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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大少獨自回家,方二少帶著一行人去看雪娘。浪蕩人們從來捉弄人的主意多,讓方二少閉嘴:“我們來喊門,讓她看到你喜歡喜歡。”
方二少把雪娘當成心坎里兒第一個得意的人,又溫柔又體貼又知心,早就傾吐過,只有二少是心愛的。他只笑不說話,讓他們去敲門。
“開門,開門!”幾個人哈哈笑著。王婆子心花怒放,還以為來了多少客人,道:“別急,我就來。”
方二少有些奇怪,自己放在這里的家人呢?
王婆子開門,嚇了一跳。方二少笑容滿面的面龐,她更嚇得說不出話。來的人都是風月場上老手,有一個人看出來不對,問方嘗清:“她見到你,倒不喜歡?”
幾天沒來,不是應該歡喜不盡。
方嘗清狐疑下馬,帶著人往里進,王婆子急切間喊了一聲:“二少來了!”這一嗓子好似夜里貓頭鷹叫,房里燭火一閃又來,靜夜里有房門打開聲,分外清晰。
“不要讓他跑了!”來玩笑的人,一擁而上去捉奸。方嘗清回身狠狠給了王婆子一腳,罵道:“老貨,等下和你算賬!”
他怒火中燒,喝命自己的小子:“看住了,一會兒打著問她!”大步往房里走,同時怒罵:“小喜子,旺保!賊奴才,哪里去了!”
房中燭火亮起,雪娘瑟瑟發抖在床上被人看著不許動。她生得實在美貌,大家都對著她調笑。床前地上,丟著一只男人襪子,一只折扇,還有一件里衣。
方嘗清怒從心頭起,手中有馬鞭子,過去劈頭蓋臉給了雪娘幾鞭子,打得她哀求不止,眾人才把他勸住。
從來沒受過這種氣的方二少,走到廊下大怒猶在,喝命家人:“給我砸!”房里房外一通亂砸,打得王婆子心疼不已,方二少還有氣,被人勸著走了。
這里大亂,天晚影響鄰居們休息,出來看的人不少。鄭克家隨在里面看,自己一個人嘿嘿地笑:“公子妙計,從來停當!”
他懶懶回去睡覺,第二天生意上的事見鄭官人,見他還有面白如紙狀。
方二少納妾的事,轟轟烈烈起來,又無聲無息下去。鳳鸞喜滋滋告訴郭樸:“聽我細細對你說,那個人又有了別人,那個別人呢……。”
郭樸很想裝著耐心聽完,只是何文忠請他,他露出遺憾:“夫人,晚上我回來,你慢慢的說。最好一絲兒頭發,一點兒指甲都說到才好!”
何文忠為方二少的事請他,疑問這個時候也問出來,半帶探詢:“你我兄弟一場,有話你對我實說,方二少,是不是得罪過你?”
軍中人人知道郭將軍癡情,到方二少嘴里,就成關外有許多相好的人。
郭樸知道他早有疑心,笑得很大方:“他得罪我,我還陪他玩樂?”何文忠啞然,郭樸道:“你多心,我也有多心的事,雖然我說出來你更多心,不過你我兄弟一場,我不說難過。”
“你只管說,”何文忠忙道,并聚起精神,要聽郭樸說他的疑心。郭樸微微點頭:“我們進京的這一批人,滕思明是娶親,你和我都是清白人,楊英更別提,其余的人,到京里就變的不少。”
何文忠不能明白,只再看著他。郭樸手搭在酒碗上:“那個娼婦,是我帶方二少去的沒錯。不過他不風流,我又如何?后來他說要娶,我早知道是大媒,會白帶他去?他這事情我熱心幫忙,三千兩銀子是請客的錢……。”
他一算細帳,何文忠頭痛,雙手亂擺:“你只管用,三千兩銀子平息這事,我妻妹說很便宜!”郭樸微樂:“還要幫我一個忙。”
何文忠疑心反而去了大半:“我說你如此熱心?”郭樸嘆一口氣:“不敢不熱心,你欠我一個人情,我可以要人情。勸勸你的妻妹,她眼里見慣來京里就變的人,這女諸葛,別在我家當!”
