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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她總在反思,為何在袁府那樣的逆境里,她都能一飛沖天,反而是入宮,貴為一國之母后卻步步敗落。
究其原由,就是她過于思前想后。若不是擔心隆哥哥對她的觀感,她豈會容那些上不得臺面的鶯鶯燕燕誕下子嗣?她有一萬種法子,神不知鬼不覺地叫那些孽障胎死腹中。
若不是過于端著皇后的鳳儀,她又豈會總想著來日方長,她的兒子才是嫡子,而坐失了那么多良機?
她敗就敗在太在乎隆哥哥了。
呵,齊媯望月冷笑,為了一個不愛重自己的男人,淪落到如斯田地,當真是不值當。
她又攥緊了雙拳。
她要兒子,她必須要搶在那個賤人生下賤種之前,生下兒子!
而且,她的兒子,一定會是人中之龍!
哪怕她今生再無緣后座,將來,她也必然是天下最尊貴的女人。
為此,她可以無所不用其極。
一片葉子,有何打緊?
那個賤人,要笑就盡管笑去吧。
她松開雙手,回眸看向秋嬋,一臉靜婉如月:“那片葉子,本宮要了。事成之后,本宮賞你昭儀之位。”
秋嬋的心突突漏跳了兩拍。她福禮:“是。”
……
到府,書房,到彥之聞訊急匆匆趕來,推門而入那刻,正正撞見袁五妹在近乎歇斯底里地翻箱倒柜。
她只穿了一身寢衣,小產后,她就腎虛體弱,一直臥床靜養。
彥之每日都會去她的院子,小坐片刻,以示探望和關心。可眼下,他看到妻子的模樣,竟然感到蝕骨的陌生。
他難以在眼前這個形如枯槁的女子身上,翻尋到初婚時的秀麗模樣。
寢衣松松垮垮地掛在她身上,領口微微松開一顆紐扣,半露的鎖骨看著很有幾分形銷骨立之感。她長發枯黃,皮膚暗沉,一雙眸子因為憔悴而深陷,卻又因為哭泣而紅腫,瞧著很有幾分駭人。
彥之怔了怔,心底泛起莫名的不適和愧疚,聲音都有些發虛:“五妹,你來這里做什么?”
袁五妹一手撐著書案,一手攥著空拳,直勾勾地看著門口的男子。
這是她的夫君。這是建康城里,把王孫貴族的兒郎統統比下去的鉆石王老五。
聽說,皇上甚至有意撮合他與皇室公主和郡主的婚事,都被他一一婉拒。
當大姐姐宣她入宮,與她和娘親提起這樁婚事時,她只覺得腦子都有些發懵。而在宮門口見到他騎馬而來,她只覺得眼前都有些眩暈。
這是讓她一見傾心的夫君。她原以為她是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如今看來……
她心口好疼,比每日早起時分,篦子梳下大把青絲時的惶恐絕望還要疼。
她張了張嘴,半晌,才擠出這幾個字:“為——什么?”
到彥之分明知曉她興師問罪的是何事,卻只能心虛地裝糊涂。他走過去,牽起她的手,攥在掌心。他感覺得到她在顫抖,她的雙肩都在抖:“你的手好涼。怎么出來也不穿件衣裳?”
他逃也似地扭頭沖外頭喊道:“來人,你們是怎么伺候夫人的?還不給夫人披衣?”
立時,就有嬤嬤丫鬟應聲而入。
掌心里那只顫抖的手,讓到彥之莫名有些不忍。他扭頭,對她笑了笑:“我送你回屋吧?能走嗎?”
袁五妹的眸子里涌出好多淚,斷線的珠子一般撒了滿臉:“你……娶我,是因為她吧?”
彥之的笑僵在了臉上。“又胡思亂想了?”他的聲音也很僵。
袁五妹從來都是柔柔弱弱的,這是她嫁入到府后頭一回聲色俱厲。她沖著丫鬟嬤嬤喝道:“你們都滾出去。把房門合上!”
嬤嬤丫鬟怯弱地看一眼男主子,見男主子沒出聲,便老老實實地掩門出去了。
袁五妹顫抖地甩開彥之的手,顫巍巍地跌退幾步,一不留意拂落案幾上的鎮紙花瓶,乒鈴乓啷碎了一地碎瓷。
她猶是未知覺那聲響一般,依舊直勾勾地看著到彥之:“為什么?哪怕你不在意我。”她揪著小腹處的衣襟,攥在掌心揉作一團,淚迷蒙了滿臉:“他們也是你的骨肉!”
暴雨傾盆般的淚水,溺住了她的呼吸:“三條人命!你就一點都不在乎嗎?”她又一手揪著自己的心口:“你看著我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就不覺得良心不好過嗎?”
到彥之的面色煞白。他張唇,再張唇,終究是顧左右而言他:“不是你想的那樣。袁府正值多事之秋,糧倉一案,檀將軍親自督辦,連我都插不上話。當下,不能再節外生枝。我已四處暗訪名醫。五妹,你——”
“哈哈哈。”袁五妹忽地仰頭狂笑,笑有多癲狂,淚就有多洶涌,“到彥之,我只問你,那些緋綾是不是全燒成灰了?”
彥之的面色越發煞白。
袁五妹止了笑,一臉絕望地看著他:“我才是你的妻子,我才是與你拜天地,喝合巹的發妻!”她搖頭,無力地笑了笑,抬手抓向自己的發,輕輕一扯,伸手攤在到彥之眼前。
只見,掌心里豁然是一小撮落發。
她苦笑:“你還記得我們結發的情形嗎?慢慢的,我的頭發都會掉光,人也會癡傻掉。”她張嘴,笑得絕望:“傻了也好吧,這樣,也省得你們殺人滅口了,以后再沒人知曉你的皇后是一個怎樣的毒婦了。”
彥之的目光觸及那小撮發絲時,眉宇變得青白。他伸手去拽她的胳膊,卻被她猛地甩了開。
袁五妹幾乎是耗盡了渾身的氣力甩開這個她原本以為可以倚仗一生的男子。她踉蹌兩步,指著他,道:“我做鬼也不會放過那個毒婦!你以為你燒了那些罪證就能幫她掩飾。”
她笑:“只要我活著一天,就是活生生的罪證。不。”她又哭了起來,“哪怕我死了,只要仵作一驗,也是硬邦邦的罪證。除非,你把我給挫骨揚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