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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燦爛,鳳鸞羞羞答答避著人走,士兵們見到她也避開行禮。念姐兒穿著織錦水藍色鄉繡花夾衣,帶著金纓絡,天真又乖巧,說話脆生生。有士兵伸手逗她玩,念姐兒吐吐小舌頭,扯著母親外面去:“找父親?!?
長平知道少夫人不肯外面多逗留,接過大姑娘:“我帶她去玩。”鳳鸞還要交待:“不能出去,樸哥要帶她去,你攔著?!?
“奴才知道,”長平笑著抱起念姐兒往外面去。鳳鸞扶著綠蕪往回走,忽然一隊人對面來,甩手重腳讓人不由多看幾眼。
鳳鸞才側過面龐,見一個粗壯大漢面色大變。他眼睛驚恐瞪多大,要在他身邊,可以聽到他嗓子眼里似里格格聲。
見到自己驚成這樣的人,鳳鸞難免多看幾眼。她眼波才掃過,大漢重重甩下腦袋,這動作被長平看在眼里。
長平比鳳鸞警惕得多,而且也知道軍中有陣營之分。廖大帥不是完人,他的軍中不僅有秦王的人,寧王的人,他自己的人,還在另外幾位老王的人。
見這一行人打著遼東王的旗號,長平知道是遼東王處來的人。對少夫人驚嚇萬狀的粗壯大漢,大嘴厚鼻,面上有濃重的粗獷。
當兵的全這樣,長平只打量他,覺得很是眼熟。他記性本來好,只是隨郭樸見的人太多,這樣一個校尉,看服色是從七品,這官兒太小,長平所以想得很快。
郭樸軍中的小官長平都認識,獨從遼東王處來的……見這隊人遠去,長平電光火石明白了,這個人是臨城的混混。
足有四、五年沒見到他,而且他走的原因,長平也知道。長平深思地盯著去的人,抱著的念姐兒不樂意,小手互相揉著,奶聲奶氣別扭著:“要父親?!?
“好,去尋公子?!遍L平抱著念姐兒來尋郭樸。他去的方向和那一隊人相同,大帥大帳外長平又對那粗壯漢子直白白盯一眼,見他低下頭不敢看自己,長平莫測高深的一笑,一個士兵恰好出來喊他:“大帥請小姑娘進去?!?
念姐兒雖然小,也知道大和小之分,嘟著嘴被抱到里面,廖易直帶著幾個將軍正在說笑。郭樸見女兒不樂意,伸手接到自己懷里問:“又纏人了?”
念姐兒把小腦袋往旁邊一擰,小嘴兒高高的。大家都不說話只看著郭樸父女笑,郭樸耐心把女兒小臉兒哄著扳回來,見小嘴兒不是一般的高,笑嘻嘻道:“父親就要回去帶你玩,怎么又生氣了?”
“是大姑娘,”念姐兒小嗓音嫩如新出谷黃鶯,別人都不明白,郭樸恍然大悟,長平笑容滿面清楚,郭樸對廖大帥笑:“大帥,您以后要說她大姑娘才行,說小姑娘念姐兒就不喜歡。”
廖易直笑罵:“我哪里知道?!边@個小孩子實在可愛,軍營枯燥中得見,廖易直很想親近。伸出手來接,帶著滿面的笑:“到祖父這來。”
帶著擔心,怕郭大姑娘又說自己不呼呼的廖大帥,這一次倒沒有被念姐兒拒絕。大帥書案上來了郭念淑,一上書案討好的笑笑,小胖腿挪動,對著大帥令箭筒而去。
“哎喲,你倒識貨,知道這是好的。”廖大帥嘴里連聲著,見郭大姑娘老實不客氣的抽出一根令箭,小手一抬就要往地上扔。
廖大帥趕快來攔,嘴里大驚小怪:“哎哎哎,這可不能扔,郭樸,你生得好女兒,這種東西也是亂玩的!”
郭樸顧不得回話,他眉頭嚴峻,耳邊長平正在說話:“遼東王處來的軍官中,有咱們城里的混混毛蛋?!?
