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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記得,兒一定辦到。”
淚水漣漣,落在層層疊疊的被褥間。
“去吧。”皇帝抽回手,閉上眼睛,“無念在外邊等著。讓他帶你回海晏河清殿。”
“父皇?”她茫然無措。
“我在等他。”皇帝道,“他們必定要來尋我,要一個名正言順,朕不會給他們。”
“您知道了?”她聽到禁軍阻攔商云衣出宮的消息,就猜出今晚不會是風平浪靜。
“他們不會坐視你與陸亭成婚,該來的。”皇帝微弱的聲音中帶著冰寒,“他母親誆騙欺瞞,害得阿姊葬身火海,讓朕抱憾終生。他篡權謀逆,連阿姊死后哀榮都想奪走。朕,絕不饒他。”
“兒不能走。”
“不要讓朕、死不瞑目。”
皇帝艱難翻身,背向著她,不肯再看她。
她合上眼睛,任眼淚肆意淌落,最終退后數步,在殿內中央提裙下跪。她知道這會是最后的辭別,于是尤為鄭重。
三跪九叩,額頭抵地,一聲一聲,在殿內回蕩不歇。
終了,拭去眼淚,穩住嗓音問安告退。
無念候在殿外,望著最后一線天光被黑幕吞噬,方等來她。她快步在前,頭也不回地向海晏河清殿行去。無念不遠不近跟隨其后,二人在風中行走,任由寒風刮骨割皮。
待到海晏河清殿門前,她猛然轉身,逼視不遠不近三步外的無念:“父皇要你如何?”
“此為寂元丹,服后狀若圓寂,六個時辰后便可蘇醒。”無念取下手串中最后一顆與眾不同的珠子,用力捏碎,便露出其內丹丸。
“要金蟬脫殼?”
“消業井下有條暗道,可通皇陵。今夜若有起事,服下此丹,經他們驗過生死后,小僧會設法帶太子潛去皇陵。”無念說罷,低聲又問:“倘若太子未曾心軟,一早給皇上服用丸藥,便不必設法借邊疆軍權立威,亦不會有今日局面。功虧一簣,太子可曾后悔?”
“本宮只是暫時未勝,何來功虧一簣?”她接過丹藥,靜思片刻,已有籌劃,向迎上前來的守門宮人吩咐:“今日若有人來,就說人在光曄樓頂,叫他們去那處尋我。”
莊寶興與白雙槐在殿內候命,得知她歸來,紛紛趕來聽命。
“阿寶,小白,你們兩人設法送商云衣和次狐出宮,而后在宮外待命,切記隱匿行蹤。隨后安排本宮自會通知你們。”
兩人面面相覷,領命退下。
她帶著無念登上光曄樓,命次鳶溫酒備琴,靜候來人。
宮外,林胤親自安排五城兵馬司換值,另于各處關要地帶加兩倍值守。禁宮各處,崔懾親自領兵嚴防死守,所有門樓關卡,若無信物,無人能夠出入。兩隊人馬疾馳而來,在宮門前下馬,示信牌后進入皇宮,直奔文淵閣。
文淵閣燈火仍明,今夜王煥散值較晚,正在內閣審閱公文,聽到門外動靜便遣人查看。宮人推開房門卻見門外重兵把守,心中驚駭,還未出聲示警,便見有人快步走來。定睛一看,竟是張湍,急忙招呼著上前。
“張大人當心,這些人不知聽誰的安排,竟敢堵在內閣門前。”
張湍解下斗篷,轉身向后側人拱手揖請。
宮人再看去,那人摘下兜帽,露出張熟悉的臉來,竟是早已離京的東嶺王趙令徹。無詔歸京,夜闖禁宮,這是——這是要——
不待喊出聲來,宮人已被兵將捂住口鼻,捆縛手腳押去角落。
趙令徹嘆息一聲,抬腳登階,步入內閣。
“外邊怎么回事?”王煥舉著公文迎燈光細看,他年歲不小了,夜里燈火看書已非常吃力。見久無回應,他放下公文抬眼看去,卻見內閣站著幾位不速之客。
張湍恭謹禮道:“老師。”
只這一聲,王煥已然明了。
“原以為你循規蹈矩,有經世之才,胸懷抱負。”王煥提筆在公文下做好批注,而后謹慎放下毛筆,繞過桌案走到張湍面前:“今日方知,是我錯了。”
王煥看到趙令徹身后隨從盡皆帶刀,怒不可遏,轉瞬看著張湍罵道:“不成想,你才是那最離經叛道之人。是我老眼昏花看錯了人。原來偽造璽印、假傳圣旨,從來都不是什么無奈之舉。而是你骨子里刻著叛逆,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昨日你覺得無計可施,所以假傳圣旨;今日你覺得無計可施,于是謀逆逼宮。明日呢?明日再有無計可施之事,你還能做出什么驚天動地的事來!”
張湍垂首,拱手長拜:“老師息怒,學生今日之舉,為國為民,還望老師恕罪。”
“老師。”趙令徹隨之道,“舒之與我今日前來——”
“別說了。”王煥悲憤難平,“我教不出這樣大逆不道的學生。既然你們今日提刀前來,就讓我這頑固不化的朽木,做刀下的第一個亡魂吧。”
張湍聞聲愕然,欲要勸解。卻不料王煥竟奪過護衛佩刀,眾目睽睽之下,引刀自刎,血濺內閣。
叮——
血刃跌落。
咚!
應聲倒地。
張湍急忙沖上前去,扶起王煥尸身,抬手按在他脖頸傷處。鮮血仍在拋灑,濺了張湍滿身。王煥再無其他遺言,兩眼一翻,就此身故。其余眾人紛紛圍來,探明脈息全無后,拉開已經完全呆愣的張湍。
“舒之,”趙令徹抬手拍在張湍肩頭,“老師他,已經去了。”
眼珠僵硬轉過,張湍腦中一片空白,空白瞬時又被鮮血吞噬。他想到過王煥會氣憤,會怒斥他犯上作亂,卻從未想過王煥竟奪刀自盡。他措手不及,千萬個借口在口中還未吐出。點他一甲頭名、引他站穩官場、從未嫌他名聲污濁的老師,竟因他而死。
“安頓好老師尸身,來日厚葬。”趙令徹低聲,“但逝者已矣。現下木已成舟,我即刻往欽安殿請父皇回心轉意。有消息送來,說卻愁今日回到海晏河清殿,煩請舒之走一趟。就說……就說今后她雖不再是公主,但仍能在宮中享盡榮華。”
四名護衛跟隨張湍,見他漫無目的地前行,眼看要走錯岔路,不由出言提醒。
張湍停下腳步,穩穩心神,道聲抱歉,隨即堅定步伐向海晏河清殿去。經守門宮人指引,抵達攝云湖畔,只一葉扁舟停在岸邊,仿佛等候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