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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在清曜殿的練功房,阿車曾問她,“朕在想,朕的小幺還愛不愛朕。”
她以為那番作答只是急中生智的滴水不漏。
可一語成讖。
她的手禁不住捂在心口,眸子里又染了霧氣。
“我只知道,想起你,這里會疼。”
哪怕時至今日,這里竟然還會疼。
蕪歌漠然地看著追風奔進云龍門,看著那個霽月一般的男子翻身下馬,她聽到他疾奔而上的腳步聲,像極了她的心跳。
不值當的心跳,蕪歌在月白身影晃上譙樓那刻,抽回捂在心口的手,隱去眸底的霧氣,一臉漠然地看著他。
義隆驅著追風奔回云龍門的這一路,都是心如亂麻的。當遠遠瞧見譙樓上的火紅身影那刻,他狂喜得心跳加速,又痛苦得心跳發僵。
一鞭鞭,明明是抽在追風腿上,他卻錯覺是抽在他的心頭。遠遠的那點紅,像一顆火種,燎原吞噬了整顆心。
登上譙樓那刻,他已雙眸噙淚,卻兀自不覺。他幾步疾奔,拽過她的腕,一把拉了入懷,緊緊相擁。
“小幺……”他呢喃,不知重復了多少句小幺。
別離前的半個多月,他們過得并不順遂。相敬如賓的疏離,一直在折磨著他。
清晨,他在睡榻上,輕吻她的額,在她耳畔輕聲道別,“小幺,朕走了。”他是希冀她能相送的,可她連眼睛都沒睜開,只惺忪未醒地嗯了兩聲。
義隆知曉,她其實是清醒的。
他們的相處不知從幾時起竟成了心照不宣的相欺相瞞。不能細想,一想,心口就疼。
義隆覺得此刻他的心就像被撕裂開了,只有更緊地擁住她,在她耳畔呢喃她的名字,他的心才稍稍舒展一些。
可他的輕喃終究被蕪歌清冷的聲音打斷,“怎么回來了?”
“朕舍不得你。”義隆的眉眼和聲音俱都捂在蕪歌的頸窩里,聽著卻還是帶著近乎哽咽的隱忍輕顫。
蕪歌輕嘆,總算伸手攀住他的背,輕輕拍了拍,聽著明明是寬慰,卻句句戳心:“撫存悼亡,感今懷昔,阿車,你好情深吶。”
義隆的背脊僵了僵。許久,他才輕聲道:“小幺,朕寫這句時,不知為何腦海冒出的人是你。”
蕪歌笑了,越發用力地拍了拍他:“你又哄我了。阿車,徐芷歌才是亡故的那個。存活下來的是阿媯。”
義隆全然不顧她的嘲諷,兀自緊擁著她:“小幺。”他張了張唇,卻無論如何開不了口,說出那句“等朕回來”。
他們終究是錯過了。
“小幺,對不起。”義隆忍著滿心的酸澀痛楚,說著這一路折磨得他不得折返回頭的話,“若是可以,朕情愿用江山皇位換時光倒流。朕可以不是九五,不是宜都王,只要是你的阿車就夠了。”
蕪歌的諷笑殘留在唇角,眼角卻是一片潮潤。她攀住阿車的背,終于還是不爭氣地說了不該說的話,“阿車,珍重。”
帝后譙樓相擁,灑淚道別,看在宮人眼里有多情意纏綿,在彼此心里就有多痛徹心扉。
直到多年后,蕪歌都記不清那日,到底是阿車先翻身上馬,揚鞭離去,還是自己先鉆入馬車,去往公主府。
而義隆卻清晰地記得,那日,他們一馬一車,并肩而行,靜默地走了一路。那一路,每一步都似鈍刀割在他的心口。
而小幺卻記不得了。
正如邱葉志說的,“徐芷歌,其實,你我是同一類人。我們都懂得分身和放過自己,否則,你我也活不到今日,不是嗎?”
蕪歌放過自己了,徐芷歌這個故去的名字,她刻意忘卻了。
只是她卻不懂,為何她那樣努力,都無法忘卻與阿車相愛相殺的種種,卻偏偏忘了他們的別離……
富陽公主府,寒風料峭,院落的梅紅像杜鵑啼血留落的殘紅。
這里從前并不叫公主府,梅紅簇擁的那角也不曾有高墻。
這里的一山一石,一花一木,還是從前司空府嫡子后院的景致。
蕪歌望著夕陽投落的殘影,唏噓如囈:“物是人非事事休。”她偏頭,看著鬢角早生華發的徐二郎,殘忍地問道:“后悔嗎?”
徐湛之的唇角顫了顫。他還不及不惑之年,卻已雙鬢灰白。熬白的不是他的發,卻是他的心。
是悔過的吧?
他不敢承認,只斂眸沉聲:“你想何時走?”眼前的幺妹再不是他記憶里那個無憂無慮的小女孩了,她手無寸鐵,沒有兵權,沒有家族,卻步步為營,邱葉志、到彥之,甚至是袁齊媯都紛紛隕落。
哪怕是他回京探親,也在她算計之內。美其名曰是嫁女兒,實則不過是為她全身而退,保駕護航罷了。
這樣的心機城府,他只在那個他痛恨入骨的父親身上見過。
蕪歌似是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無嘲諷地說道:“徐將軍,別擺出一副被我利用,心不甘情不愿的樣子。你我是等價交換。”
湛之嚅了嚅唇角,那句“幺兒”都滑到唇邊了,卻咽了回去。他暗吸一氣:“不管你信不信,哪怕你沒有履約,若想回去,我也自當護你出關。”
“你對袁齊媯的下場不滿意?”蕪歌問。
湛之的面色陰沉了幾分。他只恨不能把那個陰狠的女人推進額鼻地獄。他雙手緊攥成拳。
“呵。”蕪歌清冷一笑,微微搖頭,“為何在你們這些殺人如麻的劊子手眼里,就是除卻生死無大事?”
她斂笑,眸子閃過一道寒光,語氣森寒了幾分:“一刀斃命,未免太痛快了。邱葉志就死得太輕巧了。一點點失去所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是最大的刑罰。”
湛之的目光探究了幾分:“你……還有后招?”
蕪歌已懶于搭理他,扭頭看回那片殘紅:“護國將軍也是時候回北地了。就明日吧。”她扭頭,一臉不容置疑的篤定神色,“以徐將軍如今的能耐,要神不知鬼不覺,想必不是難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