“哦哦哦,我明白了!”何文忠忍不住笑,郭樸一句話把他笑打掉:“你不信這話厲害,今天晚上我們喝到子時,你回家去看看聽什么話?”
當晚兩個人果然飲酒到子時才回,何文忠一進門,見一個小丫頭亂跑。喝住她問,小丫頭怯生生回話:“夫人讓我門前看老爺幾時回來。”
何文忠酒喝得不少,在軍中打士兵成習慣,見正印上郭樸的話,恨得牙癢癢腳癢癢,抬腿就是一腳,罵道:“不長眼的東西,深更半夜鬧什么!”
當下不讓點燈籠,黑地里往內宅里來。見內宅門不關,一個何夫人身邊的丫頭伸頭探腦。猝不及防何文忠到了面前,丫頭“媽呀”一聲,只想到自己當差,禮也不行,拔腿往房中去,并喊了一句:“老爺回來了!”
何夫人出來,見燈籠光下,何文忠一腳踹倒她,就是幾腳踢過去。何夫人氣得身子顫抖:“你怎么了,無事回來就打人!你見方二少那樣還不明白,你倒和他學?”
方二少那幾天鬧著要進人,也是回家就打人罵人。有他出這件事情,雖然事后僥幸那暗娼出了事情,可聽的夫人們人人驚心,引以為誡。
何文忠一聽真好,又和了郭樸的話。郭樸當時懇切地道:“我們要是那樣人,外面早就有人。要不是那樣人,這些婦人們背后嘀咕,好好日子不好好過。不管還行!”
想到這里,何文忠把何夫人當著人一通罵:“深更半夜,大門也不關,二門也不關,不上夜的人亂走動。要是丟了什么,走了什么人?你才知道厲害!”
何夫人不用說更有理:“你也知道深更半夜,你怎么才回來!”她眸子里寫滿的,不是疑心,就是懷疑!
何文忠大怒,罵道:“我有事,不行嗎!你管家,管得半夜四門大敞,你還有理!”怒氣沖沖過來,何夫人躲避到房中,氣得開始哭。
月光照在郭府,郭樸在房里才睡下,鳳鸞在旁邊細細地描述方二少這事,以為自己知道得很全。
郭樸漫不經心:“生得好嗎?”鳳鸞變了臉:“生得好也與你無干!”郭樸一樣瞪起眼,鳳鸞乖乖給他捶捶腿,再抬頭小聲道:“女兒們問我,你有錢不給我們買東西,準備用到哪里去?”
屁股上挨了一記狠的,鳳鸞躲到床角去,郭樸罵:“這話你也教孩子!”鳳鸞對天發誓:“不是我說的,是念姐兒自己想起來,對我說,我才說過她,你倒來說我。”
郭樸沒好氣,再招手:“過來繼續捶!”鳳鸞不情愿的過來,再小聲嘀咕:“這么巴結你,你還打人。”
“女兒們大了,以后你我言行舉止,都要注意。”郭樸想想長女念姐兒:“從來是個聰明孩子!你帶她去看我,她和大帥搶令箭,嘿,”他自己又想起來。
鳳鸞低著頭,賣力地給他效勞,有些手酸,小聲再嘀咕:“五千兩捶了好幾天,也足夠了吧。”郭樸樂不可支,放過鳳鸞:“睡吧,該我給你捶捶了。”
他伸出祿山之爪,把鳳鸞抱到懷里來……。
大家都關注的遼東之戰,在六月里飛來戰報。皇帝大發雷霆:“一敗涂地,這是顯威風,還是滅威風?”
寧王出列賠罪,當初起用夏漢公,是他的一力主張。寧王殿下一直以為腳不沾塵土沒有關系,手下有沾塵土的人就行。
夏漢公原先在京里,沒有打過仗。寧王相中他的資歷,要了他的忠心,把他打發到軍中。就打仗,有什么打緊?下面自有沖鋒陷陣的將軍。
許多人自己沒做過的事,就以為很容易。太平年代國家也富足,以為打一仗很簡單。
跪伏的寧王泣道:“兒臣以為,遼東潰爛,一仗不足以定天下,”
皇帝怒聲道:“造反報上來只有五萬人,夏漢公去了十萬人!”寧王擠巴著眼睛,想著法子找理由:“還有刁民……。”
貴妃在前面聽信,見秦王氣喘吁吁回來,面有喜色:“可能要重新派人去,只是廖帥不肯再去。母妃,忠武將軍……”
“廖易直閑著無事和三個徒弟慪氣,收了這樣一個人。”貴妃冷若冰霜:“你一次一次提他,就是你曾經去看過他!皇兒,不能感情用事!”嗔怪地再道:“你,興許是意氣用事!”
