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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挽轉(zhuǎn)過身來,登時全身汗毛倒豎,心如擂鼓,身不能動,口不能言,只有咕嚕嚕滾動的眼珠方能目見:
此時屋中桌邊,一張圓凳之上,已不知何時坐了個道裝老人。身體微微發(fā)福,面色紅潤,須發(fā)皆白,一頭白發(fā)綰在頂上,以道家常用的“定心簪”插起。方面大耳,直鼻闊口,好一副端正的面相。只是此時仿佛面帶憂慮,兩道濃眉輕輕絞著。右手成握,如同捏著一支虛無之筆。左手一張,旋即當空一撫,虛空中便仿佛有無形紙張鋪開。老人以手執(zhí)筆,行書就卷。當是時,虛空清氣繚繞,靈文浮現(xiàn),彩光蒸蔚,字字珠璣:
“余余天觀,忝為太清山是極觀第二十七任掌教。我是極觀一脈,存道家總綱,掌鈞界玄法,鎮(zhèn)壓兩界,疏通有無,統(tǒng)攝天下玄門,已七萬余載。今,余心血來潮,恐是極一脈或有大變,難測禍福。然,余駐世已近萬載,飛升之事已無可見,形骸之名已無可戀,功過之籍已無可善,神靈之心已無可倦。余所慮者,唯兩界豁通,法無所承耳。我玄門道宗,上承三清,多于‘陰陽抱一’處著眼。何謂其‘一’?古來曰‘陰陽混一,是謂太極’。余自試煉玄法,已際萬年。以‘太極混一’之理,而推道家法門,不明者,不善者,不周者,不考者,泱泱其章,充斥其理。以我‘是極’論之,‘丹鼎’,‘存神’二脈兩難得兼,兩脈之法更難合一,余心甚惑矣。是故三千年以降,推敲法門,考引規(guī)矩,方覺‘一’者,恐非‘太極’之混合,或乃陰陽隙力之張弛也。陰陽相對,虛實相和,高低相稱,大小相較,長幼相隨,雌雄相合,此世之理也。細察其中,凡陰陽,虛實,高地,大小,長幼,雌雄之隙,有力牽引,變化待機,故余強謂之曰‘會’。是故作《會一指引》一篇,近則或可融丹鼎,存神兩脈于一體,遠則或可用盡天下兩極之變化,牽扯之張力。雖尚不敢言直指通仙,然法理尺度,宛然可辨。謹留書于此,以待后來。”
寫到此處,老者頓了頓筆,方又續(xù)到:“余恐宗門變遷,此篇終成絕響,實有愧先人之教,有負后人之期。故,茲以鎮(zhèn)宗七寶之‘真玉’,‘洞虛令’為引,若有天然虛空變化,當憑以為引,能進此間。此間余名之為‘守玉’,入前為鈞,出后為鳴,實非鈞界之地,而乃鳴界之屬也。兩界疊合,法統(tǒng)各異。鳴界危險,慎之!學未有成,切不可輕出。若有緣,得我觀之《承三清教化無量清微洞玄根本經(jīng)》,互相參照,或有進益。”
此時老人住了筆,皺著眉頭,觀向窗外,似乎在思索著些什么。
那廂蘇挽仿若做了個大夢,此時方能勉強動動手足。臉上時而恍惚,時而苦笑,時而欣喜,時而惆悵,也不知該做出個什么表情來。
就算蘇挽未曾聽聞這“靈文烙空,蜃影留虛”的高深法門,也不難看出那道裝老者絕非真人,說起來,更像是以絕強道法,封存于屋中的留影。
老道留言之內(nèi)容,也并不復雜,大略就是:我,是極觀主余天觀,察知道門對三清遺法中“一”的根本認識恐有偏頗,以致從其衍生的道術(shù)法門難兼,法理不清。故而潛心鉆研,發(fā)覺其根本問題,在于“一”指的并不是“兩種對立事物混合一體”,而是“兩種對立事物間產(chǎn)生的張力”,這種張力我稱之為“會”。如今算知宗門有變,怕這一法門絕了傳承,特留心得《會一指引》于此,以待后人,或可指一條通仙明路給你。
任誰得了這等直指仙路的奇遇,就算當場發(fā)了失心瘋都不為過,蘇挽也不例外。心中先是狂喜,方想要就地打幾個滾兒時,腦筋一轉(zhuǎn),又立時惆悵起來。讓他惆悵的不是別的:《玄門綱領(lǐng)》里早寫了“有界與鈞界相對”“二者時空疊合”的句子。照余天觀的留言后文來看,眼下這屋子,雖然和鈞界驀山抱樸真宗的屋子陳列相仿,卻被余天觀命名為“守玉之間”,論位置,當是在鳴界無疑。
那么,問題來了:這地兒怎么回去?
莫不是和進來一樣,還要那“洞虛令”和“真玉”?“洞虛令”到是好說,如今看來,十有八·九便是蘇挽腰上所系,家中祖?zhèn)鳎瑢⑺齺淼摹皡⒉睢敝崱V皇恰罢嬗瘛边@東西,只聽得掌教所在的藏玉·峰上方存著一枚,還是鎮(zhèn)教七寶之首。就連“探玉觀紋,納靈逐真”這等宗門補充新血的大事,也不過每度由宗中耆老,以妙術(shù)接引一絲玉氣發(fā)力,連動用都是無權(quán)動用的。剛才正趕上大典,天上又現(xiàn)了藪淵,正應了“虛空變化”一節(jié)。現(xiàn)在莫說“虛空變化”,蘇挽就連個“真玉”的影兒都撈不到了!
有簫無玉……這莫不是回不去了?
這個念頭方自興起,就見眼前道裝老人最后驀然停了思考,將虛無之筆當空一擲,以手蘸了空中的清氣靈光,揮揮灑灑,又是八個大字,云:
“懷抱故事,莫忘前愆。”
八字成罷,老人灑然一笑,拿手點去。這八個字便放出璀璨靈光,直朝蘇挽面門撲來。還未等他閃避,便破入腦海,充斥其間。
這亦是蘇挽昏迷之前,所見的最后之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