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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氏笑逐顏開說告辭，留下呆若木雞的汪氏和五巧在。大門洞開風(fēng)吹進(jìn)來，郭家的丫頭去關(guān)門，道：“少夫人請里面坐，這里看凍著。”

這個丫頭又看七巧睡的對間：“她夜里再不好，明天外面養(yǎng)病去吧。”汪氏一激靈，人不呆板腦子活泛許多。勉強(qiáng)應(yīng)一聲讓人打水來洗，洗過換上大紅色嶄新的小襖兒，上面繡著鴛鴦戲水和紅蓮花。

五巧算是知道汪氏心思的人，把銅鏡捧來，汪氏挽了一個油光滑亮的發(fā)髻，手里拿著帕子往郭樸房里來。

她的房門“咿呀”一聲傳出，曹氏的房門慢慢露出一條縫，正看到汪氏苗條的身子裹著小紅襖的背影，曹氏正大光明打開門，故意動一動身子：“哎呀，這晚上要出門，還是先開條門縫涼一涼再出來的好。”

外面踱幾步就進(jìn)去，一個人坐在被窩里抱著湯婆子竊笑不止。從她成親，難得笑這么歡暢，臘梅去了大衣服，挨身坐進(jìn)來笑嘻嘻：“看到什么？”

“夜半相會，”曹氏撲哧笑出來，懶懶歪到枕頭上，想想又笑，悄聲道：“這個人的伎倆，不過如此。”

臘梅不明白：“夜半相會難道還不叫厲害？”曹氏笑得止不住，輕喘著氣道：“那人是個不全的人，她這樣跑去是惹火還是惹氣？”又自言自語道：“左右不過是為七巧丫頭去的，難道為和我生氣才去，哼，穿著小襖挨凍算什么本事！”

說話的時候，汪氏進(jìn)到郭樸房中，長平在給郭樸換衣服。雖然是冬天，久臥不起的人也需要翻動身子防褥瘡。郭樸的情況不一樣，他一動就疼痛不止。給他換衣服要幾個人才行，床前是長平和一個家人，床尾是臨安和一個家人，中間指揮的是褚敬齋。

汪氏就這樣進(jìn)了來，打扮得活似短打漢子。大家正忙著，聽到身后“哇呀”聲響，汪氏嚇得跑出去。

她是個不達(dá)目的不罷休的人，這樣扮成“戲妝”模樣來了不肯走，見外間有紫檀木屏風(fēng)，到那后面去候著。

這里還好不怎么冷，汪氏從小身子骨兒不錯，一直站到家人們和醫(yī)生全出來。再進(jìn)來，郭樸額頭上痛汗如珠，層層冒出。

汪氏取出自己帕子，忍著難過給他擦拭。郭樸聞到她身上香氣，語氣柔和的多：“快穿衣服去，不要病了。”

“我正要睡，又擔(dān)心你，我白天跑了一天，怕睡得死不在這里，曹家妹妹也不讓她在這里？”說話難免要看人眼睛，汪氏低頭對上郭樸的面龐，她心中總是發(fā)怵，這樣一個人，還能好得起來？

燭火半明半暗照在他面上，看上去有如夜里墳場上骷髏。到這時候汪氏佩服鳳鸞一下，真不知道她晚上怎么呆一夜的。

汪氏看郭樸，眼前飄的全是一片片鋪?zhàn)印９鶚憧闯鏊凵駜猴h忽，只有苦笑，自己這樣子，人見人怕。

猛然想到鳳鸞，郭樸暗哼一聲，她肯定也是裝的！回汪氏的話：“你們睡吧，有長平和臨安就行。”

汪氏此時已經(jīng)把他面上汗水擦拭干凈，帕子收回來人慢慢蹭后一步，滿面堆笑道：“她才跑到我那里看七巧，我因此奇怪來問，以為她今晚睡這里，不想不是。”

再垂淚狀：“我拿性命擔(dān)保，七巧決沒有什么。公子一天放在心中，我心里一天難安，七巧一天難做人，這冰天雪地里，她本來睡幾天可以好，要是讓她出去養(yǎng)病，就難好的很。”

