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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立侍宮人這才上前,虛扶王煥站起。跪地許久,雙膝難以伸展,無奈只能佝僂身軀轉(zhuǎn)向眾人,低嘆道:“看來陛下今日無暇接見我等,各自回職去吧。”
嘆息聲此起彼伏,群臣互相攙扶,慢慢離宮遠(yuǎn)去。
宮人將此事回稟皇帝,皇帝轉(zhuǎn)眼看向近旁垂首抄經(jīng)的趙令僖,啼笑皆非。趙令僖筆下不停,悄悄將目光送去,見皇帝神情,抿唇縮首,呼吸更輕些。
“你啊,真有你的。”皇帝終還是開口,“教你這些時日,怎半點也沒用上。”
她停下筆,委屈道:“父皇所授,乃是徐徐圖之。今日之事,本該快刀斬麻,兒臣念著他們都是國之棟梁,才略施小計,叫他們知難而退。那三面風(fēng)擋圍著,除卻殿門前的宮人,旁人斷瞧不見,宮婢也都是兒臣宮中的人,絕不會損了他們顏面。”
“立女為儲,古往今來頭一遭,他們短時間內(nèi)不能接受也是難免。等老七完婚去封地后,我就能安心禪位于你。”皇帝聲調(diào)平穩(wěn)許多,“即位后,這些朝臣盡管大膽地用,不說個個賢良,頭幾年幫你穩(wěn)住朝局不是難事。至于那個張湍——”
趙令僖擱筆,端盞參茶至床畔,聽到皇帝提及張湍,便想起他在朝堂上試圖當(dāng)眾駁她。
“他怎么?”
“是個正直能臣,然腹中雖有治世良方,卻死板迂拙,平常時候不可重用,只會適得其反。”皇帝又笑,“但若要快刀斬麻,他便是壯士斷腕、刮骨療毒的利刃。”
趙令僖抬眉:“若說快刀斬麻,兒臣比他更加鋒利。”
父女二人不約而同想起原南之事。
“你那是胡鬧。若非南陵離得近,老七還算有些本事,兼之那張湍孤注一擲地穩(wěn)住局面——”說至此處,皇帝隱隱覺得似有不當(dāng)之處,語速愈發(fā)緩慢:“原南三省的事,到底留有禍根。之后可徐徐圖之,將地方官員逐漸替下,否則哪怕老七去了東嶺,天高路遠(yuǎn),也難保不出岔子。”
“兒臣知道。父皇喝盞茶潤潤喉嚨。”
飲盞茶后,皇帝揮揮手,昏昏睡去。
孫福祿來報信時,正值皇帝入睡,便轉(zhuǎn)而稟給趙令僖。禮部連夜擬好賞賜單子,等著報呈御覽。趙令僖看過,提筆修補(bǔ)增減后代行朱批。
接連三日,三十六個時辰不休,滿朝只忙兩件事,一是東嶺王的婚事,二是商議易儲對策。
第四日,東嶺王大婚。婚儀繁瑣,賞賜豐厚,極盡殊榮。喧天鑼鼓徹夜未停,趙令僖身在欽安殿內(nèi),耳畔仿佛亦能聽到嘈嘈喜聲,宮室便顯得尤為冷清。
孫福祿低聲通稟:“太子,無念法師到了。”
“進(jìn)來吧。”趙令僖擱筆,合起奏章,取方濕帕擦著手,抬眼便見無念入殿來。
他仍披著那件百衲衣,身帶佛香,單掌躬身禮道:“依著吩咐新制的丸藥已成。”隨機(jī)打開手中旃檀錦盒,盒中七枚丹丸,皆黃豆大小,通體絳色。
無念將錦盒奉上,同時接過她擦手的錦帕,于旁側(cè)水盆中清洗后疊放整齊。
趙令僖捏起一丸,迎光細(xì)看:“試過嗎?”
