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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樸那里十幾位將軍在,二妹坐在父親膝上吃東西,要告訴他:“我們住好多客棧,”郭樸就給一個吃的給二妹,不讓她說話。
“大姑娘請公子,”臨安步子輕快地來回話,郭樸定定看著他,看得臨安心里發毛,只是陪笑。
等不及的念姐兒自己過來,大大方方對著叔伯們行個禮,再道:“請父親出來。”郭樸因此才出來,板著臉在廊下:“不在后面待客,又出來作什么?”
“干果子要上呢,是先上紅棗,還是先上黑棗?再有蜜餞,上哪些的好?”念姐兒乖乖巧巧地來回,郭樸好笑,常年打燕的人,還能讓女兒哄了。見她不動,念姐兒雙手推他:“父親去看看。”
外面又走進來一個客人,郭樸拍拍女兒:“去問廚房里那人,她什么都知道。”自己去迎客,獨留下念姐兒失望在原地。
垂著小腦袋,腳步拖拉去后面,鳳鸞見狀也就心知肚明,柔聲道:“母親下一回還來看你。”門外傳來哼地一聲,念姐兒歡呼:“父親。”鳳鸞慌亂起來,手腳快沒處兒放。郭樸在門外斜睨著:“既然回來,還不去待客?”又是重重地一聲“哼”,道:“還等我八抬大轎去接不成!”
鳳鸞夜靜更深的時候,覺得自己有好些話回。偏偏這個時候,一句話也沒有。像做錯的孩子般聽著,心里不服氣上來時,門外已經沒了郭樸。
二妹手里抱著一個果子,嘴里咬著吃的:“母親,我們還走不走?”她在這種時候想起來要走,鳳鸞嘴里嘀咕著:“哼,還等八抬大轎去接。”
一手拉一個女兒回房里換衣,房中人見到她都不意外,就是擺設也原樣不變。鳳鸞存心想問的話,念姐兒說出來:“父親和我在這里睡,今天晚上,我還能來睡嗎?”
二妹脫掉鞋子,已經上了床。
這一天來的人很多,長陽侯府以少夫人陳氏的名義,也送來禮物。鳳鸞忙的腳不沾地,打發賞銀,安排回禮。送幾樣可吃的菜去,陳氏倒不拿大,說在請客,又備幾樣子可用東西送來。
何文忠問郭樸:“幾時拜的長陽侯世子?”郭樸道:“你還不知道我,我怎么會去拜他?就拜了,沒得讓人看不起。”
對于送來的禮物,郭樸心里一股子酸水往上冒,酸溜溜道:“女眷們的面子,是比我們大。”
最后一撥客人出去的時候,鳳鸞覺得腰快斷了。在郭家親戚們再多,來到有幫忙的人。女兒們早就打發去睡,念姐兒重得到夫人們的喜愛,二妹只鉆在父親懷里。
想到兩個女兒鳳鸞喜滋滋,再往上想兩個女兒的爹,鳳鸞憋悶。虞大人今天也在,好在他只坐坐就走。
“還要八抬大轎去接?”這話鳳鸞重新推敲,不是什么盼自己回來的話。怎么進京就變了?鳳鸞無力往房中去,說看月亮,在假山石上坐著,屏退人,獨自對明月看著。
勸自己半天,鳳鸞鼓起勇氣,懷著僥幸想,興許女兒們全在房里,這就少尷尬。進房里見銀燭高燃,只有郭樸一個人睡在床上。并沒有睡著,睜著眼睛想心事,旁邊幾上放著半盞醒酒湯。
從他腳頭爬上床,鳳鸞側過身子面朝里睡。才睡下,肩頭被拍一下,郭樸道:“起來,我和你說話。”
“要是虞大人不必再說,”鳳鸞馬上就急:“我以后拿他當菩薩奶奶供著,”說著抹眼淚兒,賭氣道:“一天給他上十枝子香。”
郭樸低沉地笑起來:“你早當他紙人不就好了。”鳳鸞道:“那盧家呢?祖父說貓也不準進來,”郭樸慢條斯理打斷:“你當他們貓狗不如。”
眼淚就此沒有,急躁一下子飛開。鳳鸞張口結舌:“你倒是這個意思?”郭樸悠悠然取過醒酒湯:“他們說完了,再來說說你吧。”
“我有什么好說的,我一直沒變過,”紅鴛帳暖,鳳鸞忽然出來一句話:“樸哥,你變了心。”郭樸把上衣一扯,露出**的胸膛:“哪一塊心變了,你給我找出來!”鳳鸞閉上嘴垂頭,又偷偷抬眼看他胸前,硬邦邦的肌肉碰觸到眼神,鳳鸞莫明紅了臉。
她伸出手指,先點上一點:“這里,”側著耳朵聽聽,再噘嘴:“這里,要不就是這里變了。”郭樸似笑非笑:“你想我了吧?”