那見到鳳鸞就變臉色,見到長平不敢抬頭的從七品下校尉,是郭樸以前打過的毛家親戚混混毛蛋。
長平認得真,他以前見過不止一次。
郭樸眉頭擰緊了,沉聲問:“你看得仔細,”長平悄聲道:“一定是他!在外面候著見大帥,公子再看看。”
“去吧,讓少夫人少出來?!惫鶚阈氖绿崞?,毛蛋被迫逃走,不僅是因為郭樸為鳳鸞家里平冤。他淡淡道:“把大姑娘抱回去,也少出來。”
說著女兒來看女兒,郭樸“撲哧”一聲樂。書案上念姐兒雙手執著令箭一頭,另一頭在廖大帥手里。
念姐兒小臉兒漲得通紅,使出吃奶的勁頭兒來奪令箭。她小腦袋往前伸著,快要頂牛。兩只眼睛隨母親,黑而又亮如明珠一般,此時微瞪著,不服氣地和廖大帥在搶著。
幾位將軍們不在原位上,走到念姐兒身后,嘻嘻哈哈給郭大姑娘助威:“再使點兒勁,好!快有你老子三分勁頭!”
何文忠張著手在后面擋著,怕念姐兒摔倒,也是一個勁兒的喝彩:“瞪眼睛,再瞪得大些,瞪得大些他就怕你!”
黑亮如黑寶石一樣的眸子泛光流彩,眼珠子瞪得光彩快成秋水泛江,念姐兒使力過度小嘴里吐出一句:“哎喲,”笑壞旁邊好幾個人。
這里不是家中好磚地面,給念姐兒穿的是小羊皮靴子好走路又護腳。此時一只胖乎乎的腿往前伸,不自覺快成弓步;另一只胖乎乎的腿往后伸,不自覺直直繃緊。
兩只眼睛溜圓了,和廖大帥的眼珠子瞪在一處,后面人起哄:“瞪,再瞪他!”廖大帥不由自主微瞪瞪眼,“哇”地大哭聲傳來,再接著淅淅水嘩啦啦順著念姐兒褲子流到大帥發號司令,號令三軍的黃花梨木書案上去。
郭大姑娘終于不敵廖大帥,大哭起來還不算,再溺到他書案上。
廖大帥手忙腳亂丟下令箭給她,慌手慌腳收拾書案,帶罵起哄的幾個人:“幫一把手?!睍干蠌膩韥y,往來信件文房四寶全在,眼看水漫金山不遠才收拾起,廖大帥抹一把額頭,其實沒有汗,再尋郭大姑娘,正在父親懷里淚眼模糊,手里抱著令箭搖晃:“呼呼。”
她在哄自己不要害怕。
郭樸不敢笑,要哄女兒又不能不笑,帶著似笑非笑給女兒擰一擰尿濕的被子,取她手中令箭道:“和長平回去換衣服,乖,令箭不能玩?!?
好不容易,出盡力氣,瞪眼又尿褲子才得來的一件玩意兒,念姐兒不肯丟手,見父親硬奪,咧開嘴:“哇……”
大放悲聲。
中軍大帳,又布滿哭聲,廖易直焦頭爛額。打三天三夜仗不合眼,也比哄小姑娘強。他無奈揮手:“拿走拿走,晚上點卯時一定歸還!”
郭樸應聲:“是!”把女兒交到長平手上,送出帳篷。念姐兒戀父親,小手里抓著父親衣襟不放,另一只小手里令箭亂晃。
守帳篷的兵先嚇一跳,郭樸先要安慰他:“你別怕,”再沒辦法,只能送女兒回來。交給鳳鸞,郭樸訴苦:“大帥要打我軍棍,我可是為你們娘兒倆挨的。”
取衣服給念姐兒換的鳳鸞笑個不停,哄下女兒手中令箭給郭樸,還要打趣他:“你呀,打幾下子才趁我心愿?!?
