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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三年為期
徐慶之的到來,讓蕪歌不得不改變短期蟄伏的初衷。
她不再成日窩在院子里。她會在晨起去狼人眼,聽流瀑和鳥鳴。日落上高地的樹屋,沐在并不能看見的晚霞里,聽夏風徐徐。
她給小狼崽系了個頸圈,頸圈上掛著兩個小銅鈴。毛茸茸的小家伙,叮叮當當地走在她前頭,為她引路。她并不喚它“狼幺兒”,只簡單喚它“狼崽”。
小家伙很有靈性,不過幾日功夫,已適應了新主人和新環境。
這日黃昏,蕪歌照舊登上高地,看日落聽夏風。狼幺兒叮叮當當在前頭引路,蕪歌循著銅鈴聲信步徜徉,身后還跟著啞婆。
“狼崽,你想不想你娘?”蕪歌問,語氣溫柔又惆悵。
銅鈴聲戛然而止,頃刻,又叮叮當當迅速地奔了回來。狼崽圍著蕪歌直轉圈,甚至還搖了搖毛茸茸的尾巴。
蕪歌俯身,揉了揉它的腦袋:“是想了吧?那要不今日我們待到入夜,入夜了,你娘就會來了吧?”
狼崽“啊嗚,啊嗚”歡快地叫著。
蕪歌笑了笑:“高興了啊。那你記得見了你娘,可不能忘了我,我也是喂你喝過奶的。”
狼崽又“啊嗚,啊嗚”歡快地叫了兩聲。
蕪歌驀地斂笑:“對不住啊,要你做我的眼睛,害你們母子分離。”
狼崽很有靈性地舔了舔蕪歌的手心,“嗚嗚”撒嬌了兩聲。
“有娘多好啊。”蕪歌的眸子,映著落日,鍍了一層粉色的霞霧,“從前,娘還在的時候,我不覺得有什么。她走了,我才發現她是擋在我與死亡和厄運之間的屏障。娘親從沒要求過我什么,她唯一提了一個。”
眸子里的霞霧破裂,碎了滿臉的淚,蕪歌任那淚珠滴落在狼崽毛茸茸的腦袋上:“我卻沒辦到。你也是有哥哥的吧?”
狼崽“嗚嗚”叫了兩聲,似是感覺到主人情緒的波動,撒嬌地朝蕪歌的手心里拱了拱腦袋。這不是主人第一次對它說這種話,也不是主人第一次對著它落淚。
蕪歌吸了吸鼻子,拂去臉頰的淚水。自從養了這只狼崽,她終于有了傾心而談的對象,在心口再憋不住,疼得厲害的時候,她會摟著這只狼崽輕喃那些無法對人言道的苦楚。
蕪歌感覺落了幾滴眼淚后,心口似乎輕松了許多。她拍了拍毛茸腦袋:“你等會就能見到娘和哥哥了。走吧,我們去樹屋。”
狼崽扭動著肥嘟嘟的小屁股,又開始叮叮當當地領路。
樹屋太高,蕪歌除了狼子夜領著自己上去的那次,再沒上去過。這些日子,她來看日出,也只是遠遠地站在古松之下。
這里正對狼人谷的風口,夏風徐徐,揚起她的長發,吹起她的衣袂。她一身素白,長發如瀑,只簪一枚銀簪,素凈得近乎不染凡塵。若非那枚銀簪,映著霞光,泛起一抹金粉色,給她添了一分凡塵氣息,狼子夜都要懷疑眼前的女子,到底是人是仙了。
蕪歌不知是沉浸在晚風和夕陽里,還是深陷在沉思里,竟然沒感覺到狼子夜的腳步。
狼崽是極敏銳的,一早就感知到來人,只是扭轉腦袋見是狼子夜,便沒了戒備之心,反倒是叮叮當當地朝他歡奔了過去。
蕪歌聞聲扭頭看去,在那片白茫茫的視野里,她聽到狼崽圍著那人殷勤地團團轉。
“它是把你視作同類嗎?”蕪歌好奇地問。
狼子夜微怔,旋即笑了笑。他用腳輕輕踢開狼崽,朝蕪歌走了過去:“你要這么理解也沒錯。狼是群居動物,非我族類,不同為伍。我是他們的王。”
“那這個狼崽為何認我做主?”