“……”鳳鸞沒話說。下一秒鐘被摟在郭樸懷里,郭樸輕聲地問:“想就想了,這倒不敢說?”鳳鸞感傷地道:“想你,可是也不明白你。樸哥,”她輕抬眼眸:“這京里花花世界,你會不會眼花?”
郭樸低低的笑出聲,反問道:“這京里花花世界,你呢,你會不會眼花?”邊說邊扯去鳳鸞衣服,郭樸柔聲道:“我們一起來眼花。”
房外,躡手躡腳走來念姐兒。她穿著小小的寢衣來看,問過父親和母親睡下來,才放心地回去。
寧王府的書房中,“砰”地一個東西飛出去,摔在地上碎成幾片。從顏師道起都不敢說話,寧王漲得面紅脖子粗,就差喘粗氣。
“關了這么久,什么也沒查出來!你關他干什么!”寧王暴怒,俊美五官有些扭曲。陰沉的眸子掃過眾人,別人都低頭,獨虞臨棲用帕子掩住口,不緊不慢地擦拭嘴角。
他這么悠閑,當然被寧王點名:“臨棲,你有什么主張?”寧王又氣上來:“廖易直在軍中幾十年,不信他辦的全是正派事!皇上今天傳刑部尚書,兵部尚書,吏部尚書,說歷年案子,有沒有斷清的,要交大理寺。”
大理寺,寧王插不進去手。他又多疑,以為自己這一次動作引起疑心,對著這些人撒氣。
虞大人手中的帕子再一次拭嘴角,寧王看著礙眼,沉著臉道:“臨棲,有話就說。”
“秦王殿下,最近在做什么?”虞臨棲慢慢騰騰只說這一句。寧王負手回身房中踱幾步,抬腿踢動壓衣白玉環,發出微澤。
走得有十幾步,寧王慢慢露出笑容,大有深意看一眼眾人,再笑對虞臨棲:“是我弄錯了。”顏師道松一口氣,見別人都松一口氣。只有虞臨棲,他原本沒提氣,也就不用松,還是悠悠閑閑坐著,帶著不管狂風暴雨,他自閑庭散步的神色。
“漢公,”寧王一聲稱呼,才回京幾天的夏漢公打一個寒噤,欠欠身子:“我在。”寧王走到他面前,夏漢公早就起身哈腰,肩頭被殿下拍了兩下,寧王溫聲道:“副帥久離軍中,可是不行。”
夏漢公忙道:“是,這是奉旨回京。皇上說遼東局勢不穩要議事,不想我回來,這又穩定住。”寧王面上抽搐幾下,只有虞臨棲冷眼旁觀到。
“依我來看,只為遼東,原不應當調你回京。”寧王嘆息著回到自己座位上:“這是廖帥軍中有威望,不怕軍中群龍無首。只看這些進京的將軍們對他多忠心,就可以知道。”
重刑之下,硬是一個人的嘴也沒有撬開。說廖易直沒辦錯過事,寧王一百個不相信。他眸子柔和放在夏漢公身上,忽然發現他的心,自己竟然看不清楚。
寧王取帕子揉揉眼睛,再看眾人。顏師道肅穆沉然,方大人一本正經,虞臨棲悠閑自在,夏漢公……謹小慎微還是當年模樣,可是眸子里有看不清的地方。
殿下暴怒,是下午被肖妃罵過。肖妃喊他進宮,只有母子兩個人時,厲聲悄問:“你要置我們于死地?”再就命寧王:“關押軍官,全部放回。”
當時寧王還辯解:“已經關到這個時候,再審一審。”肖妃眼波馬上變得凌厲,隨著這凌厲沒有再責怪兒子,只嘆一口氣:“你果然不如秦王。”寧王在心里回一句,你也不如貴妃。可是,這一對還是母與子。
怎么就不如秦王了呢?秦王在整件事里按兵不動?一言不發?寧王手指不自覺叩幾下,嘆氣道:“有誰知道我的難處?”