“哼!”郭樸去交令箭,見一隊人出來,知道已經見過廖易直。他在路邊兒上留心看,見一個大漢總垂著頭。和毛蛋交手那是更小的事情,郭樸沒從軍時干的事情,他沒有認出來,只這留神的幾眼,把毛蛋嚇得魂不附體。
好在郭樸沒多看,事實他不需要多看,來到這里以后總有機會認清楚。郭樸去交令箭,有人領著毛蛋等人去他們的帳篷。
里面東西齊全,不過是床各一張,上面有被臥。雖然是校尉,從六品到九品不等,可新來別人地方上,也只給這些東西。
五、六個人擠一張帳篷里,有人罵罵咧咧:“弄到這里來送命,就這樣對我們。”毛蛋有心事的人,陰沉著臉坐床上不說話。
他的本名很響亮,叫毛光遠,投軍后恢復本名,原本在遼東呆得好好的,不想圣命全**官入軍中,把他和其它人一起送到這里來。
肩頭上重重有一拍,嚇得毛光遠一哆嗦。同行的一個軍官叫高仁,湊過來扳住毛光遠肩膀小聲道:“昨天你說不明白到這里來的原因,想知道嗎?”
毛光遠瞅瞅別人沒注意這里,小聲問高仁:“你知道?”高仁和他在遼東就好,帶他出去細細說出來:“王爺和王妃在家里鬧,動靜不小。”
“是為著王爺新納的側妃?聽說是貴妃娘娘指派。”毛光遠也聽到這件事,高仁一拍大腿:“可王妃是遼東世家,上馬能拉弓,下馬能帶兵,王妃不服,這事傳到京里,皇上怕兵變,把我們全弄到這里來。”
高仁有遺憾:“可惜我竭力巴結跟王妃的將軍有三年,功夫全白費。”他以為毛光遠和他一樣遺憾,眼睛在毛光遠面上尋找同感,毛蛋勉強奉陪一個苦笑,高仁滿意正要說話,帳篷里出來人高聲喊:“吃飯了,走,去看看這里吃什么?!?
“我們邊走邊說,”高仁還是和毛光遠并肩走,和他商議著:“我打聽過,咱們要在這里呆好幾年。這里是廖大帥當家,他有一個徒弟,定遠將軍叫郭樸。
毛光遠心頭一跳,眼角又被扎痛。臨安神氣活現帶著軍需官走過,大模大樣地道:”大姑娘說要的東西,你按數快送來?!?
高仁熱烘烘附到毛光遠耳朵上:”我全打聽清楚,郭將軍的妻子和女兒在這里,你陪小姑娘玩,不是有一手,前年和小郡主……“
毛光遠斷然地道:”不行!“把高仁嚇了一跳,見毛光遠腦袋一聳拉,直瞪地上。又一個人走過去,毛光遠抬起頭,對高仁笑:”我以為地上有塊金子,不想是塊黃泥巴?!?
高仁本來是想信他,見他說過后嘴唇緊閉一臉心事,猶豫不決沒有再問。
轉眼到晚上,新來的這群人更鬧騰。還不是將軍,對軍紀嚴明性差。離開熟悉的軍中,各各俱有怨言。
專門來一個官階高的軍需官安撫他們,到二更左右才得安生。
毛光遠恨不能別人不知道自己在才好,別人鬧他睡得早。見身邊靜下來,他長長出一口氣。千躲萬躲沒躲過去,老天從來作弄人!
帳篷沒有窗戶,只有頂上一塊氣窗打開,透入月光在地上?!彼唬弧?,有聲音出來。別人都睡得香,有心事的毛光遠被打擾,手一揮甩開被子,半昂起頭看過去。
地氈上,月光打下來,一條盤尾昂首的毒蛇吐著紅信子在那里!”不好了!“毛光遠猛地醒了!原本就沒睡卻混沌的腦子如遭冰打水潑,從來沒有這么清醒過。
他當機立斷,一腳踢過被子蓋住那蛇,在別人驚醒同時,拔出佩刀哇呀幾聲撲過去,對著被底用力砍著!