這個人深夜跑來，原來是記掛這件事。郭樸心想，這記性還算不錯。他指著七巧和汪氏談一談，她果然跑來了。

當(dāng)然是沉吟，不會輕易就答應(yīng)她。郭樸慢慢道：“這樣的奴才，打死無罪！不是賊，也讓人看著像通賊。”

“絕對沒有！”汪氏斬釘截鐵，回答得個個字嘎蹦脆。郭樸再沉思：“鳳鸞像是看到是她。”汪氏在自己大腿根掐一把，把帕子捧在面上開始淚流：“我年紀(jì)大過她們，當(dāng)她們是妹妹一樣，不想周氏妹妹見我生氣，曹氏妹妹又冷言冷語，我是個笨人，才剛想到這里，怎么也睡不著。”

長平和臨安在外面咬耳朵：“成親原來就是這樣？”臨安小聲道：“你只娶一個就不會，你還想有兩、三個？”長平搔搔頭：“看著挺熱鬧。”臨安“嗤嗤”笑著，長平輕聲道：“噓，再聽。”

燭光下，是郭樸在說話：“鳳鸞小呢，曹氏和你一樣才來不熟悉，性子不和也是有的。”汪氏故意裝出喜動顏色地樣子：“是是，我也是這樣想，只是不知道對不對，公子一說，我就明白了。”

又嬌滴滴道：“我想著我是姐姐，不能和妹妹們置氣。”郭樸自然地道：“是啊，你是姐姐。”汪氏更喜不自勝：“既這樣，明天我們就這樣熱鬧的稱呼起來，夫人看著也會喜歡。”

郭樸幽深的眸子對她掃一眼，沒有為自己接錯話有任何猶豫，他漫不經(jīng)心地道：“好啊，那就這樣稱呼。”

“要是妹妹們不肯呢？”汪氏可憐小心地再問，郭樸懶懶地道：“怎么會呢？”汪氏噎了半下，那半下沒噎成，是郭樸多少有句準(zhǔn)話。汪氏雖然還想再磨他，自己冷得不行，她肯定不會進(jìn)郭樸被子，讓她進(jìn)也不會肯，這就交待幾句關(guān)懷的話出來，一個人回到房里，坐在被子里出神。

外面有二更的梆子聲，五巧把大燈吹熄，給汪氏送上算盤來：“少夫人在想什么？”汪氏接過算盤熟練地?fù)芘乃阒滋煊忠姷降墓耶a(chǎn)業(yè)，無意識地對五巧道：“我讓她們喊我姐姐。”

“那是理當(dāng)要喊，論進(jìn)門，咱們第一個，論嫁妝，咱們最多，論年紀(jì)，您也最大。”五巧以為這是理所當(dāng)然。

汪氏挑一挑眉梢：“不僅為這個，我是要讓這里里外外的人全知道，我是大的。”五巧連聲說是：“那別人自然就成小的。”

主仆交換一個笑容，汪氏更放低聲音，手指著外面道：“送來的兩個丫頭，可交待過？”五巧扇一扇手掌：“一人五兩銀子，她們?nèi)f出來。”她如數(shù)家珍的道：“二房里略有志氣，余下幾房依靠的多。常來的，七房里的三奶奶，”

“停，這個人是墻頭草，一開始見到我滿面堆笑，昨天鋪?zhàn)永镂也恍⌒臎]理會她，立即眼睛瞪得要吃人，我一看她的面相，就是個愛說的人。”汪氏眼神冷下來：“要讓她以后只為我說話。”

只一思忖，汪氏笑得有些陰冷：“周氏是這里的人，她的事情三奶奶應(yīng)該都知道。”五巧愣巴著：“什么事情？”

“你想啊，她以前能沒有什么事嗎？我不經(jīng)意聽到周氏像是成親前就見過公子，”汪氏想起鳳鸞就莫明一肚子氣：“我和曹氏全不是窮鬼人家，周氏說也是做生意的人家，我就沒有聽到省里有這樣一號人，不是哪個窮鬼家吧？”

五巧還是愣愣地：“說得也對。”汪氏白她一眼：“多帶上錢去打人問問，七巧正好生病，守在房中兩邊動靜全聽得到。那曹氏呀，裝得清冷冷的，哼，這樣人骨子里全不是好東西！”

嘴里罵著，汪氏再撥弄算盤珠子，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她不僅是算郭家的錢，郭夫人帶她去的鋪?zhàn)樱袃杉彝羰峡粗獠粚β罚胍幌耄贸鲆粋€辦法出來。

在郭家占頭籌的，只能是金貴汪少夫人。為什么這么恨鳳鸞，汪氏還不知道自己因?yàn)槎捶磕且灰购匏匏苋ヅ愎鶚恪?