秦王是急走回來,六月天氣里難免有汗,取帕子拭汗,微笑道:“母妃,我知道他根基不足,資歷也淺,我只是說出來母妃自己來想。”
兩三根涂著蔻丹的手指輕動幾下,貴妃想起來什么:“還有他的妻子,有什么閑言不是,我聽著不喜歡,女人失了名節,聽說忠武將軍還拿她當個寶,這不是個……”
下一句“媚惑”的話沒說出來,秦王先笑著道:“古來圣賢者,人人有閑言。后來功績大于閑言,閑言自然下去!”
貴妃也笑:“說得也是,不過他現在閑言不說大于功績,也還附著不去。這樣吧,放一放,皇上必有人選,再說只打一仗不勝,我雖然不懂兵書,也以為是兵家常事。皇上這么心急,是遼東王造反惹怒他!”
旁邊是櫻草色鑲寶石的小幾,上面擺著綠地粉彩菊石青的茶盞,貴妃癡癡看了一會兒那菊石青色,回過神來再看窗外木葉綠色:“王爺造反,非同一般。后世史官要加上這一筆,給皇上招來無數非議。再說是外藩造反,失去鉗制。”她淺淺一笑:“我們且看一回。”
才說到這里,外面一個宮女走來,低聲對貴妃說幾句話,貴妃不動聲色:“我知道了。”揮手屏退宮女,對秦王冷笑:“如何,我就說寧王必有后招,徐云周的女兒入京,下個月就要到了。”
秦王面色震動:“怎么我們不知道?”貴妃唇角冷凝出笑容,似冰花開放在寒風料峭中:“他們這是瞞著我們,因為親事已經定下!”
大都護徐云周所轄之地,與遼東接界,另一邊就是廖易直的軍隊。貴妃顰眉想這個人:“他前幾年不曾封王,所以裝腔作勢不肯用心打仗。我算著他的女兒到了年紀,聽說花容月貌,必有佳婿,”給秦王一個笑容,頗為玩味地問:“你猜,他相中的是哪一個?”
把滿朝中的人都想過,秦王忽然面色大變:“不會吧!”是他,會是他嗎!他眸子里迫切看著貴妃。
貴妃輕呷一口茶,笑得似乎更嫣然。只有身為兒子的秦王,看得出來她很不喜歡,而且是憤怒。
這憤怒當頭,貴妃還能笑如初花:“就是他,虞臨棲!”
“這個人親事一直沒就,他年紀不小,我以為他有什么癖性,不想他等在這里!”秦王覺得很是棘手,低下頭想著,貴妃不打擾他,靜靜候著。
秦王生氣地道:“這下子后面全清楚,虞臨棲文武雙全,素來智謀。他娶了徐云周的女兒以后,徐云周背后是有一個”漠北王“的稱號,幾年前他沒有封王,對遼東王一直耿耿于懷,屢屢稱病不來朝見,這也是原因之一。他的女兒……”秦王忽然心中火起,這不是明擺著引導皇上去想人選,非虞臨棲莫屬。
“夏漢公是個紙上談兵的人,我冷眼看他這幾年,在軍中頗受廖帥牽制,到他那里成天笑呵呵,還以為自己在軍中如魚得水。”貴妃冷冷道:“可虞臨棲就不一樣,我素來看重他,奈何他對我們沒情意!”
秦王撲哧又一笑:“兒臣再提忠武將軍,”貴妃莞爾:“那你弄清楚他們以前好,后來怎么不好了?”貴妃耳目也遍天下。
“我問過廖帥幾次,他都推說不知,又說年青人交朋友容易,生分也容易。他們現在看上去還不錯,就是沒有通家走動。”秦王從一些事情上,還是可以看出來虞臨棲和郭樸的生分處。
貴妃贊賞的一笑:“從你對我說這個人,我就一直在看他。他的長女許給滕家,還有一個女兒,都說是毛躁貓。我看上去,像是他們家當成男孩子在養。徐云周的女兒也是這樣養大,聽說大了出落得斯文。他和同進京的幾個人都是通家好,只和虞臨棲反倒不是,”貴妃輕輕笑著:“這個人先放下來,你再選別人,要家世好,要文武雙全,要壓得住虞臨棲的就行!”
