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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最大的客棧,不叫高升叫同福,程育康在鋪子里報的地方就在這里。天黑下來的時候,臘梅才過來。
白天怕人看到,見晚上客棧里人更多。臘梅不是在郭家時的打扮,而是青衣舊裙,用一塊布包著頭,遮住大半個面龐。
是冬天又是婦人,這樣打扮怕人看到的人不少,店小二見她進來沒說什么,只是揚長招呼一聲:“老客來了。”
臘梅嚇了一跳,忙過來央告他:“小二哥你不要喊,會嚇到人。”店小二伸出留得長長的指甲搔搔頭,犯著為難:“不招徠客人,掌柜的要打。”臘梅撫著三魂回來兩魂的胸口,想到自己是來干嘛的,她低聲道:“有這樣一位客人,請問在哪里?”
“后院子里包了一個院子的,歪脖子槐樹旁的那個就是。”店小二指給她去處,再對著街上的客人扯開嗓子喊:“住店嘍,打尖嘍,上好茶飯了……”
臘梅來尋歪脖子槐樹,見一株槐樹粗可合抱,旁邊有一個木門,推開進來,就見木頭臺階上站著冷笑的程育康。
房中透出來的燈光,和雪地上的雪光,把他還顯稚氣的面龐映得沒有血色,程育康猶有怒氣,說出話來好似風刀雪劍刺人:“我正要出去尋花姑娘,你來是送姑娘給我?”
曹氏和程育康私下里定情有兩年,臘梅是知道他性子的人。她冒著風險而來又聽這些話,也帶氣,不聲不響從程育康身邊過去,先到房中。
臘梅不客氣,程育康心里發虛,一抹衣袍小步跟進去,有些著急:“表姐讓你來說什么?”臘梅不理他,取下頭上包頭布,就在他房中撣身上雪,又理發絲。
程育康氣上來,嘴角有些歪斜,腳步虛浮著尋椅子坐下,人氣得怔住,只會說一句話:“那一年說此生此世不分開,你也聽到的!”
“五少爺,你放過少夫人吧!”臘梅過來就給程育康跪下,雙手掩面泣淚交流:“少夫人已經嫁了人,郭家又不是一般人家,不好惹啊,何必弄得少夫人活不成,你也不成人!”
程育康眼睛都直了,對著桌上搖曳地燭火動也不動,臘梅見他這樣,又害怕起來,起身來扶他:“五表少爺,您怎么了?”
房門被風大力推開,北風呼嘯著進來貫穿整個房中,燭水一下子熄滅,臘梅發著抖,見黑暗中程育康慢悠悠說了一句:“表姐她,在這里過得挺好的吧?”臘梅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回不好,五表少爺心思打不下去;回他過得好,怎么肯再傷他的心,她卡在這里,不知道說好還是說不好。
“算了,你回去吧,”程育康長嘆一聲,慢慢轉過面龐。月光一部分打在他面上,是悲傷無比,凄楚難當。
臘梅狠下心,后退兩步再次拜下:“表少爺您多保重,早些回家去過年,臘梅祝您早得姻緣,早生貴子。”
說畢不看他,轉身穿房過廊到院中,眼前一片模糊,才發現是滿眼淚水。
造化弄人,這一對親姑表兄妹相愛,卻天各一方。
過年街上擺夜攤的不少,臘梅怕遇到認識的人,因為郭家的人不少,家里使用的人加上鋪子里的人,有的臘梅不認識,對方卻可能見過臘梅。
她從小巷子里拐著彎回來,這是她隨曹氏出來時見過打聽過的小巷子。當時打聽這些是本能,現在全派上用場。
就這樣回到郭家快一更后,守門的人對她狐疑地看看,臘梅陪笑:“少夫人丟下東西在鋪子里,我去取回來。”搪塞過去后,臘梅心有余悸往房中來。
這又不是家里人少,出個門肯定有人問去哪里,回來又要問如何回來得晚?
房中只有郭家的兩個丫頭和雪梅在,雪梅用眼神左轉一轉,臘梅知道曹氏在郭樸房中就沒說什么。換過暖和干衣服,曹氏回來,面上不喜歡也不是喜歡,有疲倦之色,又有兩、三分不一般。
丫頭們送上熱水請她梳洗,曹氏坐到床上,臘梅過去回話,悄聲原話回過,又問:“少夫人今天喜歡?”