狼子夜住步在她身側,偏頭看著她:“你身上有我的氣味。它們以為你是我的王妃吧。”
蕪歌的眸子顫了顫,旋即,她勾唇:“可我聽說狼是一夫一妻,對伴侶是忠貞不渝的。莫說我如今不是你那所謂的壓寨夫人,即便是,你狼子夜當真只會有我一人嗎?”
銀面具下的深邃眸子,滯了滯,不等他開口,蕪歌已轉過頭去。她對著狼人谷,迎著晚風,道:“狼子夜,我們不如把那個子虛烏有的子嗣換成一個期限吧。”她微微偏頭,目光投向狼子夜,“你既然信守承諾,救出了慶之,要我以身相許也是應分的。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懷,我們就以三年為期,如何?”
銀面具下的深邃眸子,再度滯了滯,狼子夜終于開口了:“徐芷歌,你憑什么以為我會愿意換?”
蕪歌美目流轉,輕嘲地彎了彎唇角:“難道三年還不足以讓你厭倦我這身皮囊?三年已是我的極限,再久。”她搖頭:“以身侍狼,我也是辦不到的。”
銀面具下的深邃眸子,驀地掀起狂瀾,狼子夜猛地逼近,一把拽過她的腕:“徐芷歌,這樣作踐你自己,把一切都看作是交易,于你,就當真好受嗎?”
蕪歌挑眉,清潤的眸子里流淌著淡漠的哀傷:“不然呢?你我若非交易,難道是情意?”她抬眸,定睛“看”著這個看不見的男子:“難不成你也要對我說,你對我情根深種?”
“是!”狼子夜沉聲,呼吸帶著慍怒的喘息,“徐芷歌,我狼子夜是真心想與你一生一世一雙人!”
蕪歌微怔,目光帶著驚疑。旋即,她嘲諷地笑了笑:“同樣的話,劉義隆也講過。”
狼子夜的目光再度凝滯。
“可后來呢?你也看到了。”蕪歌的眸子里騰起一抹氤氳,映著西落的夕陽,像極了一對淺粉色的琉璃珠子,“我六歲就認識他,十三歲,他就向我求親了,十六歲。”她頓住,那對琉璃珠子泛起越來越多的水潤光澤,“他和他的心上人,買了你。他熔了我的后冠,扔了我的伏羲,鏟平了滿園的木槿,便連那兩棵梧桐也轉手送給了他的新后。他們在我生辰那日大婚,那漫天的紅妝和焰火,我在金閣寺都能看到。”
琉璃珠子碎了滿臉,蕪歌笑了:“他逼死了我娘,逼死了我父親,梟首了我的兄長。他也口口聲聲說愛我啊。他說,他的皇后動不得,因為受了故人之托。若袁齊媯只是故人之托,她哪來的底氣一再傷他的心頭所愛?”
她一把攀住狼子夜的胳膊:“狼子夜,你看著我的眼睛。你說,萬鴻谷他絕不知情,我姑且信你。可究竟是誰在作梗?真的只是邱葉志嗎?檀香宜只是一把刀子,心機深沉如他,會看不分明?”
她咬唇:“我的眼睛雖然盲了,可心沒盲。劉義隆不過是縱容、袒護他的皇后罷了。”
狼子夜的神色全掩在銀面具下,瞧不分明,只是下顎有些隱忍的微顫。
蕪歌松開他,又笑了笑,夏風很快就把她臉上的粉色水光給風干了:“這樣的情根深種,誰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