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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殷在夫婿喪后,棄了本名改叫程殷,一個人遠走江湖時也不過是郭嫣這般年歲。
自來職業盜墓者,分發丘、摸金、搬山、卸嶺四派,殷三姑娘八字特殊,天賦異稟,百年難得,自小師從的是南邊搬山道人一派。搬山派門人行事不積后德,入得墓室皆是將財物一掃而空。殷三姑娘也學得這般習性,帶著殷家私兵曾一度搬空過數座大墓,給殷家帶來了豐厚非常的幾筆軍需。
殷家自然極為看重這個女兒,殷三姑娘備受寵愛,戾氣卻日重,在十四歲時帶入入墓終于招致了大禍。
那一遭同行的人里,是有北邊摸金一派的老人的。
摸金一派講究得多,凡是掘開大墓,在墓室地宮里都要點上一只蠟燭,放在東南角方位。然后開棺摸金——最值錢的東西都在死者身上,王侯將相都是口中含珠,身覆金玉,胸前還有護心玉,手中抓有玉如意。這時候動手,不能損壞死者的遺骸,輕手輕腳的從頭頂摸至腳底,最后必給死者留下一兩樣寶物,在此之間,如果東南角的蠟燭熄滅了,就必須把拿到手的財物原樣放回,恭恭敬敬的磕三個頭,按原路退回去。
殷三姑娘很是不屑這一套,但畢竟是殷家請來的長者,因此倒也不曾正面沖突過什么,只得敬著、按他的規矩來上一遭給他圖個心安。
"人點燭,鬼吹燈"是摸金派的不傳之秘,意為如果蠟燭熄滅,須速速退出,不可取一物。
早前帶著那老者的幾遭皆是沒趕上蠟燭熄滅的情形,誰料這一回偏偏就給趕上了。
老者說,蠟燭熄了便是墓主人不肯舍財的意思,要眾人放下已經拿過的東西,速速原路退回去。
殷三姑娘此時就翻了臉,說費了半個月力氣,豈能什么也不拿無功而返?
殷家私兵也都是跟著殷三姑娘遇神殺神、遇佛殺佛,行事不計后果,大鏟大鋤、牛牽馬拽、藥石土炮,無所不用其極,所盜發之冢,即便斬山做廊、穿石為藏、土堅如鐵、墓墻銅灌金箍,亦皆以外力破之。向來是蠻干慣了的人,自然也不肯將吃到了嘴里的東西再吐出來。
誰料這一回蠻干,竟真的出了事。
百十來個精壯又陽氣旺盛的年輕小伙子,中了邪祟一樣的彼此撕咬至死,最后活著出來的只有殷三姑娘。
只是她也已被折磨得近乎于瘋魔。
殷三姑娘受人點化,被送往無垢山莊,尋求山莊中傳說里的神兵“凈業劍”劍氣洗脫罪孽。后來聽聞與北地人學了摸金,卻不再帶著人蠻干,再不曾帶人入過地宮。
隔年,殷家將她接回,嫁于了程家公子。
程家是世家,程家公子也是個溫文知禮的男子,殷三姑娘生得貌美,眉目含愁惹人生憐,程家公子將她娶入家門后自然是待她極好。兩個人很是有一段舉案齊眉的好時光。
果然,不過一年多光景,程家公子一病不起,程家尋醫問藥,得到的結果卻都是此癥不治。殷三姑娘不信邪,再度重操舊業,帶著人馬去苗疆尋藥王墓,尋傳說里的改命之法,在外奔波找尋了半年之久,終于找回了丹方,耗費巨大財力集齊藥材煉成,與程家公子服下。
那藥給殷三姑娘和程家公子換來了三個月的好時光。
三月之期一過,程家公子于睡夢中無知無覺地猝然而逝,只言片語也不曾留下。
殷三姑娘哀慟過甚,小產下一成型男胎,就連死胎也是身帶青斑,頗為詭異。
世人都道是殷家姑娘身上陰氣太重,折損了后福,損了陰德,所以孩子才留不住。那程家公子八字輕了些,也招架不住她一身的尸氣鬼氣,所以才送了命。
人言可畏。
殷家回不去,程家留不下。
殷三姑娘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會落得無處可去,無枝可依的境地。
殷三姑娘身子還未養好,就自己收拾了細軟,打算遠走江湖。
丁濯憐她一個年輕女子孤身而行只怕不便,索性將她重新帶回了無垢山莊。
自此,殷三姑娘棄了舊名,改名叫了程殷。
程殷不叫程殷時,也曾有過那種閨中女兒聽起來溫柔多情的小名,只是太久無人這樣叫過,連她自己都已很少記起了。
......
飯桌上倒是意料之外地和諧,沒有什么劍拔弩張的氣氛。
蕭紅玉跟郭嫣兩個湊了幾盤菜——拌了先前秋天里曬的胡瓜干、拿山里收的蘑菇干炒了最后那兩個可憐的雞蛋、還蒸了些臘肉、去壇子里撈了點先前腌制過的蘿卜干。
靈均又熱過了前幾天篩過面粉,特地蒸出來的一點蒸糕。
這算是待客用的,頂好的一餐飯了。
平日里吃飯燈也不挑得太亮,靈均嫌這樣未免不周到,還拿了些菜油裝進了碟子,比起往常添了個燈。
程殷一路顛沛而來,脫去了外頭的大氅,里頭還是單薄素淡的一身薄薄單衣——因在年節里身上穿得還是緋紅色,也不像靈均紅玉那般挽起發髻,只把頭發簡單用布帶一束。配著一張小小尖瘦的瓜子臉,一雙黑白分明、寒泉一樣清澈的眼,分明還是一副未諳世事的年輕姑娘家模樣。
仿佛過往的種種,都不曾在她的身上留下絲毫的痕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