“不是喜歡,是這個人,實在厲害,沒有病的人,都不如他。”曹氏心思還轉在程育康身上,口中告訴臘梅:“七房的三奶奶又打主意,說明年春天的貨物,家里進大的,她要進小的,不指著賺多少,只求是個幫襯。公子把她駁回去,說這樣不行。”
她對著燭花喃喃:“這個人,倒是大大小小都不放過。”乍一醒神,再問臘梅:“你那樣對他說,表少爺喜不喜歡?”
臘梅快要求她:“少夫人想呢,他能喜歡嗎?明天指不定他一早就走。成親前他不管少夫人的事,現在來說,什么都晚了。”
曹氏不再言語睡下來,這一夜夢中北風嗚咽,吹不走程育康傷心的面龐。到天明出了一身冷汗,醒過來又覺得身冷炭寒,這樣的情形之下,難免思念程育康溫暖的懷抱,曹氏低低喚過臘梅來:“再去看看他,讓他早走。”
早飯后來見郭樸,又見郭樸面上帶笑,鳳鸞人站在一旁在笑,曹氏羨慕一下,可她知道自己做不到。
郭夫人臘月前就忙得從早到晚不見人,除了郭樸她是天天來看,曹氏有兩天都沒有見到她。自己去鋪子里,尋一個事打發臘梅出來:“我腹中饑餓,只想吃肉炊餅,你知道我的口味,出去找一找。”
管事的旁邊聽到,殷勤地指一條路給臘梅:“從這里左轉右轉再轉,那一條街上賣吃的多。”臘梅出來暗自一笑,左轉右轉再轉,要轉到十八里鋪去了。她不管,先來看程育康。
店小二見她來,昨天是青布包頭,今天是個美貌少女,在心里喝一聲彩,見問昨天的官人,忙道:“您老總算來了,客人昨天夜里發病,我們服侍一夜,到早上水米不進,現在還病得不輕。”
臘梅大驚,幾步并作一步趕過來看,叫一聲苦:“我的少爺,這怎么是好!”一夜沒有見,程育康面色青紫,額頭發燙,面頰有兩塊紅,又紅得嚇人,眼光無神,見到臘梅來喃喃道:“你是來給我送終的?”
房中有幾聲哭,又強自壓抑住,店小二勸著臘梅:“這不是哭的時候,姑娘認識他家人,趕快通個信兒的好。”
臘梅從懷里取出錢給店小二:“麻煩再去請醫生,我這里有錢。”把店小二打發走,臘梅泣不成聲來看程育康:“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已經這樣了,您把命饒上,要害少夫人一輩子難過。”
“我死以前,求她來送送我,我當惡鬼也不纏她。”程育康只說了這一句,就昏昏暈暈過去。為求隱密,他一個人來,身邊沒有別人,這城里只有曹氏是他的親人。
臘梅等到醫生過來,把淚水抹干街上買了東西回來見曹氏。曹氏房中,又坐著幾位親戚,都在說過年的艱難。
好容易等親戚們走,臘梅把話說出來,曹氏嗚咽一聲,嚇得臘梅一步躥到門口去看,回過身驚魂未定:“少夫人,這是要命的事情!”
“我去看看親戚,難道也不行!”曹氏這樣說,回來一半理智。臘梅急道:“表少爺來時,沒有說他是親戚,現在說他是親戚,咱們怎么解釋?”
曹氏被提醒,左思右想過還是毅然決然:“我一定要去看他!”怎么看,主仆兩個人都沒轍!有時候主意,不是你是一個女人,你就說有主意就有主意。曹氏也是聰明的,想到下午寸寸煎熬中才有主意。
鋪子里外面是柜臺,后面是院子和待大客人的客廳。臘梅又出去一次,再進來故意自言自語道:“這個客人很是怪,說有生意,又一定要讓少夫人去拜他。”
管事的在柜臺里寫帳本兒,聽到生意兩個字就猛地起身,急切地道:“什么人?”臘梅喊他出來對著人流指指點點:“就是那個,哎,走過去了,他攔住我說是大生意,又說要讓少夫人自己去見他,這個人太古怪,不然您去見他,少夫人哪里能去!”