虞臨棲手中帕子又放到唇邊,寧王對著他一笑,注意到帕子改繡掐邊兒,道:“給我看看。”虞臨棲送過去,寧王打開帕子,見里面寫著一個字“等。”
他不易覺察地把帕子送回,心中知道來的這幾個人中,必有一個不妥當。淡淡說上幾句話,道:“你們都去吧。”
夏漢公很想和虞臨棲攀談幾句,等到他一處走,還沒有說話,擦身過去寧王的貼身小廝。他雖然沒有匆匆,夏漢公眼光也被吸引住,才看一眼,虞臨棲喊他:“幾位將軍們如何?”因此岔過去,說著話各自回家。
才到家門,寧王的小廝候在虞府門邊兒上,呈上一封密信。虞臨棲裝著漫不經心,像看尋常信一樣打開,里面幾句話觸目驚心:
遼東王妃孫氏,意欲和貴妃和解,遂走遼東王。虞臨棲收起信,面有余瑕微微而笑,問寧王小廝:“誰人送信來?”
“遼東崔復。”小廝道:“他現在郭樸將軍家中。”虞臨棲面色抽幾下,郭家真是讓人不愉快的地方,有那樣一個女主人。
他淡淡道:“請回復殿下,我會去找郭樸將軍。”進得府門忽然煩躁,是為遼東打不起來,還是為孫氏王妃的狡詐。直到坐在自己從宮里弄出來的雕刻梅花山石的椅子上,虞臨棲才板起臉想明白,還是為周氏。
郭家的周氏,真是氣死人也!而且到現在,她拒不賠禮道歉!
崔復并不知道有人跟著他,他邀請郭樸出去:“外面好說話,在家里酒菜收拾,先要麻煩你夫人。”
“我們家稱呼她少夫人,”郭樸遇到這時候,總要多解釋幾句。依言和崔復出來,問哪里去,崔復笑道:“紅芳閣好,我有熟悉的魁首,給你認識認識。”
郭樸一樂:“我倒沒有,不過我愿意看看。”又看自己衣服,水藍色夾衣,玉色綢褲,笑著道:“我這一身不丟你人吧?”
“丟也丟在你自己身上,等下無人相中你,你就知道丟不丟人。”崔復和他玩笑:“就怕我這里貶低你,等你去到,人人眼睛里只有你。老鴇愛鈔,小娘可是愛俏。”
郭樸挺一挺胸:“你這樣說,我就陪你去。”兩個人說笑著到紅芳閣,崔復的相好叫金翠兒,彈的一手好琵琶,讓人備酒菜,又殷勤問郭樸:“大少愛什么樣的,我有許多姐妹薦給你。”
“我是個稚兒,你們笑話吧,人不要,酒拿來!”郭樸說出來,崔復和金翠兒都不信,郭樸堅決不要,這才沒有喊來。
琵琶聲響起,圓潤動聽。崔復干笑幾聲:“你別怪我,這里我最放心。”他面上有慨然。低聲道:“我要見廖帥,可有辦法?”郭樸筷子在一盤子火腿里翻著,回道:“我該問還是不該問呢?”
