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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笑著圓場:“嗯,我家有女初長成,芷歌如今的模樣瞧著已比我好上許多,將來長開了,更是要把我給比下去,找的郎君也比喬郎更俊。三弟是諸位皇弟里模樣最俊的。”
滿屋的女眷笑得越發開懷。那時,宜都王已向徐獻之提親,聲稱等芷歌成年后便上門迎娶。
蕪歌羞得無地自容,差點沒跺腳:“嫂嫂,你堂堂公主,怎么也跟她們一樣啊?”
芙蓉笑得好不明媚:“我跟妯娌姐妹們又有何不同?還不都是徐家婦嗎?”
蕪歌回想起那個嬌艷的公主,她當真是愛慘了哥哥吧,才在徐家處處紆尊降貴,刻意舍棄皇家公主的排場和威儀。
“快馬加鞭,晚上也不歇店了,就宿在馬車里,趕緊回京吧。”蕪歌在林蔭下的那段說辭,真假參半,只是為了親自護送齊哥兒逃去郯郡。她怕生離死別,卻更想送那個嬌艷的公主走完最后一程。
日夜兼程,三日后的午后,蕪歌終于趕回了公主府。那時,滿府都已掛滿了喪燈。
她知道,上一回司空府為她掛滿喪燈時,嫂嫂哭得差點動了胎氣。而今……
她跨入門檻,接過婉寧送上的孝服和孝帶,木然地披裹在身上。
時已酷暑,知了聲噪,她來不及去后院更衣,直接就披麻戴孝地進了停靈的祠堂。
那里,一高一矮跪著的兩道小小身影,驀地刺痛她的雙眼。
小樂兒哭得嗓子都啞了,跪著雙肩一抽一抽的。小小的“齊哥兒”狀若癡傻地望著棺木,空洞的眸子里泛著干涸的潮意。
“樂兒,齊兒。”蕪歌跨入靈堂。兩個小家伙聞聲望了過來,小樂兒哇地哭出聲,摸爬著起身撲向姑姑,可跪得時間太長,一起身就栽倒下去。蕪歌一把摟住她。
“姑姑,姑姑,嗚嗚……”小樂兒嘶啞著嗓子,嘶聲痛苦著。
“樂兒,不哭,姑姑在,不哭。”蕪歌輕撫著小樂兒的背,十一歲的小姑娘已經是懂事的年紀,纖細的后背輕顫著,惹得蕪歌的心也跟著抽痛。
齊哥兒癡癡地跪著,呆呆地看過來。
蕪歌沖他伸出手:“齊兒,到姑姑這兒來。”
齊哥兒遲疑了片刻,便跪行著移了過來。蕪歌一手摟住他,寬慰道:“齊兒不怕,姑姑在,姑姑會保護你的。”
小家伙到底年歲小,經過連番的驚嚇和變故,早嚇得有些說不出話來,時下,聞聲,竟也哇地哭出聲來。
一旁的嬤嬤瞧著直抹眼淚,也稍稍放下心來。她總覺得齊哥兒因為母親離世,遭受了太大打擊,近來一直悶聲不語,都形如癡傻了,見他哭出聲,這才稍稍安心了些。
蕪歌回府后,公主府才算是有了主心骨。雖然喪禮有宮里來的管事公公打點,但府里的兩個孩子是只認姑姑的。
蕪歌從午后一直忙到入夜,這才哄著兩個孩子入睡了,只身來到靈堂。
她撫著楠木棺木,跪在了棺木一側:“嫂嫂,齊哥兒一切安好,小樂兒也會好的,你安心去吧,一切有我。”
不知跪了多久,她扶著棺木起身時,只覺得頭昏眼花,一霎氣短胸悶,眼前一黑,竟栽倒下去。
再度醒來,蕪歌是在臥房里,人中疼得厲害,鼻息間盡是藿香正氣的苦澀澀味。她迷惘地撐起身,心口還是堵悶,視線也還有些模糊。
燈光昏暗,她瞇了瞇眼,才看清榻前坐著的人是誰,神志立時就清醒了幾分。
“這個時辰,你怎么來了?”她問。
義隆沒答她,只弓腰從榻尾取來靠枕,塞在她身后。
兩人一時靠得很近,蕪歌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靠著軟枕坐好,目光落在已經換過一新的里衣上,不由驚了驚。她這才驚覺,頭發也洗過的,應該才被人熏干,還透著干花的淡淡香味。
義隆覺察到她的不自在,解釋道:“朕才來不久,是你那丫頭給你梳洗的。”
蕪歌懸著的心,這才安穩了幾分。
“好好的,怎么中暑了?”義隆的目光帶著清淡的責備,“歐陽不治說你近來操勞過度。你身子骨不好,這幾年好不容易養回來一些,倒是想還回去不成?”
