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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無眠的是遠離省城八百里地的徐子源。此刻的徐子源坐在屋子外面的葡萄架下，十月份的葡萄只剩下攀爬的枝蔓，稀疏的葉子有些發(fā)黃干枯了，青蛙蟋蟀一類愛夜間高歌的精靈也藏匿起來，享受涼夜中那屬于自己的一方溫暖。徐子源穿著軍用的秋衣，外面披著洗的有些發(fā)白的軍裝，他坐在凳子上，一腳蹬著架葡萄秧的架子，手里夾著香煙，眼睛盯著某一處，久久也不動一下，只有香煙頭的光亮在一閃一閃的。他明顯的清瘦了許多，原本清爽的小平頭，也有些長了，蓬亂了些，腮邊的胡須也似乎有兩天沒有刮了，硬硬的鉆出來，立在那里。這兩天，他一直都沒

能好好的休息，每到晚上，他對是及其的不愿意進房間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王娟。因為這幾天，王娟正拼命的勸徐子源和她領著兒子去日本。這件事情要是說起來，還要追溯到日本侵略東北的那個時候。當然，王娟的年齡和那個時代沾不上邊的，可是，王娟的媽媽就大有來頭了。王娟的媽媽叫張素琴，在日本投降的那年的秋天嫁給了王娟的父親“王老實”。王老實當年是個將近四十歲的人了，一直單身，就是因為太老實，每天只會悶頭干活，幾乎沒啥言語，大家都喊他王老實，也有人背后叫他王傻子。其實王老實并不傻，只是性格太內(nèi)向，不愿與人交談，喜歡清靜。年輕的時候也相親幾次，但是都因為他不喜言語，沒成功。拖來拖去，年齡大了，在農(nóng)村更是找不到媳婦了，慢慢的就變成了“跑腿子”，再以后就無人問津了。沒有媳婦就沒有媳婦吧，家里哥們多，又困難，多個干活的也還不錯，父母最終也就選擇聽之任之了。小日本投降那年，莊稼長的尤其好，八月份，高粱抽穗玉米結(jié)棒，雖然還嫩嫩的，但是長勢卻很喜人。王老實和張素琴就是在這樣的季節(jié)相遇的。張素琴其實本名叫吉田美香子，是日本人撤退時遺留下來的家屬。當時，這個張素琴帶著兩個孩子，藏匿在王老實家的高粱地里，因為需要吃飯啊，兩個孩子要是餓了就會哭，她不敢讓孩子們哭啊，如果讓中國人聽到，她們還能活著嗎。于是就扳倒高粱，折下嫩穗，三個人就每天啃著青高粱，日夜不敢出來。高粱倒下的越來越多，一個星期左右，她們被發(fā)現(xiàn)了，是被王老實發(fā)現(xiàn)的。當時，這個吉田美香子，也就是張素琴，領著孩子跪在地上一直磕頭求饒，希望王老實給她們生路。王老實也不知道該咋辦，就趁天黑的時候把她們娘三個領回了家，他爹媽起初不同意放了她們，想交給政府，可是又看女人和孩子可憐，犯難了。后來還是王老實的一個嫂子出了個主意，說讓這個女人給老實當媳婦，取個中國名字，對村里人撒個謊就得了，那個年代的人們哪有閑心琢磨別人家的事啊。老人一想也行，解決了老實的終身大事，自己就沒有后顧之憂了。問了吉田美香子，她只是稍稍猶豫了一下，為了自己活命，為了兩個孩子活命，就點頭應了下來，王老實自己也沒啥主意，大家說行，也就行了。沒有儀式，沒有任何的慶祝，他們就成了正式的夫妻。后來就生了王娟她們姐妹五人，王娟是最小。沒有不透風的墻，后來，鄉(xiāng)親們也漸漸知道了真相，可是新中國都成立了好久了，人們只是把這事兒拿出來當個稀奇事說說，作為消磨時光的話題。最近，中日關系有所緩和，一些殘留的日本婦女也被劃為“歸國的援助對象”，而張素琴——吉田美香子的哥哥，當時是個軍官，現(xiàn)在政策放寬，他親自回來尋找妹妹。吉田美香子回國的意志非常堅決，盡管已經(jīng)是七十多歲的老人了，那份對祖國和親人的眷戀，讓她義無反顧的決定跟哥哥回國。王老實沒辦法，只能一個人躲在一邊唉聲嘆氣。吉田美香子帶走了當初的兩個日本孩子，其他幾個孩子都暫時留下，待以后安排。她和王老實生的五個孩子中，只有王娟強烈的想隨母親去日本，王娟的母親和舅舅最后商量，決定帶著她回國。她這一走，就要扔下孩子和丈夫。她和徐子源商量，讓他等自己在那邊穩(wěn)定下來后，再商量接他和孩子過去的辦法。徐子源的意思是，他和孩子決不能去日本，別說他對日本根本沒有好印象了，讓他離開家園離開祖國去到曾經(jīng)侵略過自己的小日本去生活，那還不如殺了他。如果王娟選擇走，就只有一條路，離婚。這幾天，王娟拼命的做他的工作，徐子源沒有半點松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