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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次狐這一說,她仔細看去,果真是海晏河清殿的布置,大到宮院湖池,小到亭臺小塔,無一遺漏。
“喜歡。”她道,“七哥想拿這個央我辦事?要是我不答應你,這胡桃就不給我了?”
“本就是給你備的生辰賀禮。但今年二月我不在京中,怕到時途中出岔子,便催著工匠趕工制好,臨走前送來。”趙令徹笑道,“至于今日所求,于卻愁而言絕非難事。”
“說說看。”
“今日初七,是我母妃祭日。”趙令徹眉眼間帶出淡淡愁色,卻仍微微笑著,和聲細語道:“往年我在宮中,年年這日都去沐芳館陪一陪她。離京之后,不能再陪她。今日想與她道別。”
初七祭天,開國至今皆如此。普通妃嬪死在初七這日,便會因犯忌諱而降品階潦草收葬,此后周年亦不準祭拜,往往順延至七七之日再行祭拜。
趙令徹母親出身低微,亦不得寵,死得悄無聲息。
今日之前,她從未在意過趙令徹母親死于何時,又因何而死。
“可你與你的母妃道別,卻要找我幫忙?”她有些困惑,“我能幫你什么?”
“前幾日翻查曲譜,見有古曲《靈息》,可慰故人魂靈。”趙令徹略顯尷尬道,“卻愁知我于音律一道差些,一直練到昨日,尚不能流暢彈奏。走投無路,這才來請高人出馬。但愿卻愁能隨我一同前去沐芳館,彈一曲《靈息》。”
她道:“可這首曲子,我也沒有學過。”
“曲譜我帶來了。”趙令徹將曲譜送上,“卻愁可看一看,若能彈便彈。若不能彈,我自行去沐芳館也可,母妃想是不會怪我。”
曲譜刻錄于竹簡上,她展開竹簡,仔細閱過曲譜,稍顯為難道:“這譜子有些難。次狐,取張琴來。”
殿中名琴不少,次狐知是安魂之曲,特意取來古琴伽藍。伽藍曾于廟中受千年香火,染有佛性,以之彈奏安魂之曲,想是能事半功倍。
略試弦音后,她命次狐在案前舉著曲譜,趙令徹聞言上前代勞,半跪于案前展開曲譜。一面看譜,一面撫弦,一曲奏罷,有四五處錯漏。
“不愧是卻愁。第一次彈,竟只有四處錯漏。”趙令徹贊道,“再練幾次,怕就成了。”
她道:“錯了五處。譜子我已經記下,七哥不必再舉著。”
殿中琴音不絕,完整彈奏三次后,第四次她已能流利彈奏且不出差錯。曲已練成,她滿意道:“次狐,帶著伽藍,咱們去沐芳館。”隨即笑問趙令徹:“七哥這次要怎樣謝我?”
“怎樣都可。”趙令徹見她往殿外去,頓住腳步,猶豫不前。
她跨過門檻,回身見趙令徹沒有動靜,催問道:“七哥怎么不走?”
趙令徹遲疑片刻,謹慎問道:“可否請南風奏曲?”
“南風?”
“我知是卻愁‘命琴’。”他低聲道,“同時也是與我朝國祚息息相關的圣物。母親歿于初七,其魂靈犯忌,伽藍雖有佛音,于天家禁忌無益。若有南風安魂,母妃魂靈或能得以解脫。”
“原來如此。”她恍然大悟,吩咐次狐取南風。
她乘步輦,趙令徹在旁步行陪同,一行人往沐芳館去。
沐芳館荒廢已久,大雪之下盡是枯枝敗葉。趙令徹自行在館中尋出掃帚,掃去庭階積雪落葉,小心翼翼扶她登上館中高臺。高臺角亭布有桌案,案邊兩張小墩。宮人清理桌案小墩,墩上鋪好繡墊。
趙令徹道:“往年便是在此處與母妃敘話。今日勞煩卻愁了。”
南風置于案上,她又取過曲譜,從頭至尾細讀,默默撫琴于心,一曲成后,放下曲譜,起弦。
悠悠琴聲推向近處宮苑。
沐芳館向西不遠,有條窄窄巷道,巷道盡頭屋瓦勾連,無一絲一毫縫隙透光。是為檀苑。檀苑之中,經驗身后受命修習者,稱為“檀郎”。
幾日硬灌湯藥調理,張湍已不再昏睡。以免他再尋短見,檀苑主事命人以白綾將其手腳腰身纏縛在床榻之上。雖頸間傷口仍未有愈合跡象,常因他歪扭頭顱而撕裂滲血,但到底已無大礙。
有趙令僖命令在先,人雖在傷病中,檀苑主事亦不敢耽擱授課,便將其余幾名檀郎帶至張湍居處。
室內立起一扇屏風,隔開內外。他在屏風后,屏風外,穢亂言辭滔滔不絕。他只盼能緊閉雙耳,不納一言一語入內。
室內爐暖,柔香陣陣,合上雙眼便起倦意。
倦意深深,頭腦昏昏,主事檀郎授課的低吟聲隔簾傳來,闖入耳中,令他心煩意亂,愈覺煩躁。身下似生爐火,炙烤得熱汗淋漓,如溺湯泉。他坐臥泉中,被濕霧熱氣裹住,繼而熱湯如瀑淋下,浸濕前身后背,薄衫緊貼身軀。
潮涌堵住口鼻,難以呼吸。
他掙扎著睜開雙眼,眼前現出一抹紅。
是匹紅紗。
紅紗罩下,天地萬物若隱若現。
淺淺涼意如蛇,爬過胸口,爬過肩膀,環上脖頸。陣陣熱息如魚,滑膩非常,涂抹在寸?????寸肌膚之上。
虛幻低語忽而響起:
“衣裳脫了。”
“衣裳脫了。”
“衣裳脫了。”
層層疊疊,盤繞耳畔不絕。
紅紗阻隔,他探出手,想要將之掀開,一探究竟。
熱潮再度淋下。他深陷窒息漩渦,周遭愈發潮濕、愈發熾熱。
“當——”
忽有弦音,劈開紅紗,穿透熱霧,刺入耳中。寒意襲遍全身,他猛地睜開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