“我全告訴你,”雖然秋天,崔復也把衣襟一拉,露出黑黝黝的胸膛,面上有不平之色:“遼東原本是王妃孫氏的天下,王妃招王爺為婿,不想貴妃送去幾個女子,王爺從此不到王妃房中。”
郭樸的筷子停上一停,對沒有見過面的貴妃十分賓服。難怪大帥也說好計,只不過去了幾個女人。
崔復鼓起面上橫肉:“我們不服,愿為王妃效力。有位蕭先生出了一條計策,勸王妃和貴妃暗通款曲,”
“停!”郭樸總算明白他黑夜里被人追是為什么,皮笑肉不笑地道:“你不必對我說。”郭大少對于少一事最好,還是知道。
金翠兒坐在門邊兒離他們遠,依就垂頭彈著琵琶。房門并沒有關上,崔復不提關門,郭樸也不肯關。
有琵琶聲,又兩個人坐得近,有什么話倒可以說清楚,也不怕別人聽。崔復露出笑容:“郭大少是吧,我聽好些人這樣喊你。大少,你為朋友兩脅插刀的事,京里已經傳遍。”郭樸苦笑,自語喃喃:“難怪殿下要找我。”寧王,不是平白見人的人。
崔復只聽清,道:“不管誰找你,我看你都辦事兒。大少,我為孫王妃求你,為我引見廖大帥。”
政見,又是政見,郭樸覺得撲面而來的,是讓人不能喘氣的屏障。他惦量這事情,笑容還是苦苦:“公主府上大門常開,你自己去就是。”
“不是你家,他不認識我,會說不在,會說不見。”崔復緊跟郭樸不放,郭樸酒汗出來,取帕子拭額頭,覺得這事不好接,忽然見到外面幾個人進來院子,眼睛一亮頭一低,對崔復道:“你要找的人應該是他,長陽侯世子安思復。”
安思復眼睛尖,看到有一間房里坐的是郭樸,他裝看不到,郭樸更不出來。和他同來的東平侯世子沒看到郭樸,是坐下來道:“你那個師弟,姓郭的那個,”安思復皺眉:“什么人都是我師弟!”
“現在義氣名字出去,十幾個軍官全感激他。”東平侯世子道。安思復更皺眉:“沽名釣譽之徒。”
“沽名釣譽也好,嘩眾取寵也好,你看遼東王,當年娶了王妃,都說他沽名釣譽。”東平侯世子晃一晃膀子嘻笑:“說王妃孫氏力氣大如男子,生得好似無鹽,遼東王也不是沒能耐,娶了她,也有沽名釣譽之說。”
金翠兒房里,郭樸聽得津津有味:“娶老婆怎么叫沽名釣譽?”崔復忿忿道:“有一回夜襲,他救的是當時在閨中的王妃,救過后說怕王妃名聲有損,就此要娶她。有人說他重名節,要我說他沽名釣譽!”
“你當時多大?”郭樸戲謔地問,崔復翻翻眼睛:“我十歲,怎么了?我雖然小,大幾歲聽到這事,就這么想他。”
郭樸微笑:“都說遼東孫氏掌控遼東,果然名不虛傳。”崔復見機道:“可是一開仗,就生靈涂炭。”
“這與大帥有何關系?”郭樸明知故問,崔復道:“打與不打,大帥可以說話。”郭樸不置可否,要小解,獨自走到后院去。
和安思復走了一個面對面。
要說安思復,原本郭樸對他們三個人是打聽過再打聽,初到廖大帥手下,甚至多幾份敬仰。不知哪一年,哪一個兄弟自京里來,把安思復的話傳給郭樸:“沽名釣譽之徒。”就像崔復剛才說遼東王。
當上沽名釣譽這徒,郭樸樂顛顛去告訴虞臨棲,挨了幾個白眼兒,一個人外面打獵回來,跟沒事人一樣。
第二句話又出來,安思復說郭樸:“應該會巴結之人。”郭樸從這開始,聽到安思復就沒有樂過。在虞臨棲身上,郭樸知道看不起他出身的人太多。站得越高,這樣的人越多。
他對安思復,更多一層不反感。
桂花蕩漾如春色,兩個人見面!
