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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星知道,人做了皇帝,其實是最維護“籠子”的人,最受束縛的人。誰要打破“籠子”,比如隋煬帝,比如唐玄宗,比如宋徽宗……誰就要接受代價。
那是弘星負擔不起的代價。
一夜好眠,弘星從睡夢中醒來,看著魚肚白的天空,靜靜地看著那雞蛋黃一樣圓一樣紅的朝陽,看著朝陽下的紫禁城,恍惚間好似又看到那海邊的蓬萊閣,海邊的日出,海邊的大清和日本的大海戰……
弘星的一顆心啊,還是高高在上的俯瞰人間。弘星的內心深處知道,他做不到他瑪法那樣的“好皇帝”,弘星不是他瑪法,弘星也不是秦皇漢武唐宗宋祖,弘星只是弘星。
弘星只是弘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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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星只是弘星。
十二月初八臘八節。弘星派親王、郡王、大臣……到御膳房管理煮粥、供粥、獻粥、施粥等事,與民共樂,于官員們同樂。
在宮內,中正殿前左方設黃氈圓帳房一座,名曰小金殿。弘星升殿,御前大臣侍于左右,眾喇嘛在殿外誦經,由六世da賴喇嘛、二世章嘉胡圖克圖活佛,為皇上拂拭衣冠,謂之送歲。
上午的禮節流程走完,午休起來用完晚膳,和家人一起喝完臘八粥,弘星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和剛從青?;貋淼睦罹S鈞說話兒。
弘星對李維鈞在青海和西藏的事務,非常滿意。君臣兩個坐在乾清宮西偏殿用著茶點,炕燒的正好,暖意融融的。
弘星看一眼李維鈞的志滿意得,想起當年他提議瑪法啟用李維鈞,陳廷敬說的那番話。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于道。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唯不爭,故無尤。李維鈞可是有體悟?”
李維鈞恭恭敬敬的,很自然地咽下嘴里的點心,口齒清晰,言語虔誠。
“回皇上,臣明白。
世人都有個通病,有了權力后通病就顯示出來,特別是官員,特別是貧寒子弟出身的官員。
仇富且仇權,媚富且媚權。無關正義良心道德。只取決于這個富人和官人,是不是和自己有親屬或者朋友關系。”
“臣也曾經入過迷障。臣,鉆營官場,無所不用其極,只在乎自己和家人親友。如果臣有銀子,臣也會去送禮行賄……”
可以說,整體弱勢文化的思維方式,就是和遵守道德和法律格格不入。血緣和人情高于一切的法律和真理。
人通過抬高自己獲得榮譽感,不對自己的不自強做檢討,欺壓別人沒有罪惡感和虧欠內疚感,只要犯罪不被知道就是無罪,殘忍冷漠、無情自私……
每天催眠一樣地告訴自己,自己不這樣自私算計就混不下去,就無法自保,無法生存……
李維鈞從青?;貋砭┏?,感慨頗深:“青海對比京城……皇上說得對,一切還是要有足夠好的生活環境,足夠多的物資打底子。
官場之術,處世之法……都是虛的。人沒有道德,沒有價值和榮譽,只在乎自己的親屬親朋的幸福和感受,對不相關的人和事盲目地做出判斷和評價,自私冷酷的理直氣壯……都是為了生存?!?
弘星點頭:“人生本苦。哭著來,哭著過,哭著走。”
李維鈞因為少年天子有模有樣的感嘆,忍不住笑出來。少年天子哪里知道身體老化的無奈,失去勇氣和初心的心死,更不知道掙扎活著面對死亡的悲涼……
李維鈞的笑里帶著慈愛和關切,表情平靜且輕松:“皇上,臣曾經也是那個樣子。”
弘星搖頭:“你不是。”
“弘星知道大部分人是,但李維鈞不是。
上一次李光地說,華夏文化,更多的是弱勢文化,弱者文化。以弱勝強,陰謀算計,形而上……世家文人再是人上人,其實也都是普通人。
萬法自然,萬事萬物遵守世間之道。你知道了,是小道。你想通了,是中道。如果有一天你明白其中蘊含的思維模式,是大道。朕希望,大清的讀書人,有人能去追尋大道?!?
大道?李維鈞的眼里滿是迷茫和掙扎,老子莊子的大道嗎?孔子孟子張載那樣的大道嗎?
“皇上,臣,剛剛想通?!?
“想通就好。華夏幾千年,圣人有幾個?朕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到那一天……朕小的時候,還想做‘弘星子’?!?
李維鈞哈哈哈笑,笑容暢快歡樂。
臘月里北風呼嘯,雪花飄飄。弘星去巡視刑部,觀看刑部最好的仵作驗尸,平靜地看著在場所有仵作面對他的恐懼,面對幾方人馬錢財誘惑的掙扎——
這是因為弘星在,如果弘星不在,仵作們察言觀色根本無需猶豫,近乎本能般地,直接寫上最符合“人情世故”的驗尸報告。
弘星等驗尸完畢,看完驗尸報告,自己操刀,在一具腐爛的尸體上翻來復去地勘查,從毛發到指甲,決不放過任何細節。
尸體腐爛不堪,臭氣熏天,他戴著全套防毒面具包裹的嚴嚴實實的,還是受不住地封閉五感。
一個小時后,現學現賣·弘星寫下來自己的驗尸報告,對比仵作的——經驗不足,知識豐富,微笑。
“王黑豬,朕看你這一個月來的驗尸報告……”
王黑豬嚇得“撲通”跪下:“皇上,草民該死?!?
“哦——朕去洗澡,你也去洗澡。待會兒告訴朕。”
弘星留下一句話,真的就去洗澡,洗刷刷,洗刷刷,在刑部后院里仔仔細細地洗了四遍,幾乎剝了一層皮,聞聞嗅嗅身上沒有尸臭后,才是罷休。
弘星洗的非常滿意?!翱蓱z”王黑豬平時就一桶水快速沖洗,今兒怕熏到皇上也是仔仔細細地洗了四五遍,真的剝了一層皮。
王黑豬在刑部尚書、侍郎、給事中……各位大臣們的監督陪伴下,再次見到皇上,還是只能“撲通”一聲跪下。
“皇上,草民王黑豬,草民王黑豬……”
王黑豬,一個黑黑胖胖的中年人,出身殮尸送葬之家,父親是一個仵作,母親是一個“坐婆”,驗女子尸的仵作。仵作屬于官吏中的“吏”,對比官員,地位低下,其后代禁絕參加科舉考試。
殮尸送葬、鬻棺屠宰的出身,大多都不認識字。曉得官府心思要報重報重要報情報輕。紅的說成紫的,青的說成黑的,上下勾結,暗受兇首或事主情囑,捏合尸傷供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