郭樸傷重不起，病人房中再收拾也有味兒，請汪氏去，她未必愿意去，不過別人去了，她和鳳鸞又添上一層仇。

雪晰晰地落下，鳳鸞在自己繡房里笑得恬然。對面坐著周士元夫妻，周士元把桌上燭火挑了一挑，問鳳鸞道：“現(xiàn)在只有父親和母親，你可以說實(shí)話，郭家待你如何？”

要是問郭家呆得開不開心，鳳鸞心里要打個結(jié)。可是問郭家待得如何，鳳鸞毫不遲疑地點(diǎn)點(diǎn)頭：“很好。”

被郭樸罵了好幾回，不過也被他救下來；汪氏雖然猖狂，也沒有見她吃飯多一個菜，多給她一個丫頭。

當(dāng)父母的最會問的，就是別人待你如何？而問起子女開不開心，是很少去問。

周士元心中總有疑心，父女也同心，他感受到鳳鸞出嫁三天，回來變得更沉靜，往日的小女兒氣也不見，他再追問：“公子對你如何？”

這個問題，鳳鸞如實(shí)回答，只能是一個字：“好。”要沒有郭樸，現(xiàn)在滿城風(fēng)雨招搖的是，周家的女兒會做賊。

顧氏是個女人，她帶笑問道：“公子偏不偏心？”這一語中的，鳳鸞嘟起嘴，再想掩飾已經(jīng)晚了，抬頭見父母親都有笑，鳳鸞倒愣住，嫁了個偏心人，父親和母親還笑什么？

“委屈了你，郭家和別人家不一樣，”周士元嗟嘆：“哪里想到你會嫁到這樣人家，原本以為就是妾室也不會有。”

鳳鸞更噘嘴，顧氏一聽毛家，或是和毛家扯得上的話立即變臉，為郭家說上幾句好話：“郭家比毛家好，毛家想有妾，他也置辦不起！”

一家三人都微笑，顧氏坐得離鳳鸞近，為鳳鸞扯一扯微卷的衣角：“這衣服，毛家哪里辦得起？”

鳳鸞笑瞇瞇：“可不是。”再一想這話沖撞毛元，忙收住話不說。周士元愛憐女兒，只是要打聽：“汪家的姑娘，曹家的姑娘，都不是好相與？”

“汪氏……”鳳鸞剛要說，又想到不能讓父母親擔(dān)心。對面坐著的家人，往前欠著身子認(rèn)真聽自己說，要是說汪氏毒辣，家里人會擔(dān)心。鳳鸞只道：“是一個辣椒。”

顧氏只急著問：“心好嗎？你大舅母就是嘴頭子厲害，其實(shí)那人也是個幫急救難的人。”鳳鸞壓抑住心里對汪氏的不快，笑得文靜：“和大舅母一樣的人吧。”

大舅母要是汪氏這樣的人，顧家只怕早死絕了人。

女兒初出閨閣，回來訴個苦，當(dāng)父母親的當(dāng)然勸解。周士元以男人和父親的心思來勸：“要和氣，不要和人爭執(zhí)，讓人看著不好。她很厲害，你避避就過去。再不行，去對長輩們說。”

很厲害的人，除非有敲打他，讓他也震懾的能耐，不然避是避不過去的。再者對郭樸說，鳳鸞想想還是算了，無事找罵，不如一旁生會兒悶氣來得痛快。

父親關(guān)切地對自己看，鳳鸞點(diǎn)頭先答應(yīng)：“知道了。”

