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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道:“如意巷的豐登糧坊。”
轎簾落下,她道:“杖二十。去豐登糧坊。”
男子莫名,走到一旁,卻被人抓著押去官府。薛岸心中一嘆,囑咐轎夫起轎。次狐隨轎前行,途中低聲道:“公主,或許是巧合。賑災糧里都依著安排放了絹花,宮里的東西,底下官員有些眼力都認得出,想是覺得值錢,將絹花單獨挑出來售賣。”
她在轎中不言不語。
待轉進如意巷,豐登糧坊前排著長隊,大多百姓都帶著布包,購買糧食。次狐遠遠看著,又勸道:“公主,前邊人多,怕是不大安全。”
“讓子湄哥哥把人都清走。”
她坐在轎中,靜靜等候著薛岸遣人清了場。轎夫自轎底抽出木板,墊在地面,以免貴人腳下沾了泥濘。木板鋪到豐登糧坊門前階下,她一路走去,跨過門檻,見糧坊老板正被人扣在一旁,驚慌失措。
“這位貴人是要買米?”老板禮了禮,“貴人何須親自前來,只需派個小廝過來,說一說數目,店里可直接給送到貴人住處去,不必貴人這樣勞累。”
店里堆著一袋又一袋糧食,她抬頭打量一周后,吩咐說:“把這里的糧食全都倒出來。”
“這——”老板急道,“貴人這是何意?今年雨水這樣大,不少田都淹了,百姓們指著這會兒買點兒糧食屯著,免得到時收成不好餓肚子。貴人怎能這樣糟蹋糧食?”
“倒。”她斜了薛岸一眼。
薛岸無奈下令。
四名小廝進入店中,初時一袋袋依次解開封口將糧食倒出,她覺得動作太慢,便各自抽出刀刃,一刀下去即可劃破糧食袋子。
無數白米如潮水般向站立在店中央的趙令僖涌去,待所有糧食袋子全數啟開,店面內已被白米鋪了厚厚一層。她踩在白米堆上,繡鞋劃出一道道長痕。幾經游走,她在滿屋的米堆下踢出數十朵宮制絹花。
姜花,茉莉,月季,朱瑾。
“次狐,當時取醉園中引蝶,都有哪些花?”
“茉莉,月?????季,朱瑾,還有姜花。”次狐見到被她踢到門檻邊上的一堆絹花,心中難安。這些絹花當時皆依著安排放入賑災糧中,發往宛州,可如今卻出現在京城售賣。
去年為張湍簪花引蝶賑災一事,薛岸也有耳聞,如今一見,心中有了猜度。
此事絕非小事。
她踩著米堆,踩著絹花,跨過門檻,到薛岸身旁站定,隨即轉身看向那老板道:“叫他們將這些糧食全部吃下,一粒不準剩。另召在京官員去乾元殿,本宮倒要聽聽他們怎么說。”
? 第33章
滿室堆米染上血色,趙令僖的轎子已行遠去。
不出半晌,豐登糧坊發生之事傳遍京城。各米商紛紛入庫自查,只怕從糧食里揀出什么花來,莫名犯了靖肅公主忌諱,致使性命不保。
在京官員領上諭,換上朝服,入乾元殿等候問話。文武百官議論紛紛,各自詢問,無一人知曉皇帝忽然于此刻召開朝會是何用意。至午時,趙令僖用過午膳,方至乾元殿上。
百官久侯,未等來皇帝,只等來了趙令僖。
孫福祿隨趙令僖進殿,宣皇帝旨意,道今日凡靖肅公主所問之事,百官具當據實稟報,不可推諉回避。
“叫你們來,只為一件事。”她在百官身側來回走過,“去年本宮賞宛州四十萬石糧食,以絹花為記。今天卻在京城一家糧坊見到這些絹花,有沒有人能跟本宮講講,這其中發生了什么?”
此言一出,滿朝震驚。豐登糧坊老板未經會審定罪勾朱便被誅于自家店中,此事朝中僅部分官員有所耳聞。王煥身在內閣,無人通稟,對此事全然不知。此時驟然聽聞,不免面露驚色。
“劉儉,公主口中的四十萬石糧,我記得是從平谷倉調去宛州。是也不是?”王煥謹慎問道。
戶部尚書劉儉回答:“去年五月宛州蝗災,先是自陳谷倉調二十萬石糧,以解燃眉之急。六月皇上下旨再撥四十萬石,先自穎州平谷倉借調,隨后再由國庫補平,如今還欠三十萬石。”
“稟公主,平谷倉在穎州,調糧赴宛州途中不過京城。且調糧時并未有‘絹花為記’的旨意。”王煥斟酌后答,“此事或有誤會。”
她仔細聽后,心里納悶,便問:“這四十萬石糧食是本宮依諾賞賜宛州,下令各自以茉莉、月季、朱瑾、姜花為記。究竟是抗旨不尊陽奉陰違,還是輕慢賞賜不將本宮放在眼里。你們不妨挑一條認下,方便本宮治罪處罰。”
百官心中惴惴,不敢回話。
王煥再三斟酌后問:“臣有些許疑惑,可否請尚衣監主事至殿前?”
孫福祿征詢她的意見,得許后遣人將尚衣監主事帶入乾元殿。
王煥又問:“敢問主事,可有去歲宮中支出絹花記錄?”
“皆在冊中。”尚衣監主事交出賬冊,“去歲五月,尚衣監支各類布匹共計五百匹,趕制絹花四萬枚,交遞運所送抵穎州平谷倉。”
賬冊之上,支付款項、數目、時間皆有,王煥一一看過,只覺觸目驚心。他將賬冊轉交劉儉,由其復閱,二人心中皆起驚濤駭浪。四萬絹花為記,四十萬石賑災糧食運往宛州,究竟有多少送到災民手中?
劉儉合上賬冊,遞還尚衣監主事,與王煥道:“此事倘若屬實,地方恐有貪墨賑災糧款之嫌。去歲蝗災殃及兩省六州三十五縣,國庫僅賑災支出,糧近百萬石,銀三十萬兩,其中究竟有多少貪墨?需盡早徹查。”
王煥轉向御史大夫安澄道:“勞煩安大人將分管受災兩省的各監察御史去年呈遞京中的奏疏找出。”
安澄面色難看,倘若此事查實,不僅兩省監察御史難辭其咎,他作為直屬上司,亦難逃罪責。但事已至此,只能先行應下,再做打算。
“論出結果了?”趙令僖坐上龍椅,抬起右腳,向次狐道:“硌腳。”
次狐在旁矮身,將其繡鞋褪下,自鞋中倒出兩粒白米,應是在豐登糧坊踢找絹花時鉆入鞋內。次狐為她套上鞋子,再用手帕撿起白米包好收起。
王煥禮道:“回稟公主,此事牽涉較廣,若想查明真相,恐需耗費不少時日。”
“想拖個一年半載拖到本宮忘了這事?”她悠悠道,“這可不行,今日若沒結果,你們挨個受罰。”
劉儉奏道:“啟稟公主,此事涉及兩省六州三十五縣官吏,其中是否有貪墨之情|事、貪墨數額、有多少官吏牽涉,皆需一一查明,非一朝一夕所能完成。還望公主寬限些時日,待欽差赴兩省徹查之后,必會給朝廷、給百姓、給公主一個交代。”
“劉大人所言極是。”安澄附和道,“兩省究竟有無貪墨情|事尚且不知,今日難有結果。”
朝中官員紛紛附議,一聲聲此起彼伏,聽得她心中煩躁。
“貪墨。”她頓了頓,“你們是說,這兩省之中,有人拿本宮的錢,發自家的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