秦王面有為難之色:“幾位小王爺,年長的年長,年幼的年幼,年幼的太小,年長的精明,在看風向。幾位侯爺們,母妃和我都相中安思復,”貴妃面色一沉:“他就知道他的侯府,別的什么也不管。”
“那就曾行沖,請母妃喚來曾大人問一問,就知道。”秦王說過,貴妃有些埋怨:“這些人我全不要,你還有什么人?你呀,要多多的挑一些人出來才好。你的話我聽到,等到中秋賀歲,曾夫人來賀我,我單獨留她一留。”
沒過幾天,虞臨棲的喜訊傳遍京城。鳳鸞一早起來問郭樸:“虞家的親事,我去不去?”郭樸也拿不定主意,剛猶豫著不知道妻子去不去,鳳鸞不樂意:“我是你妻子,我倒不能去?”郭樸手點著她:“你除了這個意思,再無別的意思!”
他出門來虞家,賀喜早就賀過,今天是來看看。沒走近虞臨棲房中,有琴聲出來。帶路的人道:“公子在撫琴。”
郭樸推門而入:“琴音郁郁,你煩些什么?”見虞臨棲一身寬松長衣,獨坐窗下撫著瑤琴,面色如琴音一般并無喜歡。郭樸隨手移過一個松柏蘭草紋的瓷凳過去坐,擠眉弄眼問:“你心另有所屬?”
琴音微變,錚錚幾聲回答郭樸。郭樸咧開嘴:“那你還不喜歡?都說氣死魚能打雁,把花羞得不敢開,還有從此月亮白天出來……”
他見到虞臨棲一臉的高人狀,郭樸就想刺他幾句。虞臨棲終于翻臉,一只手撫琴,另一只手取過琴旁香爐砸來。
郭樸快手快腳接住送回原處,半滴子香灰也沒有灑出,自己嘴里喊哎喲:“好險,差點兒弄你滿屋子灰。不過高人雅士,唯香灰才得襯托。”
琴聲繼續幽幽,直到曲終裊裊,猶有余音。郭樸“啪啪啪”鼓掌:“從此繞梁三日矣。”虞臨棲白了他一眼,吩咐人:“取水來我凈手。”
干凈的巾帛擦在手上時,虞臨棲才慢慢道:“我成親,帶你妻子來吧。”郭樸還不滿意:“是個物件兒嗎?帶來帶去。”
“我下請帖!”虞臨棲走到書案前,提筆一揮而就:“虞氏成親,郭氏伉儷可至!”貼子摔給郭樸:“拿好了!”
郭樸好笑:“你也不怕我不來。”虞臨棲諷刺地道:“我要是不請她,你肯定是不來的。”郭樸挺挺胸:“你看錯了我,拜堂成親我肯定不來,你洞房里喝酒,我肯定會來!”虞臨棲悵然:“是啊,你洞房里喝酒,我就沒去!”
“你虞公子有要事急事,我成親是小事,”郭樸也正諷刺得過癮,虞臨棲聽出來有生氣的意思,反而喜歡。心情恢復不少,虞大人慢條斯理的風度又出來:“厚樸,你不要當這京里人全是傻子。你慫著方大人的兄弟去玩樂,又給他拆散開,你這種主意,是瞞不過我的。”
郭樸正吹貼子,自言自語道:“還沒有干。”一不小心吹過了,“哎喲”一聲:“你墨沾的滿,我吹漏了。”不由分說取過筆,又加上一個字。現在變成“虞氏成親,請郭氏伉儷可至!”
似笑非笑的虞大人很不想給他笑容,但還是撲哧笑出來。再警告地道:“不要為你那妻子,得罪這些人。”
“我得罪他什么?找到個好人帶他去,后來事情大了,我一想,這事情辦得不對,得趕快糾正過來,再給他拆開。”郭樸振振有詞:“你只管去說破,我怕你說不成?”