顧氏是女人心思，想的又不一樣：“她對曹氏也這樣？”鳳鸞搖頭，其實(shí)她是沒看到的意思，顧氏以為是沒有，顧氏又忙問：“公子對你，對她好嗎？”鳳鸞高嘟起嘴點(diǎn)頭，顧氏自以為猜得對，對周士元道：“這是吃醋呢，可憐我的鳳鸞，你難道不會吃醋？”

“我吃的哪門子醋，早就知道是三個。”鳳鸞被母親逗笑：“又不是多出來的兩個。”顧氏好笑：“還是這樣嬌憨性子，可人家要吃你的醋，你倒不吃她的？”

鳳鸞作沉思狀：“嗯，不覺得有什么好吃的。”

周士元夫妻面面相覷，這算是鳳鸞還沒開情懷，還是那郭家公子太不招人喜愛？他們越是想幫著出主意，想知道鳳鸞在郭家的事情，鳳鸞越是不想說。

那個汪氏，哼，氣死人！咦，曹氏不聲不吭，倒像是一樣的笨人。鳳鸞神思漸飛遠(yuǎn)，唇角邊帶笑，想想汪氏難道只欺負(fù)自己，這一會兒沒準(zhǔn)正欺負(fù)曹氏，自己回家去，和曹氏一起反過來欺負(fù)她？

周鳳鸞為汪氏頭疼，左思右想，只想到這個主意，還是在父母親的循循追問之下。

罵她什么呢？罵到哭為止好不好？鳳鸞尖尖指甲在桌子上撫弄雕花，人出神在微笑。周士元拉著妻子出來，北風(fēng)中拉緊衣服，在風(fēng)的嗚咽中小聲道：“女兒在想誰？”

問上三句話，只回一句話。

顧氏怪他道：“出嫁的女兒能想誰？”周士元剛猶豫：“不會吧，郭公子是個廢人，”顧氏打斷他：“我們鳳鸞更知禮，愿意嫁就會一心對他，廢人怎么了，望門寡婦多得很，鳳鸞這里至少還是個活人。”

“我就說一句，你何必扯上這些難聽的。”周士元自己提起郭樸是廢人，顧氏說他很不順耳：“臥床數(shù)年又起來生孩子的也多的是。”

生孩子這話提醒了顧氏，她對丈夫吞吞吐吐道：“臥床不起的人，也有能生孩子的。要不，鳳鸞，教教她……”

“你還沒有說！”周士元這個古人，面上發(fā)燒。顧氏為難：“聽說是個廢人，等我去問問鳳鸞，她新婚晚上睡在哪里？郭公子他作了什么。”

蘭枝頂著風(fēng)雪過來，周士元扯住妻子對她努努嘴：“問丫頭。”顧氏滿面春風(fēng)，只可惜人是站在北風(fēng)里，面上春風(fēng)轉(zhuǎn)眼就僵成凍春風(fēng)：“蘭枝過來。”

周士元抽身走開，不放心又拐回來躲在一旁偷聽。顧氏問蘭枝：“姑奶奶洞房那天睡在哪里？”蘭枝笑瞇瞇：“睡在新房里。”

“新房里還有哪個？”顧氏不死心地再問，蘭枝道：“當(dāng)然是姑爺在。”不過是兩張床，當(dāng)然蘭枝還不知道。顧氏心花怒放，剛放開，身后傳來撲地一聲，一大捧雪從瓦上滑落，再聽到有人哆嗦：“快來幫忙。”

可憐這捧雪，全打在周士元身上。把他救出來，回房去上床渥著，這夫妻兩個人先爭論起來：“不妨和氣些，討好一回。”這是男人理論，家以和為重。

顧氏不答應(yīng)：“她眼紅，她嫉妒，她沒睡在洞房里，明天去告訴鳳鸞，千萬不要松這口氣。”

火盆噼啪響了又響，火炭換上第三回，夫妻兩個人爭累了，這才作罷。

天亮起來，顧氏親自帶著來安去買菜，安排鳳鸞的飯食。她前腳出門，周士元后腿溜到女兒房中，神秘地對她道：“為父有話對你說。”