前面是兩間竹舍,這個是便所,郭樸小肚子微脹,急著小解。后面笑聲總有邪氣,這里是青樓。
這種地方,是肅然見禮如官場上,郭樸覺得滑稽;不言不語揚長而去,他又恨自己軟弱,心里好大不忍。
而且避不開。要換個地方,早早看到安思復,郭樸早就走開。這就是安思復氣他惱他的緣由,他不是大大方方去打招呼,而是眼皮子瞥見,就避開另一條路上。
通往便所的地方,最后只有這一條路。安思復冷峻下面龐,郭樸不想看,把頭一低,當空一揖,袖子隨意揮灑著,就要走過。
“站住,”安思復喊住他,郭樸不得不站住,安思復修長身子依在桂花樹下,頭頂銀桂閃爍,他的面容穩如泰山,毫無多余的表情,開口就是教訓:“初來京中,立身謹慎,狎妓飲酒要有分寸!”
“你怎么來了!”郭樸給他一句,大步走開。他本來是小解,怕安思復不走,在里面磨蹭足有一刻鐘出。
地上幾點銀桂花,再就是幾個淺淺的腳印子。出身自商賈人家的郭樸瞅了瞅,道;“這鞋底子納得好,”抬起自己腳底子看,也是千層底納得均勻。幸好鳳鸞沒有走,指著念姐兒給自己做鞋,可憐乖巧的女兒要累到,也還做不出來!
沒走幾步,遇到左散騎常侍方大人的弟弟方嘗清。左手玉人在懷,大喜道:“厚樸,我今天擺酒,你在太好,來來來,今天晚上不許走。”
郭樸正不想和崔復多說,他才從是非中出來,不想無事再卷入是非之中。也大喜:“有酒喝最好。”摸摸身上荷包里只有幾十兩碎銀子,他要交接方嘗清,吩咐臨安回去取錢:“給方公子賀喜。”
鳳鸞現在聽到取錢就疑惑,如數兒取給臨安,再盤算郭樸進京后花的錢,好幾千兩銀子,足夠幾個小康之家一年過日子。
她心中不定,被攆離家總是一根刺扎著。最近常添心事,思索樸哥幾時這么狠心。樸哥從來就是狠心的,做事情從不拖泥帶水。捆曹氏,遂汪氏,鳳鸞有一回離家,郭樸先大怒:“拿繩子捆回來。”
鳳鸞不記得這些,她只留戀郭樸好的時候。暮色西沉帶出紅霞,鳳鸞喊來長平:“天這般晚公子不回,取衣服你送去,夜里好添衣。”
包兩件衣服給長平,想一想又備上換上的簪子和羅襪。長平走開,鳳鸞使一個近來知心的家人跟去看。回來告訴少夫人:“公子在紅芳閣。”再陪小心:“奴才只跟到那里,不敢進去。”
好似銀魚出水,水面叮咚幾聲,打開鳳鸞胡思亂想的大門。她不動聲色賞了家人,見念姐兒在寫字,抱起她親親,念姐兒格格笑:“墨汁甩出來了。”二妹坐地上玩三、四個皮球,湊起來要母親一個親親,小手烏黑再去玩球。
晚飯送上來,小饅頭,過水面,現蒸的包子里面是腐竹干筍肉,郭樸最愛吃。念姐兒咬一口,就吩咐丫頭:“給父親留起來。”二妹把自己紅棗粥一推:“給父親留起來。”
鳳鸞無話可說,自己心里也想留,女兒們說出來,她心里放下一塊石頭般輕松。再懸起來時,是梆子敲打二更。竹影子在秋風中左擺右動,垂到窗前乍一看數條青蛇蜿蜒。鳳鸞驚出一身冷汗,坐起來問人:“公子呢?”
