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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妾一個罪人,承蒙皇上恩重,多活這么多年,還有一個兒子胤禩,還娶了兒媳婦,即將有孫兒孫女降生,妾死而無憾。”
“只求皇上,莫要告訴胤禩這些。妾希望他好好的,有能力,將來做一個賢王為大清,為百姓,為弘星小殿下出點兒力氣。沒有能力,就做一個普通宗室,安分守己。妾的奢望。”
皇上面無表情,是那個高坐龍椅,一言出斷人生死的皇上。
良妃的鎮(zhèn)定不再,身體發(fā)抖,只一遍又一遍地磕頭懇求:“皇上,求皇上,胤禩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投胎在妾的肚子里,打小兒妾沒有照顧他一下,還因為妾的低賤身份牽連,妾日夜不安,只求一死。”
“皇上,胤禩他是一個好孩子。他沒有其他的心思,求皇上,求皇上……千錯萬錯都是妾的錯。”
良妃一遍遍地求,四貝勒都不忍心看,太子殿下上下牙齒咬得“咯咯”響,皇上完全不為所動。
良妃娘娘的淚水打濕她的衣袖,敲門聲響起,太子、四貝勒、良妃娘娘原本都沒有聽到似得,皇上高聲說一句:“說。”
房門開了一條縫,魏珠回稟:“皇上,八貝勒求見。”
良妃娘娘身體一軟攤在地上,四貝勒眼睛一閉,太子殿下好似要露出一個笑卻好似扭曲的哭泣,皇上只有一句:“叫他進(jìn)來。”
*
八貝勒進(jìn)來,一眼看到屋子里的情況,一聲“額涅”喊不出來,“撲通”一聲跪下,跪在良妃娘娘的身邊。
一出口,聲音里打著顫音。
“胤禩給汗阿瑪請安。”
其他人都不動,良妃娘娘心如死灰。皇上看一眼老八臉上的汗水淋淋,只問他:“老八為何而來?”
胤禩為了他親娘,此刻腦袋里什么想法也沒有,什么話頭禿嚕出來。
“汗阿瑪,九弟性情使然,加上因為做生意平時最喜歡和四九城的三教九流交往,安布祿帶人去找九弟核實一個情況,九弟進(jìn)了刑部后見到一位好友,一位據(jù)說是四九城玩轉(zhuǎn)黑白兩道的江湖人。
他告訴九弟事關(guān)額涅。九弟慌慌張張地來告訴胤禩,胤禩,胤禩,就來了。”
“很好。來了就聽聽吧。省的事后你四哥再說一遍。”
胤禩臉一白,就是四貝勒也沒想到,他汗阿瑪壓根就沒想瞞著八弟,太子殿下又是一個冷笑,看起來又像一個扭曲駭人的鬼哭。
皇上看一眼良妃,良妃此刻除了還有一口氣,人跟死了沒有區(qū)別。
皇上的聲音響在屋子里,響在每一個人的心口,好似那陰間宣判的判官。
“覺禪氏,滿洲正黃旗包衣。世居佛阿拉地方,天聰年間歸順大清,得太宗皇帝信任,任盛京皇宮膳房總領(lǐng),其子接任內(nèi)務(wù)府管領(lǐng)。大清入關(guān),其后代俱接任紫禁城內(nèi)管領(lǐng)、膳房總領(lǐng)……”
“可是覺禪氏出了一個好兒郎,跟著鰲拜南征北戰(zhàn)立下莫大的功勞,鰲拜進(jìn)了大牢,他死在索額圖手里,覺禪氏一家沒入罪籍,良妃打小遭遇家庭巨變,入宮后進(jìn)入辛者庫做活……”
“朕以為你都放下了,朕一直看重你。
可事實是,良妃知道這些事情都關(guān)乎前朝爭斗,你可以放下家變的磨難,卻無法忘記對赫舍里家的仇恨。有了兒子,被封為妃,還是安排一個宮女在毓慶宮打探赫舍里皇后留下的兒子的消息。”
“毓慶宮的大阿哥要害弘星,那名宮女出于對弘星的喜歡,對大阿哥的不滿,自己做主調(diào)換了害人的臟東西,找良妃求救,良妃就把人救到洗衣局。一直到今天,聽到朕下令抄查赫舍里家,才說出實情。”
“朕也是今日才確認(rèn),多年來良妃在后宮與世無爭。因為良妃一直知道赫舍里家不長久,一直在等朕動手的一天,今天等到了,‘一心求死死而無憾’。良妃,朕說的可對?”