軍官們本來警覺紛紛跳起,見毛光遠對著一床被子死剁,面上全是驚恐,目瞪口呆問他:”你發噩夢!“
大喘著氣兒的毛光遠是光著腳丫子,不敢踩在棉被上。用盡全身力氣把一床新被子剁成零碎,棉絮片片飄浮起來再無一處好地方時,他才回身提著刀,胸膛一起一伏地喘粗氣,眼睛紅通通很是嚇人。
帳篷里的人全嚇一跳,尋刀的尋刀,尋劍的尋劍。有人刀在手中打聽事兒:”沒聽到他有夢游的毛?。俊案呷拭摽诋旑^要喝:”醒……“旁邊一個人擺手小聲道:”夢游的人不能驚,看驚出毛病來!“
毛光遠一低頭掄起刀,帳篷里媽呀怪叫著,舉刀的舉刀,尋盾牌的尋盾牌,東西尋到手中,見毛光遠沖出帳篷,手里刀上有血,有一滴落在帳篷內。
這血是從哪里來的,毛光遠難道剁到自己腳?
高仁不放心跟出去,見巡營的兵把毛光遠攔住。毛光遠自動送上刀,說了幾句話,有人把他帶走。
巡營的兵再次巡營,高仁不敢出去,縮身回來見帳篷里罵聲不斷,棉絮飄得無處不在,本來是打成棉花套子,現在如剁餃餡般全成碎片飛舞,帳篷里無處不開著”蒲公英“。
有不少片帶著血,還有肉屑在其上。
半個毒蛇頭,最后露出來。黑乎乎猙獰著,猛一看活似厲鬼追魂。
郭樸在帳篷里看書,這么晚上他還看書,而沒有辛苦去”耕耘“。他安詳的目光放在書上,靜謐地享受安寧。
臨安進來,肅然回話:”遼東來的校尉毛光遠有要事見將軍!“郭樸不慌不忙放下書,和臨安主仆會心一笑:”帶他進來?!?
毛光遠初進來時,被帳篷里明亮燭光閃了一下眼睛。他站住腳,等看清楚帳篷里,見一個不小的黑色書案,上面擺著連枝兒銅燈,旁邊令箭威嚴筆直豎著,一個青年將軍面掛銀霜,眸如星寒,雙手據案看著自己。
他沉聲而問:”深夜找我何事?“這就是定遠將軍郭樸。
”末將翊麾副尉毛光遠,有要事面見將軍?!懊膺h到了這里,見郭樸不怒自威,他心中有鬼,趕快近前跪下。
郭樸還在裝糊涂:”毛光遠?“再喝一聲:”你有要事理當晉見值日軍官,怎敢到我這里來打擾!“
毛光遠見他不認識自己,心中不知是真是假。再一想僥幸存不得,以后低頭不見抬頭見,郭將軍今天不認識,明天也能認出來。
他老老實實回話:”我與將軍是同鄉,以前受過將軍拳,將軍可記得一個叫毛蛋的?“郭樸哦了一聲,命他:”抬起頭來。“
毛光遠半仰起面龐,郭樸走下書案細細看他面龐,見風霜雨苦不少,暗暗好笑故意道:”原來是你,也算故人!“
他沒有想到舊事的不悅,毛光遠吊著的心放下一半,見郭樸和藹可親道:”你幾時投軍,我竟然不知道,我多年不在家中,家中故人們如何,我都不記得,你既然來了,很好,有事情可來找我?!?
這才是警覺的神色,定遠將軍定定道:”你有何事?“嗓音慢慢沉下來。
毛光遠神色要激動,又往帳簾處回身看。郭樸淡淡道:”我這里說話,可以隨意?!懊膺h嘴唇嚅動著,數年藏在心底的心事,今天全吐出來:
”聽說少夫人在這里?“他先這么說,郭樸略有戒備:”她已經睡了。“毛光遠忙道:”不,我不見少夫人,只是當日曾對少夫人無禮過,請將軍先寬恕我,我才敢說。“
他匆忙間語無倫次,郭樸咬牙提起拳頭:”你曾對我妻無禮?“毛光遠嚇得幾步出去,雙手亂擺:”不敢,也是受人指使?!?