生意人之中的男女之別都小,郭家的生意又比較大,管事的算是見過不少,和臘梅一起來見曹氏沉吟道:“依我看,或許是有話要說。”
“少夫人還是不去的好,”臘梅又來這樣說,曹氏喝退她,滿面帶笑對管事的道:“你陪我一起去,不是更好。”
備車備轎子,曹氏上車,管事的上轎子,往臘梅說的客棧里來。到了那巷子里,卻沒有客棧。臘梅奇怪:“明明說的是這里?”
曹氏罵她:“蠢丫頭,聽錯了別的也罷,這是生意怎么能聽錯。”臘梅委屈辯解:“真的是有生意。”
雪地里曹氏和管事的商議:“反正在這城里,有生意走不了,只是我心急,要是讓別人聽到先回母親,母親要怪我不盡心,辛苦您去別的大客棧里尋一尋這樣的人,我呢,帶著臘梅去這邊幾條街上看看。”
商人重利,管事的這樣被甩脫,曹氏又說馬車不好走,只停在街口,她帶著臘梅從小路到同福客棧,來看程育康。
有雪的緣故,曹氏包著頭過來,見到程育康房中沒有一個人,只有藥香滿屋,先是滿眼淚來看他。
程育康見到曹氏,虛弱地笑一笑:“表姐,我要走了,你要把我放在心里。”曹氏傷心欲絕,撲在他身上哭道:“我心里只有你,可是怎么辦,你讓我怎么辦,他看著還精神,只怕會好起來,容我數月想個法子。”
“我只有眼前這幾天,哪里還有數月好活,”程育康凄然說著,曹氏大慟,抱著程育康泣道:“只要你能好,要我怎么樣能行!”
程育康撫著她的淚水,勉強一笑:“你不能陪我,我死了也罷。”曹氏只能滿口發誓:“只要你好,我就陪你。”
“此話當真!”程育康立即有了三分精神,曹氏帶著淚笑:“你先好了,咱們再想想如何能離去。”
這話真是提氣,程育康一提精神,居然能坐起來。曹氏先是一驚,再又要笑:“你,好了吧。”程育康往她懷里一歪:“沒有你,我就好不了。”曹氏又氣又是笑,扶他坐正了,兩個人商議如何離去。
沒商議多久,臘梅算著鐘點催著走,曹氏回到鋪子里喝過茶定定心,才見管事的氣喘吁吁回來:“沒有找到這個人,再回來問問臘梅姑娘,是不是聽錯了。”
曹氏把臘梅罵了一頓,說要打她,管事的勸住,這件事就此過去。當晚回去,曹氏一個人想主意,又讓臘梅去看程育康,討他的主意,商議了兩回都沒有好辦法,程育康只是受到風寒,好得差不多,曹氏勸他回家過年,年后再重新商議。
轉眼就到過年,雪中梅花香得沁人衣裳,鳳鸞抱著一本線裝書,在梅香中念著:“早梅發高樹,回映楚天碧。朔風飄夜香,繁霜滋曉白。欲為萬里贈,杳杳山水隔。寒英坐銷落,何用慰遠客。”
郭樸的心情一天天恢復,與其說他是鳳鸞的陪伴下平靜,不如說他是在書中安寧。書本兒,自古就是引導人向善,引導人向上,而不是教人之初,性本惡,人長大,性更陰。
人不能沒有主意,可全是算計人,有多少人覺得活成這樣有意思?
他含笑看著鳳鸞念完,夸她一句:“真好聽。”鳳鸞在這個時候,就笑得眉毛眼睛全彎彎的,偶然還有得色一縷,自夸道:“那是當然,我也是很能干的。”
這樣子更是可愛,郭樸促狹心起,故意道:“這話很對,就是……”鳳鸞急急來問,雙手合抱著詩集,身子半彎:“就是什么?”
“就是手勢不太威風,”郭樸眉頭擰起來,鳳鸞更要放在心上,對著自己的手看看:“手勢?要如何威風?”