蕪歌從前還是小幺時,對阿車這樣的關切責備,是毫無招架之力的,而今聽著,除了厭煩就是覺得疲沓。她垂眸,不吭聲。
義隆見她如此,便默了聲,只靜默地看著她。他原本百思不得其解,小幺為何會為了區區幾十車糧食而北走千里。等那個胡蠻子東征,他儼然猜到了幾分。再到昨日收到燕國來的密報,他才確信了。
那刻,那種剜心的痛楚,若換作從前,他必然是忍不住雷霆之怒,只怕會向小幺興師問罪的。只是,這些時日,他捫心自省,才恍覺一切問題的根由都在于他自身。
他從三歲起就被打磨成一個無心殺手。邱葉志灌輸到他腦海的無情無愛之說,使他早失了愛的能力。他只懂自己愛小幺,卻并不懂得如何愛她,甚至,若不是小幺假死北上,他遍尋天下都不得她的蹤跡,他連自己的心意都不懂。
小幺說的義無反顧,他的確是沒有的。
“小幺,我們重新開始吧。”義隆伸手覆上蕪歌的手,緊了緊,“隨朕入宮,七日后是個良辰吉日,到時你把齊哥兒認下來。”
蕪歌微怔地抬眸。
“你我就住在清曜殿,那里清凈。若是你嫌那里不舒心,想偶爾住來公主府或隔壁,也是可以的。朕都依你。”義隆伸手撫住蕪歌的發,把她代入懷里,“朕往后除了愛你,護你,不會再苛求你。”
他擁緊她,篤定的話語更像是在催眠和蠱惑自己:“我們從前能兩情相悅,朕相信,只要朕以心換心,假以時日,我們還是能相濡以沫地相守白首的。”
蕪歌像是還沒從中暑的迷糊中清醒過來。她迷惘地仰頭,正正撞上義隆俯視的目光。
“小幺,朕若說愛你如己,你必然是不信的。可朕……”義隆輕嘲地勾唇,下巴抵著蕪歌的額,“朕骨子里還是個無心殺手,在朕心里,性命才是唯一需要牽掛的事。你和朕的性命一樣重要。可朕除了惜命,并不懂得如何過活才是快活的。”
他低眸,吻了吻蕪歌的額:“小幺,朕一點都不快活。朕最快活的時候是在平坂。可當初,朕也沒覺得那是快活。直到失去你,這五年,于朕,都是暗無天日。朕只想奪回你,卻不知如何安置你。”
他緊摟住懷中綿軟的女子,下巴蹭著她的發:“一步錯,步步錯。朕不想再錯失你了。朕只想睜開眼就能見到你,閉上眼就能擁住你。前塵過往,甚至你還愛不愛朕,朕都不想再理會了。朕就是想得太多,計較太多,你我才成了今日這般田地。”
他閉目:“往后,朕只想跟你快活地過日子。”
蕪歌一直都沒說話,哪怕被他擁得近乎喘不上氣,她只雙手遲緩地攀住他的背。
直到義隆在她耳畔問:“小幺,我們今夜就回清曜殿,好嗎?”她深吸一氣,吐了一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