郭樸見他如兔子中箭,又鄙視他這幾年一定東奔西跑不得安寧,放下拳頭回到書案后坐下,手一指側邊椅子:”慢慢說。“
”那是將軍受傷回去那一年,我還在臨城當混混,認識幾個山大王,他們自稱張大王二錢三劉四,手中時而有錢散漫,時而又沒錢尋我找有錢的生意。我幫他們盯梢幾路客商,分得銀子上百兩。“
毛光遠一路說下去:”他們問客商從哪里來,我說城里有郭家生意大,他們打聽過,又問我本處和郭家能抗的有哪幾家,我說汪家和曹家勉強能抗。“
郭樸目光冷凝起來,他本來沒想到聽到這些。不經意間對內帳簾處看一眼,見帳簾微有飄動,郭樸輕咳一聲。
”他們讓我找熟人和汪家、曹家見過家,后來聽說將軍定下親,這事不了了之。再后來有一件對不住少夫人家的事,我的表兄在街上開毛家酒肆,少夫人家受難欠錢不少,表兄上門退親后,打聽得少夫人要嫁將軍,表兄怕周家得意對他不好,求我打劫顧家送來的地契,但是沒有傷人?!?
郭樸輕吐一口氣,目光寒冽:”這是一件事,那張大王二錢三劉四后來可曾找你?“毛光遠面色抽動:”他們后來找過我,是秦王殿下來以后,“
”說的什么?“郭樸坐不住了,毛光遠膽戰心驚道:”他們脅迫我劫持秦王殿下,后來殿下微服來到,第二天就走,這事才不了了之?!?
放在心里的事說個干凈,毛光遠心里舒服了:”將軍,這話悶在我心里這些年。我不敢回家,不敢回去祭祖先,原以為死在遼東不能歸來,不想又遇到將軍!“
郭樸微微冷笑:”你遇到我,就肯說了!“毛光遠干巴巴道:”我……在這里見到劉四?!八@才把毒蛇說出來,臨安在旁邊一本正經,劉四,這全是劉四干的。
”臨安,喊值日軍官來。“郭樸剛這樣說,又改變主意,對臨安使個眼色:”你去看看?!八麑γ膺h沉著地道:”你對我說,我從此擔上責任。誹謗皇子,是要殺頭的?!?
毛光遠痛苦地扭曲面龐:”我不過是個混混,每天有酒有肉就足。和山大王們結交給他們銷贓,意圖賺幾個零花錢,不想卷入這樣事情里。我逃出去半年試圖回去一回,半夜里敲開我本家叔叔的門,他魂可以嚇沒有,說自我走后,來了人清查我,問了犯了什么事,讓我逃得越遠越好。無處可去只能在遼東投軍,托人隱名埋姓給他寄去一筆錢,他讓人托回信也是隱語,只說我命格不回鄉的好?!?
郭樸直言相告:”秦王遇刺是件大事!金吾衛郎將孫大人出京坐鎮你我原藉,查這事一直查三年有余!你是命大,不然如今在京里,不知道是死是活!“
毛光遠重新跪下,面上有了淚水:”將軍,我原本是賤命,一碗酒一碗肉打一架睡個飽足矣。自背上這件事,心中常時不安。我原來是為躲你,不想這一次躲不過去。我命只怕不能長久,話我盡情說出,我還有存銀數十兩,請將軍在我死后送回我本家叔叔那里,讓他們過年過節給我一燭香,不讓我那世里忍饑挨餓就行?!?
”毛光遠!“郭樸斷喝一聲,毛光遠身子一抽,本能地應道:”是!“郭樸步出書案,負手急行幾步,有急躁又有不耐:”你以為你還能脫身出去?你以為一死就可以了之!“他慢慢伏下身子,用輕如鵝毛落地的聲音道:”這是株九族的罪!“
毛光遠只是呆呆,郭樸命他:”他們和曹家、汪家說的什么,你可知道?“毛光遠道:”略略知道幾句,他們對曹家和汪家說,殿下不滿一家獨大,別家都可來爭?!?
