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曉晨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徐湛之的臉色隨著女子甜糯的聲音褪得越來越蒼白。
蕪歌卻不放過他,扭頭盯著他的臉,冷笑道:“你知道,我為何放過了徐湞之、徐浩之和你嗎?”
徐湛之探究地看著她。她寵冠六宮是不假,但手無寸鐵卻大言不慚要報復他們兄弟三人,未免太過狂妄。可他卻不知為何竟信眼前的女子若是有心尋仇,當真有這個能耐。
蕪歌稍稍湊近他一些:“我今生是姓不回徐了,可背祖忘宗的人,哪怕頭上還頂著這個姓氏,卻也只是掛著個恥辱的姓氏牌。當別人喚你做徐將軍時,你不覺得那個徐字卡喉嚨嗎?”
徐湛之的面色由白轉青。他微微張唇,卻是詞窮。他不知從何時起確確實實是厭惡這個姓氏,可到頭來哪怕他自立門戶,他也還是徐將軍。他不是沒想過,滿朝的同僚背地里是如何看待他背棄家族,倒戈皇帝的。
但午夜夢回時,他確實涌生過罪惡感和恥辱感。徐獻之雖是自裁,在他心底卻是他弒父了。
徐湛之今日才發覺這個幺妹如此擅于攻心。
“哼,弒父,不是人人做得出,也不是人人都睡得著的。”蕪歌冷聲說道,“你和徐浩之的日子不好受吧?我又何苦找你們尋仇,解救你們于無邊無涯的良心譴責呢?”
徐湛之的面色已由青白轉做了灰白,眸子都似凝住了,只呆呆地看著蕪歌。
蕪歌撕下一塊干硬的饃饃塞嘴里:“至于徐湞之,司空府倒了,赫連王朝也亡了,他還有何用處?”她慢條斯理地咀了咀:“兩面三刀的墻頭草,劉義隆是最看不上眼的。”
“你過得好嗎?”徐湛之低顫地吐出這句,定定地看著蕪歌。
蕪歌微怔,眸光近乎拷問地回看他。
兩人對視良久。
蕪歌笑了:“你覺得呢?”她斂笑,滿目只剩蒼涼:“徐湛之,但凡你念及骨肉手足之情,徐家不會淪落至此。”
鼻眼酸澀,她深吸一氣:“徐湛之,其實我最該恨的人是你。袁齊媯想上位,邱葉志想復仇,劉義隆是一箭雙雕,他們對付徐家都無可厚非。唯你是我們血濃于水的至親。”她的眸子里滲出淚來,“可你卻倒戈相向。”
她在淚滑落那刻,緊忙閉目:“徐湛之,我不會原諒你。”她忍著滿心的痛楚,還在攻心伐情著:“父親也不會原諒你。下到九泉,你的母親和大哥也不一定能原諒你。”
蕪歌倚靠在墻角,一直緊閉著雙眼。徐湛之是幾時離開的,她并無感覺了。若是她親眼瞧見徐湛之臉色鐵青,周身發顫著離去的背影,不知會不會對這位同父異母的哥哥稍稍釋懷。
只是,他們今生都再沒有兄妹暢談的機會了……
距南岳兩百里的官驛,劉義隆攥著飛鴿密報,沉思許久,終是隨手把那小布條扔進了炭盆里。
他眼睜睜看著布條被紅彤彤的木炭燙出一個黑漆漆的空洞,冒出一縷濃煙,繼而燃起一簇細焰,消失成一堆灰燼。
這已經是他燒掉的第五封飛鴿傳書了。
小幺混入徐家軍,隨徐湛之出建康城的第三天,他就得了密報。每日,他都會收到飛鴿密報,報告小幺的行蹤。
他們一個往北,一個往南,分道揚鑣,越離越遠。
只要他愿意,他有一萬種法子拘住小幺。可不知為何他竟一種都不想用了。
從他決定南岳祭天那日起,他其實就料定了如今的局面。在要不要放小幺走這一事上,他是糾結和無措的。
過去的一個月光景里,他與小幺的每一日相處,他都算作是最后的時光在珍惜著。
那日,他原本都要出了建康南門了,卻又單騎飛奔回云龍門,也是因為他早料到,只要他一走,小幺怕也是要走了。
那日的相擁,他是當做今生的訣別來對待的。
他推窗,望著黑漆漆的夜幕。今夜,無月,無星。寒風刺骨刺心。
在房里默坐多時的歐陽不治實在看不過眼了:“小子,既然不想人走,就把人留下唄。今夜傳書還來得及,過了明日可就來不及,丫頭都要出關了。”
義隆頓在窗口,寒風吹亂他的鬢發,袍角被拉拽得呼哧哧的。
義隆自以為是個殺伐果決的人,五載分分合合,他才恍覺他并不果決,至少在情事上,他極是優柔寡斷,拖泥帶水。
這不是他頭一次想對小幺放手了。
那枚銀簪扎在他心口那回,他是真真切切想一別兩寬,各自安好的。可他辦不到。他納了那么多美人,生了那么多兒女,卻填補不了心口的空洞。
那里,唯小幺可填補。
“算了。”許久,義隆才吐出這二字,也不知是對那歐陽不治說的,還是自言自語。
再多的執念,和再深的至愛,也挽不回時光倒流。
錯過就是錯過了。
在五年的糾纏分合里,他早已丟了九五之尊,體面早無,那他只想留下一點情面吧。
從他保下阿媯,并帶她南下尋醫那刻起,他和小幺就再無回頭路了。
其實,很久以前就沒有回頭路了。只是他一直不愿承認罷了。
歐陽不治騰地站起,恨鐵不成鋼地走到他身后:“你說你這小子怎么就這么一根筋呢?是,袁齊媯不僅是你的發妻,還是故人恩人所托。可她又不是你想牽手過一輩子的人。你怎就這么迂腐呢?為了這么個惡婦,放棄心上人,你腦子進水了?”
義隆一動不動,只巋然入定般望著天際。
歐陽不治氣得吹胡子:“你怎么還犯渾呢!”見他還是沒反應,老頭子一把拽過他的胳膊,想好好教訓一頓的。可當那小子被他拽得扭轉頭時,他直接驚住。
義隆雙目熬得通紅,分明泛著淚意。
老頭子悻悻地松開手,嘆道:“你這是何苦?早在平坂,我就瞧出你是打心底歡喜那丫頭,你偏不承認。哎,何苦?”
義隆偏過頭,不看老頭子,也不許老頭子再看他:“一步錯,步步錯。既然相守也是折磨,倒不如成全她一個稱心吧。”
老頭子不以為意地冷哼:“你這鬼性子要是忍得下,就見了鬼了。上回出滑臺,你也是這么——”
“不同了”義隆打斷他,微微抬起那支初愈的胳膊,疲沓的聲音里染了一絲笑意,“少掉的這塊皮肉足以慰藉余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