郭樸裝著還不情愿:“好吧,是你鳳鸞我才教你,要是別人,我可不說。”鳳鸞笑瞇瞇,想到褚敬齋近日所教,先下個禮兒再道:“有勞公子。”
“你一根手指翹起來,是食指,中指也行,可不是大拇指,對了,點在你的鼻子尖上,對了,就是這樣,”郭樸忍笑,一本正經很是嚴肅:“再把你剛才的話說一遍,你就成了能干人。”
鳳鸞手點在自己鼻子上,是食指,不是中指也不是大拇指,重新再道:“我是能干的,”話出口,難免頭要搖晃幾下,步搖叮當幾聲,郭樸放聲大笑:“哈哈,真不錯。”
“你!……”鳳鸞這才明白,把書擲下,轉身往外走,郭樸在身后叮囑:“外面雪滑,呆一會兒就回來吧。”
鳳鸞哼著出門,在廊下見到小子們抬著鞭炮過來,過去看熱鬧,熱鬧看完,人也不再生氣,回來問郭樸:“過年讓我回家嗎?”
“你是個無情無意的,你回去,我怎么辦?”郭樸要生氣,勾起鳳鸞剛才被戲弄的氣惱。鳳鸞噘高嘴,繼續生氣,不時對郭樸看一眼,郭樸又要笑,見鳳鸞生氣時,杏眼更圓又大,面頰上幾點紅暈輕染,不似梅花也勝梅花。
他為看鳳鸞生氣,就繃著臉裝自己還在生氣。門簾輕響,長平從房外只進一步,對郭樸做一個手勢,郭樸會意,覺得背后痛得還行,自己微點了一點頭沒有發覺,來哄鳳鸞:“我錯了,行不行,別和我生氣,可憐我病著,”
鳳鸞心軟下來,不過有余怒:“你病著,也不能這樣欺負我。”郭樸要笑:“沒有欺負你,只是覺得你手點在自己鼻子上,更好看些。”
說得鳳鸞玩心大起,坐到郭樸身邊一指點在他鼻子上,郭樸板起臉:“沒規矩。”鳳鸞吃吃的笑著收手,又故意懊喪著臉道:“要是盧姑娘呀,才會由著你這樣欺負。”
“要是她在,我讓你好好看看怎么欺負她,”郭樸陪著鳳鸞說笑下去:“不過我只要鳳鸞陪我,”鳳鸞心中得意,她過了年也才十五歲,面上得色出來,郭樸又慫恿道:“手呢,在哪里,又不威風了。”
鳳鸞一動不動,腦袋在說到盧姑娘時原本歪著,現在還歪著,一連串子的笑語如珠般濺出:“盧姑娘呀,她才不來,她早知道不能來,所以不能來。”
郭樸又要苦笑:“你還不會客氣說話,她早知道不能來,為何當初和我訂親。”訂親二字惹到鳳鸞,鳳鸞氣呼呼:“為什么當初你們要定親?”
當初是和虞臨棲有關,是虞臨棲一力促成。郭樸想到他就添堵,好似熱戀中的一對,一方沒有原因的分開離棄,另一方怎么也不會習慣。
他沉郁面色不似作假,鳳鸞知趣換個話題,撫一把身上錦襖,忽然道:“母親給了過年的新衣服,我穿來給你看。”
正要走,郭樸急急喊住她:“再陪我一會兒,”鳳鸞還在奇怪:“我換過衣服就來。”郭樸怎么著也不能讓她此時回房,情急之下撒了個嬌:“我要你陪著我,就現在。”
說過以后,自己滿面通紅,郭將軍有多久沒有撒嬌,估計他都不記得。鳳鸞因此留下,因這奇怪嗓音心中輕飄飄,又說不出來哪里不對,只抿著唇笑,不時看郭樸一眼。
心情恢復不少的郭樸很快定下心,他自從想明白汪氏和曹氏是正兒八經的管鋪子,只要不聽鳳鸞說她們不好,也不讓她們傷到鳳鸞時,郭樸就肆意去疼愛鳳鸞,時時要她在身邊陪著自己。
這一會兒不讓她回去,也是鳳鸞房中別有原因。兩個人都默然一時,重新有一句沒有一句說起話來。
冬天少有晚霞,卻有流光泛彩的煙花在空中。爆竹聲聲除舊歲,彩燈無數片片堆堆亮起來,紅漆欄桿,是才洗刷過,光可鑒人,又有過年的守歲香噴發,和著硝黃味久久不散。