郭樸露出獰笑,毛光遠小聲地還在擔心:”我有心投靠將軍,只求保我一命,就是死,也請把我骨頭送回。只是,我得罪過少夫人……“
內帳簾子打開,走出來衣著整齊的郭少夫人,她冷靜鎮定,輕聲卻堅定的道:”我原諒你這一遭?!?
抬頭與郭樸目光碰在一處,夫妻交換一個眼神兒,毛光遠重重叩頭,咧嘴大哭幾聲又明白這不是哭的地方忍住,淚水如雨水流出,沖刷的是他的心。
做好事未必常有好報,當壞人也未必個個心安。
郭樸靜靜思索對策,遇到劉四?他還真沒想到。想到大帥說這中軍什么人都來,郭樸在想這事現在就捅到大帥面前?
帶毛光遠去,一切他說得清楚,可是大帥早有言在先,且看皇子們出息如何再定。不帶毛光遠,今天怎么安置他呢?
跪在地上的毛光遠,是一臉膽子被嚇破的樣兒。郭樸想到一句話:”你怎么不繼續逃走?別處也有一碗飯吃。“
”回將軍,以前可以逃走只是一個混混,現在好歹也有軍階,再逃走就是通輯犯人?!懊膺h說過,郭樸啞然失笑,敲敲自己額頭:”也是?!?
斜身看鳳鸞一眼,原本想為她出出氣,不想嚇出來這些話。郭樸負手踱步,不緊不慢,其實心中沒有主意。
大帥的話,要是大帥面對這件事……他走一步,鳳鸞和毛光遠眼光跟上一步。郭樸回身,兩道眼光在身后不停,又失笑,吩咐鳳鸞:”你去睡?!?
溫和地看她幾眼,郭樸對毛光遠道:”你帳篷里有蛇,想來你不能再睡,你我既是同鄉,今天夜里我安置你?!?
毛光遠感激不盡,跟著人出去。臨安回來,回話道:”大帥還沒有睡,“郭樸抬腿要走,鳳鸞又從里面出來,郭樸溫和地停下腳步,等妻子走到身邊,低聲問:”心里還是不舒服?“
”樸哥,你小心?!傍P鸞沒有再多說,從臨安手里取下郭樸披風,親手給他披在身上,半帶羞澀一笑要走,郭樸抬手讓臨安出去,扯住鳳鸞肩頭,柔聲道:”不完全是為當官,現在不這樣也不行。“
鳳鸞平心靜氣,細長的眼睫毛黑亮帶著澄凈,閃上幾閃,低聲應道:”是?!?
廖大帥沒有睡,見郭樸來到把事情一說,躬身道:”大帥,尋上來的事情,躲是躲不過去的。“廖易直沒有怪他,只是道:”先安頓他,我的軍中,不許亂殺人。“他狡猾地一笑:”王將軍之死,現在還在查呢?!?
幾時這些人不安生,幾時就有由頭從腳查到頭。查到有人含糊出來打圓場,這事情可以告一段落。
沒再說什么把郭樸打發走,大帥廖易直燭光重重嘆一口長氣,對著案幾上戰報軍情心中悶無處發泄,喚來湯琛出去巡營。
十幾天一瞬間過去,鳳鸞離去的日子到了。郭樸送他們足有二百里,見關城在望,才停下腳步。
先拜別父親,再拜別岳父,親戚兄弟家人一一交待過,來到鳳鸞母女的車前。小念淑早就等不得,扎著雙手綻開小笑容:”父親,還有我們呢。“
鳳鸞抱著女兒下車,抬起眼眸靜靜看著郭樸。郭樸輕輕抱一抱她,輕聲道:”我知道你會難過,我不在,你千萬不要難過,千萬不要憂愁。如果你憂愁了,我會知道。“
原本以為離別無淚水,這些話把鳳鸞淚水催下來,她哽咽著不能自己,不顧別人看到,把郭樸用力抱了一抱,轉身逃也似上車,一個人在車上拭淚。
念姐兒抱著父親大腿,不容他分心難過。她仰著面龐有希冀:”抱抱我,“郭樸抱起女兒,對著這和自己相似的面龐油然生出舍不得,念姐兒卻是歡聲笑語,說了一句她最愛說的:”呼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