鳳鸞笑瞇瞇洗耳恭聽狀，蘭枝不在，桂枝幫廚，周士元得已獨(dú)占女兒一個人，對她盡吐自己一夜沒睡想到的話：“為父經(jīng)商幾十年，見過不少人，說過不少話。凡是男人們，都是喜新厭舊，要聽好聽話，不愛受氣的人。”

“那父親呢，也喜新厭舊過？”鳳鸞睜大眼睛，周士元不無尷尬拂袖：“呔，你這丫頭，不能問我。”

鳳鸞不解地眨眨眼，有疑問：“為什么？”周士元努力解釋得通些：“說的是手里有錢的，手里有錢的男人，全是喜新厭舊的。”

“那隔壁韓婆子的兒子沒有錢，為什么對蘭芬也不好？”鳳鸞一心一意求解，真的以為父親會解疑惑。

周士元出師不捷，再挖空心思找說法，實(shí)在找不到，就道：“反正你聽父親的沒錯，和人和氣，早些生個孩子，”

他一急，把心里最想說的話溜出來。鳳鸞面上一紅，因?yàn)槭歉赣H也就說出來，低頭道：“我和他同了房，孩子不知道會不會有？”

“那兩個也同了房？”周士元大喜：“我的兒，只要你生下孩子，別人就拿你沒有辦法。”鳳鸞憂愁地?fù)u搖頭：“這三天里沒有同房，不過我不在，可就不好說。”

這語氣，好似她十拿九穩(wěn)把郭樸握在手心里，周士元肯定不是一個子女教育專家，他聽在耳朵里，喜歡得無比倫比：“那你早回去吧，記住多生兒子，早生兒子。”

這句話伴著周士元大喜若狂的神情，深深印在鳳鸞腦海里。生兒子的好處，鳳鸞知道。她在家里有難時，無數(shù)次痛恨自己不是兒子。要是兒子不是姑娘，別人也不敢肆意上門欺負(fù)。

糊涂父親周士元稀里糊涂的歡喜而去，他忘了一件事，鳳鸞沒有開臉。因?yàn)闆]有圓房，所以沒有開臉。

這么明顯的事他也看不到，是他太喜歡。郭樸病了還不是最傷人的，要是不能讓鳳鸞生孩子，以后老了無依靠，才是當(dāng)父親的最喜歡的。

這樣的話不適合父女來說，周士元囫圇著吞了個棗，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笑逐顏開。直到顧氏回來，讓來安把新鮮水菜送入廚房，進(jìn)來就見周士元笑得好似大阿福坐著。

坐著笑得足夠奇怪，還把手招過來招過去，一臉的輕松得意。顧氏撣身上的雪，又把雪衣?lián)Q下來，被這笑帶動，忍不住也笑：“天上下元寶了？”

“沒有下元寶，要下寶寶。”周士元腿傷將好，索性把腿蹺起來晃著。又不能忍，對顧氏道：“那汪氏全是眼紅，鳳鸞同了房，她沒有。”

顧氏哈哈笑了兩聲才收住，嗔怪道：“鳳鸞沒有開臉，你就沒有看到？”周士元愣了，好似一悶棍打在頭上。

“我去問一回。”顧氏心里也打鼓，興許郭姑爺那里沒病，他悄無聲息圓了房也不一定。她急步到鳳鸞房中去，不顧雪滑來到房外，興頭才下去三分。

進(jìn)來對著鳳鸞，又迫不及待：“洞房那天如何？對娘說說。”再三追問出來，顧氏正在笑，外面有人說話：“鳳鸞姐姐回來了？我們來看她。”

小娥等人來到，顧氏出來回房，周士元由剛才的喜歡無限變成傻傻呆呆候著，顧氏點(diǎn)了他一手指頭：“去歇著你的傷腿，你猜錯了。就是同房，不是圓房。”

“唉，”一聲長嘆過，周士元又有新主意：“有什么藥求一貼給鳳鸞帶著，”顧氏沒好氣：“郭家那個我才問得仔細(xì)，已經(jīng)成了個病秧子，萬一把他弄得接不了氣，還不如現(xiàn)在有個說話的人。”

