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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蘇挽回過神來時,已不見了那尚未通過名姓的黃衣之人,更不見那似是甘愿受辱的素衣安慕冰,只在眼前,多了一層淡淡的水月煙波,和一塊斜斜插入地下的清冷石碑。
碑分三面,蘇挽于此可得見其二。左側一面上有一副楹聯,云:
“深淺難測,萬事莫如杯在手。長短不知,人生幾見月當頭。”
右側卻只寫就三個大字:正是“洗月樓”。
這“洗月樓”三字蘇挽曾聽過一次,是在與薛家“大人樓”一戰之前,聽滕文聰與一位宗里修士對話中言及。看當時兩人詭秘神情,蘇挽早料定那八成是個風花雪月的場所。可如今有了誤入“洗月煙波”,被黃衣人依著大陣法門,攝進攝出這番經歷,蘇挽卻再也不敢視之為平常。風月是有,且或可也稱得上“無邊”二字,只是無論黃衣素衣,都讓人感覺奇詭莫名,難以揣度。更何況……
“故事有窮盡之時,前愆無輕棄之理……這黃衣人,莫不是……難道這就是他態度轉變之因?那光獸……”
蘇挽面色平靜,胸中卻好似鼓起驚濤巨浪,縱橫沖撞,攪的他心頭不寧。不過便是千頭萬緒,也不能于此時此地一一厘清……又仔細整了整面色,蘇挽轉頭望向身旁。
離他丈許距離,陳琛垂著頭,默然不語。蘇挽且要開口之時,那邊才終于來了反應:
“那安姓女子……是我一個故人。算我沖動,欠你一回。”
此話入耳,蘇挽險些直接要跳將起來,一拳將這位陳某人的鼻子打歪:
看素衣女子安慕冰的冷淡反應,既屬故人,又豈有對面不識的道理?再者說來,沖動?一沖動便惹上了一位不知深淺,擅用毒術,懂得陣學,修為起碼金丹真人,又似與神秘莫測的洗月樓關系匪淺的主……這種人物,也是平白說句“沖動”便能惹得的?
“好吧……看在之前互有救助的情面上……”蘇挽心里想著,嘴上只是喟然一嘆,并不接話。
兩人沉默了幾息工夫,還是蘇挽先開了口:“如今,我們還是回去?”
陳琛不知什么時候已換了身新鮮道袍,剛才那套壞了袍袖的已讓他不知拋到哪里去了。他才將眼光從那“洗月樓”三字上收回,又引著蘇挽的眼光回首看去:只見他二人身后,并無什么“洗月煙波”的陣仗,而是一個小小廣場,上鋪熒石,爍爍放光。廣場盡頭,目力所及之處,又分出四條尋常道路,只是不知各自通向何方。
陳琛神情似還是有些異樣,眼光周游一圈,方張口道:“看這情形,你我已出了所謂‘洗月煙波’的范疇。只是……你識得回去之路?”
蘇挽不答,只是苦笑。
兩人相對半晌,然后略一計議,抬腳欲走,打算先離開這片煙波之前,再尋道路。也在這時,陳琛忽然身形微顫,似有所覺,然后急忙將手于腰間一拍,當空便是鋪開一片玉色光華。
蘇挽與眼前這人雖然相識不過一日,卻共同經歷了坊市爭寶,浮光宗修士光潮追殺,小巷遇伏,洗月樓見黃素二人等一系列事件,安危均在須臾之間,可謂一同出生入死。雖然自覺遠未到欣賞陳琛其人的地步,不過若說信任,遍數月來入抱樸真宗里所見,所感諸人,也唯有此人能叫他真正放心不疑。故而此時見陳琛拍開腰間儲物袋,仍舊不為所動,絲毫不防。
陳琛暼了蘇挽一眼,默然不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有他從袋中攝出那物,還在與腳下熒石相和,微微發出光亮。
蘇挽把眼看去,只見那物尺許長短,二指見寬,紙片薄厚,于頭部有一折,又探出一指左右。材質似玉,卻反有金鐵微光。圓鈍拙樸,無有棱角,久視則有暖意入體,正是抱樸真宗所派的制式兵器:
“懷真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