“還沒回來。”守夜的丫頭回過話,鳳鸞再也睡不著。她痛恨自己送替換的金簪子去,又盼著金簪子給她結果。
丫頭偶然起夜,無意見中看一眼,錦帳中少夫人抱膝獨坐,一個人垂淚。
婚姻是古代女人的全部,盡管鳳鸞管事,還是郭家的。外有虞臨棲大人,這位大人出來一回,鳳鸞碰壁一回。內有少夫人沒生兒子,從來是她的心病。
她怎么能不煎熬?要是能想得開,遇事掐指一算從來解開,從來聰明絕頂,那就不是她。她犯著不少人常犯的小錯誤,無事逛逛死胡同。
主要是虞大人,鳳鸞想到就添堵。虞大人是沒有緣由的不喜歡她,而且手段毒辣,且不思悔改,郭樸還沒有一句話出來。
總覺得自己一個人對上虞大人,而虞大人身后,像是一群人。
本來有幾個夫人才交朋友,汪氏弄了一回,鳳鸞不敢多去滕家,雖然知道滕夫人在操辦滕思明親事,沒有空閑。何文忠夫人是明白有心結,鳳鸞不愿意找她。
過去憂愁至死的女人多幾個,是心情苦悶又無人可說。好在鳳鸞她憨直,從客棧里不走,她就打定主意,和以前一樣,守好自己的家。
現在,新的一波又來了。在鳳鸞是這么看。
郭樸天明回來。紅芳閣有睡有洗的地方,他半夜里說酒醉就去睡。安思復他雖然不待見,可他說的:“初來京里,不要狎玩,”郭樸留在耳朵里。
找一間房和臨安睡下,不管什么人都不開門。臨安好心打開包袱,喜歡地道:“少夫人備的真齊全。”郭樸想妻子從來體貼,除了小心眼子讓人難受,但有幾個婦人,不是小心眼子愛糾結?
里外換上一身新出門,天色微明是五更出去。老鴇沒睡,見這有錢的郭大少要走,他看著就有錢,昨天送賀禮就是一百兩。和人賭錢取出一疊子銀票,寫著一百兩的,倒有七、八張。不是一擲千金的豪客,總是個殷實人家。
“大少,晚上還來,你住哪里,丟個地方下來,你要不念著我們,讓人請你。”老鴇直送出大門,恨不能長亭送別才好。郭樸上馬對她笑:“你急什么?我要來,自己來。”帶馬先走,臨安在后面呲牙:“我們自己會來。”
老鴇追上兩步:“哎哎,可千萬想著我們。”這一主一仆已經走遠。
鳳鸞蔫蔫才起床,在廊下看著丫頭們澆花。二妹在院子里踢腿打拳:“啊!哈!”打出這種腔調來,念姐兒抿著嘴兒笑,在幫母親寫幾個字。
晨光中,吃飽了睡中了的郭樸過來,先哈地一聲問二妹:“你打的是猴拳吧?”二妹嘻嘻:“父親也來。”郭樸擺手:“父親睡覺,下午再來。”他想著鳳鸞癸水日子要來,直奔鳳鸞而去,扯住她的手再吩咐念姐兒:“今天你管家,給二妹和自己安排早飯,母親和我再睡會兒。”
鳳鸞只看他身上衣服,頭上新換的簪子,帶笑問:“哪里睡了一覺,還沒有睡夠。”郭樸嬉皮笑臉:“院子睡一夜,沒人理我,這就來尋你。”
“那你白花了錢?”鳳鸞想生氣,又不敢。被郭樸強扯到房中,郭樸嘻嘻回她:“我愛白花錢。”鳳鸞氣結,又不能不從。這一覺睡到中午才起,鳳鸞還是眉眼兒不舒展。在碧窗下梳頭,郭樸提起筆來:“來來,我給你畫個笑著的眉,你就喜歡了。”
鳳鸞仰起頭看他笑容,輕聲道:“你最近支去許多銀子?”郭樸臉色一變,手中筆停下,嚴厲地道:“你少管!”
楊英這事已經過去,郭樸不愿意再提。
給妻子畫過眉,下午方嘗清的夫人來訪,這是何文忠夫人的妹妹,特地來見鳳鸞。鳳鸞還是無精打采,有心人方少夫人看出來。
悄聲道:“你要小心,男人進了京,都是要變的。”這正中鳳鸞心事,她身子前坐一坐,關切地問:“這種話怎么講?”
“昨天我家那個一夜不回,我問他哪里去,說是新進京的人納小星,你猜在什么地方,在紅芳閣,我留心為你問問,你家郭將軍也在。一夜沒回吧?”方少夫人為鳳鸞擔憂:“現在可回來了?”
鳳鸞強打的三分精神也沒了,聳拉著眉梢眼角道:“在房里。”方少夫人又問:“你前幾天住客棧,是和郭將軍生氣了吧?”
愛打聽別人家里閑話,是宅門里閑著無事女眷們的每日工作之一。方少夫人不管家,有大把子的閑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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