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鈞界之東,有高山一座,覆壓千里,連天接地,直插云端,地上之人極目之處亦不可望見其巔。人皆相傳,山上有仙市喧嘩,仙人往來,然凡人終不可見,故名之曰“接仙”。接仙山下,亂石之中,又涌出大江一條,寬逾百丈,長不知幾許。江水幽靜,水呈淡紫,是謂“紫水”。
紫水兩岸,時而煙霧氤氳彩光朦朧,時而房屋道舍雞犬互聞,時而疊嶂并聳猿猴杳跡,時而丘陵起伏翠竹成蔭。正所謂“人界百態,東西光景,皆出一江”,乃是鈞界第一等的覽勝去處,每日不知多少游人墨客留跡于此。其水浩浩湯湯,自東向西,行至三億七千里處,北岸飛巖峭壁中,恰有一山,圓鈍拙樸,不類其它。時人謂之曰“驀山”。
如今,這驀山腳下,紫水之中,就有丈許扁舟一乘,劃破水波,徐徐行來。
舟頭有船工一人迎風而立,蓑衣斗笠,肌肉虬結,敞著健實紅潤的胸膛,一看便是江上常年經往的老把式。舟身狹長,中有“曇竹”編制成棚骨,外覆玄色皮蓬,充作客艙,正是這江上最有名的“紫水烏蓬”。
烏蓬里端坐著一位游客,年紀看來不過廿余四五,腦后綰了個發髻,體端貌正,肌膚凈白。目里好似養了兩丸黑水銀,一眼便能給望穿了底去,透著說不出的純凈靈明。鼻若懸膽,唇口不闊不拘,自有格局。一眼瞧去,說是俊俏,尚顯不足,威猛更是當不得,真要講出個名目來,倒也能說的上是“周正”二字。
時節正是夏中,這客人身上只簡簡單單一件素色長袍,腿上卻覆了一層厚厚毛毯,看來不倫不類。袍中腰處又系玄絳,絳上斜插著一支三尺洞簫,簫上鐫著兩個黯黃的古字,依稀可見“參差”字樣。簫頭又墜紅繩兒一尺,卻是讀書人最愛的玩意兒。也有個名目,喚作“紅塵索”,取的是“紅塵蕭索,不勝伶仃”之意。
客旁坐了一個執扇的女童,方有十四五歲的模樣,面容姣好,粉衣長裙,只露出一節兒細白的腳踝,眼下正瞪著一雙明澈的大眼,揉著小小肚皮,不住聲的抱怨:“尋仙求仙,尋仙求仙,如今尋了多久,連只仙驢仙狗也未見!若是尋到一只,興許還能殺點肉吃。這江上天天餐風露宿,連點肉星兒都瞧不見,好處沒尋到,出來時肚子里那點兒油水都給耗空了!”
主座之上,白衣青年狡黠一笑:“道經有言:水近于道。如今正在紫水之上,憐兒你也體悟體悟,消消怨氣,”
“消氣消氣,你呀腿腳不靈,當不了大胡子將軍,當個白胡子文官還不成么?聽說神仙是連肉都不吃的,就是做了神仙,連雞腿都吃不得,又有什么樂趣?”女童負氣,撅起嘴來,五官聚成一團,粉嘟嘟的,當真是可愛可憐。
青年抬起手來,拿指戳了戳憐兒額角,卻換來一遭白眼:“人言紫水驀山,上有一亭,名為‘羈亭’,出得亭去便有仙門大宗,立于山上之天,嘗有人見仙人高蹈云空,往來飛復,此行未必不能得見仙緣。”言罷,又道:“仙若是這般好尋好求,那天下便人人皆仙了,哪有那多腌臜齷齪之事,蠅營狗茍之人使人心憂。我輩之人,旁觀人間喜樂尚可,真要浸入進去,便沾染了俗氣,再難超拔得出來。尋仙求仙,尋仙求仙,得之吾幸,失之吾命。樂趣,不正在這得失之間。”
“公子這般隔岸觀火的酸勁兒,倒是不知何時才能消消。你這等頭腦,就是動動腳趾,憑蘇己那等貨色也不致欺到咱們頭上!”
白衣青年肚里叫聲“說的正是!”,說出口卻變了味兒,只緩緩吟道:“道經有言: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道經有言,道經有言,倒多了鹽,倒不嫌咸!”女童一撇嘴,腦子一轉,卻又改了嗔勁兒,忽又笑道:“也罷也罷,若公子將來真成了神仙,莫忘封我個仙童當當!”
那憐兒終是小童心性,什么憂愁煩惱怨氣,小臉兒一掉,便統統消了個干凈。一雙大眼又笑瞇瞇的彎成了月牙兒,只不知在想些什么。后來竟是扇子也轉了方向,自顧自地扇起涼來。白衣青年哭笑不得,只得把眼朝艙外瞧去。
扁舟狹小,艙中主仆二人一味交談,舟首船工只顧操舟,并不搭話,只在肚中腹誹:“讀書之人最是可怕,腿子不利便這多想法,若是身強體健,怕不早翻了天去!”
他倒是只在心中計較,而高空云端之上,可是有人卻直接說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