這樣子梗著脖子,虞臨棲更要笑:“你只告訴我,為什么這樣做?”郭樸靜下來,兩邊唇角慢而又慢,緩而又緩,挑了一挑就放下來,把察顏觀色的虞臨棲弄得一愣,郭樸才笑得別有心思:“我教教你這要成親的人,后宅里安靜最為重要。”
虞臨棲一言不發,過一會兒才笑罵:“你繞我呢。”郭樸不客氣地道:“都一樣,不信你成親后就知道!”
他眸子掃過這小窗凈幾,如虞臨棲說的,古董居多。不是古董的,也是虞大人精心挑選。虞臨棲也在看小窗凈幾,一切高人雅士皆是這般,以后多了小兒啼哭,還是樂事,紅顏怒眸,可就不美。
有似甘又微苦的輕流在他心里流過,郭樸恰好嬉皮笑臉道:“當然你找的人,與我們這等人不同。”
“厚樸,你又胡說八道!”虞臨棲隱隱生氣,兩個人不歡而散。
回去鳳鸞也有抱怨,拿著貼子左看右看,里里外外全翻遍,也沒有多找出一個字。不滿地還給郭樸:“這是貼子嗎?有這樣請客的人?”
郭樸對她也嬉皮笑臉:“這總是貼子嗎?”手指著多添出來的一個字:“這上面有請字沒有,有,你難道不認識?”
貼子丟下來,夫妻在商議禮物。念姐兒進來時看到,很想學習的來看請帖,一看就糊涂,等父母親說話告一段落,恭恭敬敬手持貼子來請教父親:“請帖還有這樣格式,這種格式是對友人,是對師傅,是對?”
鳳鸞伏案大樂,郭樸認真嚴肅教導女兒:“這是寫貼子的人不通,你不必學!”
七月里,夏漢公又來戰報,又輸了一仗。徐云周的女兒徐元香入京,皇上指婚,依徐云周折子上的本意,指給虞臨棲。
虞家早有準備,在徐元香入京的第三天,花轎來迎親。
郭少夫人鳳鸞按品大妝,用自己郭將軍夫人的身份,登堂入室來賀喜。虞家有女眷陪她,兩個孩子很快找到玩伴,丫頭們伴著走開。
念姐兒邊看虞家庭院,邊看人。見到一身吉服的虞臨棲過來,念姐兒跟在后面。虞臨棲送幾個客人進去,回身見到念姐兒很喜歡,郭樸的妻子他不喜歡,郭樸的孩子他全喜歡。
虞大人瞇瞇笑:“過來,你來做客滿不滿意?”念姐兒小聲道:“錯了。”虞臨棲奇道:“什么錯了?”看看自己周身衣服,不會有錯。
念姐兒踮起腳尖,小聲再道:“請客的貼子格式寫錯,我問父親,父親說寫的人不通,”再很是體諒:“是別人寫的吧?”
虞臨棲恍然明白,忍不住地笑個不停:“錯了,我明天重給你寫一個。”念姐兒露出滿意的神色,對他行一個禮,跑開。
看著這小姑娘離開的身影,虞臨棲含笑,這么點兒大的年紀,居然看得出來貼子錯。身邊行走的有家人,輕揮手招來一個,虞臨棲讓他去見母親:“郭少夫人,今天我成親,不可怠慢于她。”
這樣交待過,虞大人漫步往外面去。見到的人,都夸他如寶樹玉花,是個玉人。
鳳鸞吃酒席的時候還沒有覺出來,她帶著兩個孩子不時要問,滕家和虞家不熟悉,何家也不來人,還有幾個新認識的夫人坐在一處說說笑笑。
新人入洞房,大家看挑蓋頭,鳳鸞遇到冷遇。她帶著最愛趁熱鬧的二妹,沒見過別人成親圖新鮮的念姐兒過來,人多,有點兒擠。
一個手臂粗魯過來,不客氣地推她一把,自己先進去。鳳鸞見到側影沉下臉,這是自成一幫,看不上她的一位文夫人。
文夫人等人京里出身,從來覺得出身優越。并不是對鳳鸞有多大的看法,就是聽到她名聲有暇,這些人就壓下來。這種人,處處皆是。
鳳鸞本無意兜攬,她們一次又一次冷遇,鳳鸞今天惱火。她在虞府里做客,自覺得自己硬找來,為什么,為告訴虞大人,不管他再怎么壞,自己也是郭樸妻子。
