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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的聲音里帶著無限的殺意,良妃卻是不緊不慢的,也沒有一點兒害怕,依舊是溫溫柔柔清清淡淡的語氣,回問一句:“請問皇上,皇上是要抄了赫舍里家嗎?”
皇上臉上帶著一種莫名的殺機,沉甸甸的穿越時光,好似從康熙十八年到現(xiàn)在,又好似是從他八歲那年父親去世,母親去世,孤零零地坐在龍椅上開始。
“來此之前,朕命令麻勒吉帶人去抄了赫舍里家全家。”
良妃臉上帶笑,眼里有光,看著皇上的目光,好似當初那個“美艷冠一宮,寵幸無比“的小姑娘。
“妾知道皇上不是為了妾,妾依舊高興。”
“外頭的事情,妾都已經(jīng)聽說。妾知道皇上帶著太子殿下和四貝勒找妾的原因。妾安排一個人在毓慶宮,并不是為了要害哪一個人,或者只是一個念頭吧,妾放下了,卻忘不掉。”
皇上無意識地轉(zhuǎn)動右手的扳指,眼睛微合,只問:“那良妃做了什么?”
*
落針可聞的寂靜中,就見良妃沒有哭泣求饒,也沒有大聲喊冤。
良妃起身,又行禮,起身后,面帶恭敬,平靜開口:“先皇說‘后宮不得干政’。妾不過是一個后宮女子,妾也不敢干政,也無心干政。赫舍里家,留著尾大不掉,禍害國家和萬民,對太子殿下百害無一利。”
“妾知道皇上不會容忍,早晚都會對赫舍里家動手。妾只想胤禩過得好,妾沒有打算做任何事情。”
“那名宮女叫槐花兒,日常照顧毓慶宮的大阿哥飲食起居,備受信任。她天天聽著大阿哥對弘星阿哥的咒罵和憤恨,對親弟弟弘皙、親母親李佳氏的不滿,心里著急,就經(jīng)常來告訴妾。
妾知道皇上會照顧好弘星阿哥,且宮里管理嚴格,一個還沒長大的小阿哥,沒有多大的手段,只吩咐她繼續(xù)取得大阿哥的信任。”
“那一天,是康熙四十一年的四月十八,妾記得非常清楚。槐花兒通過一個處得好的老宮女給我送來消息,我在半夜里收到。”
“大阿哥要害弘星,她把盒子里的物事給調(diào)換了。可她還是擔心,更害怕自己的安危。”
“轟隆”一聲,一個悶雷劈下來,皇上心里一緊呼吸一窒,四貝勒嘴巴張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太子殿下直接瘋了。
這一天一夜發(fā)生的一切,都讓他發(fā)瘋、發(fā)狂。
良妃娘娘也看向太子殿下,輕聲問道:“太子殿下有何問題,盡管問。”
太子殿下神魂潰散,一顆心油鍋里煎熬,生不如死。生活不是自己的,身體也不是自己的,他是誰,他也不知道了。他聽見自己這么問良妃娘娘,那聲音不是自己的。
“良妃娘娘為何說,‘赫舍里家,留著尾大不掉,禍害國家和萬民,對太子殿下百害無一利……’?”
“回太子殿下,自古以來,靠外戚登基的皇太子,哪個有好結(jié)果?外戚勢力大,手下朋黨無數(shù),皇帝甘心做傀儡會如何?不甘心又會如何?爭斗起來,于國有大患,于民有大害。”
四貝勒一顆心跳出來胸腔,太子殿下什么話也沒有,只有那本就哭得通紅的眼睛,此刻紅的滴血。
一個好像是老四的聲音說:“……赫舍里家會造反嗎?”
一個好像是良妃娘娘的聲音說:“回四貝勒,會不會?誰知道那?太子殿下是皇上一力冊封的皇太子,本就不被滿蒙各大王公貴族接受。而如果太子殿下脫離外戚家,自己頂起來,人人信服,那就是另外一個情形。
更何況,赫舍里家作威作福,于皇孫小殿下的名聲有大礙。”
他又聽見自己的聲音說:“良妃娘娘確定,要害弘星的是……大阿哥?”
他又聽到良妃娘娘的聲音說:“回太子殿下。是。大阿哥,本為第一皇孫,但因為身體弱的原因,一直不被太子殿下和李佳側(cè)福晉看重。在弘星沒有出生之前,太子殿下和李佳側(cè)福晉都看好二阿哥弘皙……”
“妾在包衣家長大,幼年經(jīng)歷家變,進宮進了辛者庫做活,見過太多的人間事情。小孩子最敏感。窮人家沒有孩子,皇家也沒有孩子。”
太子殿下再也忍不住,就感覺胸口堵得慌,恍然間,一口鮮血噴出來。
四貝勒猛地起身,扶住他。他卻是咬牙硬撐,眼神刀子一樣看向良妃娘娘。
“大阿哥得水痘去世,良妃娘娘怎么說?”
良妃娘娘因為太子殿下的反應心里一嘆,到底是心軟了那么一瞬。
“太子殿下,妾并不知道這件事情。妾收到槐花兒的消息,吩咐槐花兒故意犯摔大阿哥心愛的茶杯受罰到洗衣局,借機保護下來。”
沉默。
無形的沉默壓住人的神經(jīng),逼的人失去最后一絲理智。
良妃娘娘一動不動,安心接受所有的懲罰。
皇上端坐著,不動如山的模樣,剛剛身上那個殺機實質(zhì)化,能燃燒人間和地府的殺意好似都褪去,或者都隱藏起來。
四貝勒還沒消化這個消息,一向“小兒止哭的冷面”崩裂,條件反射地看向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呆呆的,一天一夜里所有的事情在他腦袋里輪流上演,良妃娘娘的話刺激他那脆弱不堪的心神,他不知道自己是死了還是活著,他再也受不住,一股來自地獄的罪惡之火燃燒在他的胸口!燃燒他的神志!
“大阿哥要害弘星,大阿哥被害”巨大的刺激壓垮他挺直的脊背,他渾然忘記一切,他要去毓慶宮查清楚,他要去刑部審訊李佳家的人,他推開四弟的攙扶,融入骨血的驕傲讓他試圖坐直身體,卻是眼前一黑,一頭朝下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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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貝勒急慌慌去攙扶他,自己都沒做住,駭然地喊了兩聲“二哥”發(fā)現(xiàn)二哥人跟死了一般面色灰暗嚇得膽寒,一聲“汗阿瑪”喊出來條件反射看向皇上。
皇上只冷聲吩咐:“扶到隔間去請?zhí)t(yī)。”
四貝勒趕緊答應著,勉力起身就要扛著他二哥出去屋子。哪知道太子殿下的右手卻是死命地攥住他的胳膊,身體沉的好似一座山。
四貝勒著急,直喊“二哥,二哥”,良妃娘娘卻是開口道:“皇上,四貝勒,太子殿下非常堅強。”
四貝勒一愣,看一眼二哥好似是“人之將死死不瞑目”的模樣,眼睛模糊,默默地攙扶著二哥就這么靠著炕坐在地面上。
外頭陽光明媚,皇太后在佛堂念經(jīng),宮人們都在休息各自做事,整個慈安宮安靜的只有樹枝上鳥兒的鳴叫聲,花兒開放的聲音。
門外一個世界,門里一個世界。
皇上只看著良妃,良妃起身,雙膝跪在冰冷的地磚上,雙手交疊在冰冷的地磚上,俯下身體,頭放在手上,行大禮。
一跪一拜一叩首,三跪九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