顧氏出去給女兒做拿手菜，周士元一個人悶在房中，弄得接不了氣，與我周家何干。好好一個女兒送給他，不能膝下無人！

他心中七思八想，腿腳好了不少，又往鳳鸞房中來問話幫著出主意。沒到近前，房中有歡笑聲出來，也有鳳鸞笑聲格格，知道女兒的玩伴來了，又聽到鳳鸞笑聲依就，周士元放心不少，一個人在雪地里轉(zhuǎn)轉(zhuǎn)。

冰冷的雪浸到千層底的布鞋上，帶來不少寒冷感。正要回房去，耳中有腳步聲傳來。來安在房后轉(zhuǎn)了有一刻鐘，總算把蘭枝候到。

他可憐巴巴迎上去，千難萬險地張開口：“蘭枝，”蘭枝一見到他從來取笑，在郭家沒有來安可以笑，又不能笑話長平和臨安，又有汪氏這個可氣的人，蘭枝今天見到來安正好發(fā)散悶氣，叉腰怒目，其實(shí)心里不怎么生氣：“叫姐姐！”

來安不敢和蘭枝吐露，一多半她多是強(qiáng)勢出現(xiàn)。小蠻腰一叉，杏眼黑白分明瞪過來，來安就暈乎了。

今天他挺住了，他沒有陪笑，也沒有彎腰，來安奇怪地對著蘭枝面上左左右右掃一遍，好似刀子括上一樣，蘭枝奇怪了：“你怎么了？”

“你在家里，郭公子對你好嗎？”來安的問話，和周氏夫妻問鳳鸞一樣。蘭枝莫明其妙：“他對姑娘好，對我好什么好！”

來安漲紅臉，結(jié)結(jié)巴巴了兩句話，蘭枝沒有聽清楚。聽鳳鸞房中有大笑聲，蘭枝不愿意再逗來安，抽身而去：“我回房子。”

她閃身轉(zhuǎn)到房中，站在雪地里的來安才粗著脖子說出來：“有錢的人喜新厭舊，也玩丫頭，你要是跑不開，只管放聲喊我。”

這話空對著雪聲，沒有人回答。周士元無意中聽到這些話，又好氣又好笑，放在心里回房。

鳳鸞房中熱鬧非凡，小蛾挺身揚(yáng)眉，正在說才來不久的蘭芬：“要是我，打我就跑，罵我就還。”

蘭芬艱難地道：“是買來的，”她們都不知道這話影射到鳳鸞，小蛾還在昂著頭：“要么大家不活了，讓他們家虧錢！”再吐吐舌頭：“這是氣話，蘭芬嫂嫂，你可以扔崩一走，讓他們家虧錢。韓家的兒子再想買一個你這樣的，可不好尋找。”

鳳鸞莞爾，把手邊的紅泥小火爐上茶水瞅著，開了好泡雪水給她們吃。冷不防話題到她身上，大家要打聽的：“汪氏是什么嫁妝，曹氏是什么嫁妝？”

“我沒有看，不過我是什么，也沒讓她們看到。”鳳鸞面對玩伴時，油然生出自己長大的感覺。幾個姑娘殷切地眼光流露著，其實(shí)真正想問的是成親以后是什么日子？

甜白瓷的小壺里茶水沖上，鳳鸞眼光有些瑟縮，她其實(shí)很想讓別人問自己，借以聽聽大家的主意。

別人不問，自己倒出來煩難話，總像自己沒有主意。而別人呢，眼巴巴對著鳳鸞看，不方便問，盼著她說。

茶水澆到茶葉上時，房間里才算有一點(diǎn)兒聲響。蘭芬等不及，她生于貧窮，韓婆子家也一般人家，她最想知道的，是有錢人家吃什么用什么喝什么甚至如廁拿的什么。

話到嘴邊變成：“郭家的花園子大嗎？”女孩子全愛花，蘭芬一直想有個小地方種些花草澆澆，只是沒有。

鳳鸞家里有小天井，尋常就是蘭芬最羨慕的。她眼神兒期盼：“看你的衣服不用問郭家對你好，只是你無事做什么？還種花嗎？”