洞房里哄笑聲:“快揭,讓我們看新人。”鳳鸞抬起眼,又遇到文夫人傲慢的一瞥。她忍著,二妹和念姐兒推著她看新人。見紅燭下果然好容貌,和虞臨棲大人,算是天生一對。
喜娘笑著道:“真是般配,身份也好,模樣兒也好。”鳳鸞的心,被刺痛。郭樸在京里的心頭恨,就是不少人看出身。這種恨,同樣也在鳳鸞心里。
她默默打量這一對新人,耳邊有話過來,文夫人陰陽怪氣,她離鳳鸞不遠,說話不用高聲自然過來:“什么樣的人,就配什么樣的人,那亂上高枝的人,就上去也只是個生孩子的!”她輕抿嘴角:“我家新納的妾,倒是又有了。”
方少夫人在她們之中,聽著這話不對味兒。她沒有想到鳳鸞,想到自己才把方嘗清的外心斬斷不少,回了一句:“文夫人家里旺子,你多收通房丫頭,也是一年一年地生。文大人真是辛苦。”
鳳鸞無聲一笑,文夫人惱怒盯著她,倒不盯方少夫人。方少夫人明白原來是指別人,見是鳳鸞她更不喜歡,約著鳳鸞到外面,才忿然:“你不必理她,她家里吵個架,也愛自鳴得意,覺得自己敢爭執的人!”
“多謝你,我不放在心上,”鳳鸞嫣然說過前半句,后半句在心里:那才叫奇怪。京里真奇怪,別人什么都礙眼。
礙眼就不看,閉上眼也行!這些人,偏偏還自以為能說東說西!鳳鸞冷笑,和氣做人,不代表軟弱!一回又一回,真當自己是吃素的。
當晚她先回家,郭樸在虞府說幫忙也好,說盡興也好,這一夜早說過不回來。把兩個女兒打發去睡覺,細雪笑問:“熄燈吧?”
“不,挑亮燈,把帳本兒取來我看。”鳳鸞毫無困意,這樣吩咐她,坐到燭下靜靜。細雪不知道何意,見月闌星燦還不睡,陪笑亂猜測:“少夫人太用心,公子并不在家。”
鳳鸞不抬頭:“他不在家,才好看這些。”細雪陪著,又想出一句話:“那我泡醺醺的茶。”鳳鸞這一次說好,在茶到的時候,手指點在一行珠寶玉器上,這是文夫人的嫁妝。
荷花大放,隨夜風無處不幽幽。鳳鸞看了有一個時辰,這一個時辰里,時而托腮凝思,時而翻得飛快。
上夜的丫頭們背下稱贊:“少夫人管家,從來是勤謹的人。”
這勤謹的人在三更后才放下,走到窗前看池子里荷花晶瑩,她只冷淡地一笑。
文夫人的嫁妝鋪子,在二道街上。別人讓她弄別的,她自己一定要做珠寶玉器。貴重可以存東西,也方便自己戴時新的首飾。
女人們在衣服首飾上的比拼,千古不變。
珠寶生意是三年不發市,發市一回吃三年。天氣熱,掌柜的捧著小茶壺在后院子里乘涼,伙計手拿撣子,沒精神的掃著柜臺,文夫人氣急敗壞過來。
這已經是本月第三回。
伙計們很會應付,一見她就堆滿笑:“夫人,您又有好主張?”文夫人正眼兒不看他們,秀美面容平板著見掌柜,劈面第一句就是:“會做新式樣子的匠人可請到?”
掌柜的管她鋪子好幾年,對貴夫人一時的脾氣也會推托:“能人哪能處處有,這不是急的事情,夫人,咱們是做古董生意,幾時改行做新式樣首飾,”
“我的鋪子我作主,珠寶鋪子兼做首飾的不少,咱們以前沒有,可以改一改。”文夫人氣急攻心,臉色灰暗暗粉也遮不住:“再去找,找了這十天,連個人都找不到?”
郭少夫人最近忽然首飾出新,左一件子右一件子和別人不一般。文夫人很少見鳳鸞,但自己鄙夷的人,其實放在心里更多。鳳鸞一出現,文夫人就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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