“試過。健壯者服用,少眠多夢;尋常人吃下,徹夜難眠;病弱者服用,抖擻精神。”無念稍作猶豫,“只是人生在世,或醒或眠都有定數(shù)。用藥提前將余生精力耗去,恐有損壽元。”
丹丸擱回盒中,她回身看向床榻:“一日十二時辰,只有一成時間是醒著的。怕熬不久了。”
“太子衣不解帶日夜守候,皇上高興,心情一好,也能長久些。”
她靜靜望著皇帝,枯老的面龐病色難掩,但卻仿佛真如無念所說,心中歡喜,故而眉宇間安寧和善,無絲毫愁色。
心中忽有動搖。
今日趙令徹完婚,明日清晨便會攜新婦入宮問安,三日后新婦歸寧,皇帝再賞奚家,七日后,方能下旨命趙令徹離京前往封地,待他走遠(yuǎn),她才好安心即位。依照如今的狀況,若無丹藥醒神,怕是誆不走趙令徹。
然皇帝病骨支離,一旦服過丹藥,斷藥之時,恐怕就是喪命之日。
“有一日算一日。”她喃喃低語,不由自主地合上錦盒,被盒蓋扣下的聲響驚得回神。
“燈燭將息時候最是難熬。病榻上茍延殘喘,不若回光返照,再明其輝。如是,去也欣然。”無念知她猶豫,緩緩出聲。
“你說,我抄的那些經(jīng)文,有用嗎?”
“于心有用。”
“亦止于心。”她將錦盒遞還,“抄遍三千經(jīng)文,依然不能慰我心也。丹藥你拿回去。”
無念收下錦盒,默聲退下。
身畔燈影搖曳,她回眼瞥去:“換盞燈吧。”
次日晨起,皇帝昏昏,聲音微弱:“藥呢?”
“兒臣問過無念,那藥他制不出。”趙令僖拿著熱帕替他擦拭臉頰雙手,“父皇放心,兒臣自有辦法。”
熱帕剛收,孫福祿便傳信,道是趙令徹攜新婦奚氏已到殿前,等候拜見。皇帝稍動了東,點頭的動作微不可察,只能自他合上的雙眼看出準(zhǔn)允。
趙令徹與奚氏皆著常禮服,行大禮問安,皇帝細(xì)聲應(yīng)話,趙令僖和顏悅色地溫聲轉(zhuǎn)述。奚氏低眉順眼,回幾句問后伏首謝恩。趙令徹亦只關(guān)懷幾句,便要告退。
待夫婦二人離去,趙令僖凝眉怔神,今日趙令徹出乎意料地平靜,倒叫她生出幾分疑慮來。
不久湯藥送到,皇帝服過藥后,御膳房送來早膳。次雀攬來新的奏章,摞在案上,等她用過早膳再看再批。她吃著粥,聽次鳶稟報昨日東嶺王府的婚事,又命盯在王府外圍?????的莊寶興將到場官員名單抄錄一份呈來。早膳撤下,莊寶興的名單便送進(jìn)殿中。
并著名單與新呈上的奏折看過,更是疑惑萬千。
到場官員并無異狀,趙令徹幼年侍讀、朝中好友,奚父親朋,張湍亦堂而皇之前往,解懸也去湊了熱鬧。再說奏折,與往日無異,朝臣們依舊折騰著牝雞司晨之類的辭章。認(rèn)的文字三萬、讀的四書五經(jīng),鉚勁兒堆在一本本奏折里,這么多日,這么多本,竟少有重復(fù)之言。
或是她多心多慮。
奏折一一批過,燈明燈滅,轉(zhuǎn)眼便是三日后,趙令徹夫婦歸寧回府,正撞上傳旨的隊伍。圣旨誥封奚氏為二品誥命,另賜綾羅綢緞、金銀珠寶、玉雕瓷器、良田產(chǎn)業(yè)等。再旨催促趙令徹早日離京就藩,再賜四馬車架。
趙令徹泰然領(lǐng)旨,婚后第七日,起程離京。
莊寶興追出京城七十里后,折回京城,十月初一,抵達(dá)宮內(nèi)復(fù)命:“稟太子,東嶺王已過了望京瀑,屬下等到船隊渡過河才回來,算算時日,最遲后日,他們就能進(jìn)東嶺地界。底下兄弟們和兩個商隊前后跟著,若有異狀,便會焚煙示警。”
趙令僖頷首,向皇帝轉(zhuǎn)達(dá):“父皇安心,七哥快進(jìn)東嶺界內(nèi)了,早先兒臣知會過三哥,讓他們府上派人到東嶺和陵北交界地候著。約么過幾日消息就能送來。許是因為七哥走了,這兩日朝中鬧得沒那么厲害。都安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