蘭芬勞作，只想著閑暇時有花草可摘就是悠閑日子；而鳳鸞心里丟不下汪氏，一直耿耿于懷，她想要的，就是汪氏幾時吃虧，鳳鸞才會喜歡。

不一樣的人看別人的日子，只用自己的眼光去看。鳳鸞含笑回答：“我沒有去玩過。”大家哦了一聲，問鳳鸞的心熄了不少。

她才出嫁三天，肯定不會在婆家亂跑一通。小蛾又提興致，只和蘭芬說話。她的日子最糟心，又最好得罪，問錯話說錯話，都不會讓人擔(dān)心自己失言。

“再打你，偏不受著。”小蛾說過，一心只想和鳳鸞說話的蘭芬難得的不喜歡，強(qiáng)著自己回話：“見他過來，心先虛一半，還能怎么樣？”

小蛾柳眉倒豎：“心虛什么！你不是一心和他過日子的人？”鳳鸞心中一動，她和汪氏生氣，不知為什么，也無端有心虛。要么是生氣，要么是沒底氣，潛意識里明白自己不如汪氏的鳳鸞，還不明白這是為什么？

蘭芬旁邊回話：“怎么不一心，好女不穿嫁時衣，只嫁一回，怎么不真心！”小蛾嘴巴巴巴的不放松：“那就不客氣，也不心里沒底氣。”

這兩個人的爭論，讓鳳鸞豁然開朗，自己自愿嫁給郭樸，一樣花轎進(jìn)門，汪氏憑什么欺負(fù)自己，說話給自己聽！

還喊她姐姐，想分大小出來，呸，想得美！

旁邊爭吵起來，蘭芬被擠兌急了：“我不能和姑娘們比，”小蛾樂于出主意，當(dāng)事人不接受，她先噘起嘴：“你呀，就是受苦的命。”

一句話把蘭芬說得嗚嗚而哭，坐不住走了。大家都說小蛾嘴快話急，小蛾不服氣，猶在道：“她自己不爭，怪她自己。”

熱氣騰騰的茶水一杯，鳳鸞柔聲送到小蛾面前，嫣然含笑：“小蛾妹妹，謝謝你。”小蛾的話，讓糾結(jié)于心的鳳鸞解開一個結(jié)。

小蛾發(fā)愣：“謝我什么？”見茶水暖和，又有青果送茶，她說得口渴，樂得先喝茶。鳳鸞這個時候精神頭兒回來，細(xì)聲細(xì)氣地對姐妹們說郭家的宅子：“很大，沒有走過，我住三間房，不太大，不過足夠住。郭家又給兩個丫頭，也挺和氣。”

“郭公子呢？”話匣子打開，人人只問郭樸，是七嘴八舌的問話：“他會好嗎？”

“待你說話溫不溫存？”

“疼不疼你，是怎么樣的疼人法？”

幾聲細(xì)碎笑聲先出來，問話的人不好意思：“我，我就是想聽聽，”

鳳鸞嫣然笑：“我覺得知冷知熱就是疼人，難道不是為穿衣吃飯？”小蛾由衷的羨慕道：“那周姐姐要有穿不完的衣服了。”

眼前出現(xiàn)一大片衣服，同時冒出來汪氏那精明俏麗的面龐，鳳鸞嘟起嘴，這穿不完的衣服，還有汪氏呢。

這件事兒，真讓人不喜歡。

還沒有到臘月，雪下得片片層層。鳳鸞要回去的那一天，一早蘭枝去打熱水，桂枝喊鳳鸞起身。剛坐到銅鏡前，顧氏從外面進(jìn)來，面上強(qiáng)裝笑容，掩飾不了眸中的感傷。

“母親，”鳳鸞張張嘴要說下去，顧氏急走兩步一把握住她的手：“好好服侍，離家這么近，指不定過年讓你回來多住幾天。”

說的是郭樸，鳳鸞卻只想到汪氏。她是扎在心中眼里的一根刺，讓鳳鸞一想到回郭家就如鯁在喉。

換了出嫁前一天，鳳鸞都沒有這么煩惱過。她以為出嫁只要一心一意過日子就行，沒有想到汪氏這么惹人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