門上大紅金字春聯,墻上斗方都是亮光閃閃,鳳鸞才在窗前停下,郭樸就要喊她:“有風。”幾點沖天煙花,在鳳鸞面上撒下迷金閃綠,她來央求郭樸:“過年讓我回家看看。”
“你是個無情無意的,只想拋下我。”郭樸說得笑容全在話語里,不過答應她:“初二回去吧,代我回聲好,可恨我不能回去。”
又悄聲加上一句:“可恨我不能…。”震天的二踢腳唿哨而起,淹沒郭樸下半句。鳳鸞更要聽:“再說一回。”
“耳朵湊過來。”郭樸一張嘴,又是一個主意。鳳鸞不作懷疑,這本來就是她的丈夫,伏下身子把粉粉嫩嫩一只耳朵送到郭樸唇邊,耳邊濕熱,被郭吻了一下。
鳳鸞跳起來:“呀,你這個人,再不理你!”郭樸嘿嘿笑,還在做大灰狼狀:“要不要聽。”郭夫人打簾子進來,停步有笑,遲疑著自己退還是進,郭樸已經看到她,見母親笑得古怪,他再一次紅了面龐,道:“母親來了。”
埋怨不停的鳳鸞又跳一回,把身子跳正對著郭夫人,赤紅從額頭沿著面頰直下來。郭夫人身后是郭有銀和曹氏,曹氏笑得別有含意,鳳鸞今天不能再看,請她們來,鳳鸞悄悄地后退,只想回房一個人安靜一會兒,讓怦怦地心跳恢復自如。
郭樸是從銅鏡中看人,角度不會錯過,他現說的一句話:“父親出去代我和親戚們說,我不能去陪,鳳鸞,你哪里去!”
“我就來。”鳳鸞還是脫身而去,不管身后一片輕笑聲。郭樸有些著急,鳳鸞房里只怕沒有收拾好,她這就去了。
郭夫人喜上眉梢,細聲細語勸兒子:“她從早到晚的,你不容她歇一會兒,回去補一補妝容,再換件衣服。”
“是,”郭樸乖乖從命的表情,讓郭有銀也無端心花怒放:“樸哥,祖父說,年夜飯我們在你房里用。”
曹氏雖然不喜歡郭樸,卻為郭家人的關懷感動,她想想自己家里人,能有這么三分,也不會把自己送到郭家來。
不是有周氏,周氏會陪他,周氏是毫無雜念,一心一意地盡妻子職責的人。想曹操,曹操也到,窗下幾聲急促的腳步聲,讓郭有銀和郭夫人一起皺眉要怒:“大過年的,誰這么大膽奔跑!”
聽起來,像出了不好的事情!
郭樸心里明白,眼睛往門簾處看:“只怕是鳳鸞。”他急切地盯著不動的門簾,在想著鳳鸞喜不喜歡。
門簾子猛地一掀,果然是鳳鸞又驚又喜出現在那里,她咬著嘴唇,只說一個字:“你,”見這么多人在,又一通紅通面龐,人“嗖”地縮了回去。
郭樸嘿嘿兩聲,看這樣子,是喜歡的。
鳳鸞害羞又退出去,又是“通通”幾聲奔回自己房里,這腳步聲,惹得曹氏的丫頭雪梅等人伸頭來看,關切地問道:“少夫人,出了什么事情?”
“沒什么,”鳳鸞這才意識到自己莽撞,心中激動得快要上天,克制自己最后兩步斯文地走回去,面上帶著若夢境的神色,手輕輕慢慢,一點一點兒伸出去摸自己的門簾,打開以前深吸一口氣,生怕剛才見到的全是夢。
房中,和剛才一樣。高幾上,矮幾上,閣子上,架子上,衣柜旁,處處挑著細細長長的竹蔑子。
竹蔑子另一頭,是五顏六色,鮮紅油綠,各式各樣的糖人兒、面人兒。有各式衣服的古代仕女,長平手里還拿著一把子,見鳳鸞眼睛到哪里,就解釋一句:“這是嫦娥,這是織女,”
鳳鸞就不停地點頭,知道郭樸今天屢屢阻攔自己回房的原因。要是昨天以前,陪他久了,郭樸會主動說:“出去逛一逛。”
她滿心里感動,滿心里喜悅。見長平帶著蘭枝、桂枝在擺,房中另外兩個丫頭也在擺,房里已經各自都是,長平腳下還放著有。
鳳鸞彎腰拿起一個糖人兒吹成的貓,實在太喜歡,忍不住伸舌頭輕舔了一下,桂枝天真地問道:“姑娘甜嗎?”
