的基礎上再往前一步。比如,中國人知道用裝了明礬的竹筒在河水里攪動幾下,水就會馬上澄清,但卻并不研究為何明礬能起到如此作用;中國人用蒸汽來軟化牛角,制作那種薄而透明的大燈籠,卻似乎從來沒有發現蒸汽被壓縮之后的巨大能量;中國人從動物、植物和礦物中提取顏料,深諳調配的藝術,能創造所有的中間色,用最豐富生動的色彩染點他們的絲綢、棉布和紙張,卻沒有色彩理論;中國人很早就使用火藥,卻無法制造像樣的槍炮……對于中國人在細微處的靈巧,英國人嘲笑道:“目前跟歐洲相比,他們可以說是在微不足道的小事上偉大,在舉足輕重的大事上渺小。”或許,中國在這方面的缺陷,正是因為擁有知識的知識分子被中央集權的皇家政權所控制,把主要的精力投入到皓首窮經的理論研究和經世治國的社會思想研究之中。而科學技術的研究被排擠到邊緣地位,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被主流知識界所忽視。歷史上,科學技術研究最為黃金的時期就是北宋和明末階段,但都只是曇花一現。而這些成就后來都成為封建統治者總結的經驗教訓。北宋之后的南宋,程朱理學的出現,否定了北宋在科學技術上各方面出現的成就。明初的朱元璋和朱棣更是幾乎殺光了讀書人的種子。明末之后的清朝的**,鬧得知識分子噤若寒蟬,全面轉向漢學。隨著生產力的發展,社會的進步,為了維護封建統治,統治者的殘酷專制卻愈演愈烈。可笑的是,到了21世紀,居然還有人為這些封建統治的行為招魂、點贊。面對社會的巨變,正確的做法不應該是退回去重溫封建的輝煌,而是應該下定壯士斷腕的決心,堅韌不拔,百折不回,披荊斬棘,向著未來以鳳凰涅槃的姿態重塑自身。當然,這需要怎樣的眼光和魄力,才能夠穿越歷史的黑洞啊。或許,真的只有穿越者才能做得到。
又過了一段時間,王進賢給李文燭送來大個牌匾——明真觀。自此,王進賢經常來找李文燭相互切磋印證。不久,李文燭根據和王進賢的討論寫出《明真經》,《明真經》被認為是道教“明真派”的開山之作。《明真經》認為:天行有常,自有其理。人體諸器,皆取之于自然。若想修長生之道,必須先明自然之理。主張外煉外丹,以明自然之理;內修內丹,以從自然之道。并以陰陽為基礎,敘述了很多基礎的化學原理。
在王進賢的支持下,明真派開始在尋山及其周圍風風火火的傳教。看到明真派如火如荼的發展,王進賢還真動了拜李文燭為師的念頭。反正自己也是神仙之身,找個師承也好,朱元璋不也是和尚出身嗎,大家似乎并不在意。反復推敲之后,王進賢還是斷了這個念頭。明末,以東林為首的士林,正與佛道進行激烈的斗爭。再說佛道終究是出世的學問,若想在讀書人中能有比較大的影響,還是要從儒學入手,這丹陽子馬鈺還是不要當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