良妃身體伏在地上沒有抬頭,低低地回了一句:“皇上說的都對。”
!!!
八貝勒聽到自己的心跳“砰砰”,要跳出來,慢慢地轉(zhuǎn)頭看著他額涅,一聲“額涅”堵在嗓子眼,怎么也喊不出來。
誰能想到,這里面還有這么多的恩恩怨怨,還牽扯到當(dāng)年,當(dāng)年皇上除去鰲拜親政奪權(quán)的那些過往,牽扯到幾代人的殺身之仇。
太子殿下低低地笑出來,笑得比鬼哭還難聽。四貝勒抱著他,真切地感受到他那劇烈起伏的自厭情緒,心里一陣悲涼。
皇上看著他們,親口說出這些,本來都要帶進(jìn)棺材的事兒本是最為傷心的人,可他只要一想起乖孫兒因此帶來的危險,一顆心沒有一絲人氣兒。
“良妃,朕給你一個兒子,朕冊封你為妃,朕給老八娶媳婦兒,還打算重用他,可你的心里對那些過往無法忘記,始終以你的出身為恥辱,不光是對赫舍里家,還有對朕。朕沒說錯?”
良妃低低地啜泣出聲:“皇上,妾不敢。妾知道朝廷爭斗,妾的大哥死得無怨……妾知道皇上是一個好皇上。”
“額涅!”卻是老八猛地喊一聲,熱淚滾滾而下,“額涅!你是胤禩的額涅,你是胤禩的母親,胤禩以你為傲,額涅。”
胤禩痛哭出聲,她是他的母親,給了他生命,她卻因為自己的身份為恥辱,對皇上有怨,覺得對不起他,這是挖了胤禩的心。
“額涅,你是胤禩的母親。”胤禩又喊一聲,淚水咕咕而下。他的母親,多年來一直不爭不搶的,對他的福晉恭敬著,一直和他若有若無地疏遠(yuǎn)著,卻原來是這樣的原因。
胤禩痛苦地趴到地上,二十多年對母親的濡慕親近之情,對他額涅的未來對自己未來命運(yùn)的無助,使得他忘記眼前的情形大哭出聲,只一聲聲地重復(fù)那句“額涅,你是胤禩的母親”。
*
屋子里仿若失去母親的孩子一般的哀痛哭聲傷到每一個人的心。
四貝勒想起他的養(yǎng)母,他的親娘,人呆呆的。
太子殿下想起他那沒見過一面的親生母親,人好似人已經(jīng)魂歸地府。好似不明白既然他的生命是這般一路躺著鮮血,他的母親為何要生他下來。
而屋子外頭,魏珠在剛剛八貝勒進(jìn)來的時候,眼皮不敢抬起,半句話也不敢聽,趕在八貝勒開口之前快速關(guān)上門繼續(xù)守在門口。此刻聽到里面那悲愴至極的哭聲,突然也克制不住的在心里頭哭出來。
悲傷傳染人。
在這宮里頭,能哭出來悲傷的人,多好,多幸福。
悲傷蔓延開來,人人沉浸在自己出身帶給他們的傷痛里,良妃作為一個母親,在這樣的時候聽著親生兒子的哭聲亦或者控訴聲,一句解釋的話也沒有,只淚水打濕地面,身體劇烈地顫抖。
可是皇上是皇上。
皇上看著他們母子,等胤禩要哭夠了,一出口,聲音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