長平嗤笑:“傻丫頭,糖人兒怎么能不甜?”桂枝沖他翻翻眼,長平還在逗她:“叫聲好哥哥,我也給你買一個。”
他說得悄聲悄語,鳳鸞還是聽到,輕輕一笑,又咬了一口,把貓尾巴咬下來,心滿意足地放下,慢慢來見郭樸。
臨安帶著人在搬動大桌面,又抬進幾把雕刻壽紋的紫檀木座椅,曹氏俏生生站著,見到鳳鸞就招手:“快來快來,母親命我安排,你愛吃什么,讓人快去辦來。今天呀,要守歲喝一夜酒呢。”
鳳鸞先躊躇:“公子不能支持一夜,”郭有銀實在忍不住,把郭夫人拉到一角道:“樸哥能不能先有個孩子。”
郭夫人吃了一驚,她沒有想過這件事,經丈夫提醒,她自罵糊涂,把希冀地眼光放在鳳鸞身上,甚至有些巴結有些討好地看著鳳鸞,也在轉著這句話,能不能先有個孩子。再看兒子瘦弱的身子,郭夫人心疼了:“樸哥這身子,哪里能行。”
夫妻倆在動小心思,鳳鸞含羞帶怯走到郭樸床前,輕施一禮:“多謝公子。”郭樸用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道:“我送你的,不會被人搶去。”他輕吁一聲:“等我好了,有人來搶,我也不怕,只恨我還有好。”
一個人求生的斗志總是頑強著,估計老天看到也會感動讓他好。鳳鸞從這句可恨,想到剛才的半句可恨,走近些問道:“剛才說的可恨,是說什么?”
“可恨我不能給你畫眉,”郭樸含笑,鳳鸞騰地又面紅一次,郭樸還要笑話她:“今兒一天,你這面上紅了又白,白了再紅,你怎么了?”
鳳鸞身子一扭:“你又欺負我了,你總是欺負我,”伸出舌頭笑得悄悄:“怎么不會去欺負盧姑娘?”
“唉,這輩子這把柄,要在你手里不放松。”郭樸故作后悔。鳳鸞又心軟地安慰他:“我就是怪你欺負我還要安個典故出來。”
就是一枝子花,郭樸和鳳鸞取笑過后,也能從書上尋到一首詩。郭樸一聽眼睛亮了,小聲道:“畫眉真的是典故?”
“我不要聽!”鳳鸞轉個后背給他,一抬眼壞了,郭夫人郭有銀和曹氏,都笑容滿面看著他們,郭老爺子手拂門簾前腳在內后腳在外,笑得胡須抖動只看著。
郭樸咳上兩聲解鳳鸞的尷尬:“快請祖父進來。”鳳鸞這才呀地一聲,奔過去為郭老爺子打簾子,郭老爺子已經進來,大步笑著來看郭樸,嘴里是對鳳鸞道:“我自己來。”
郭夫人又一次打量曹氏,她笑得有幾分像孩子。看到鳳鸞和郭樸嘀嘀咕咕說私房話,曹氏也覺得有趣。落在郭夫人眼里,她雖然還帶笑,眼睛里不易察覺地尖了一下,真的如此賢惠不嫉妒?
那倒是件好事情。
郭家是個大族,外面廳上招待親戚。有不少經年不來的親戚,也從城外趕來。郭樸房里的酒宴是匆匆而就,郭老爺子等人還要去陪客人。
鳳鸞和郭樸在房里聽鞭炮聲,郭樸還在辯解:“真的是典故,不信,你去找那本書。”鳳鸞孩子氣地手指掩著耳朵:“我不信,我不信你,”再放下手指來刮著自己面頰羞郭樸:“是又顯擺自己看的書多吧,我知道你中了舉,可是呀,”
“盧姑娘沒要我,是不是,呆丫頭,沒事就氣我,還說我欺負你。快去取書,我說真的有,你不看到,又要亂怪我。”郭樸要是同盧姑娘有情,鳳鸞這樣提肯定他要惱。他心思漸定,亂我心者不可留,化成不要我的不可留,盧姑娘現在存在的意義,就是給鳳鸞提起來笑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