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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明殿自這個清晨的交心之談后,氣氛變得融洽又詭異。
皇帝除了在前朝處理政事,余下的時間,悉數留在了內殿的暖閣。那些六宮粉黛,甚至是中宮的阿媯,義隆似乎都顧不上了。他執拗地想要追回少年時的愛戀。過去一年多的時光里,他最想要的莫過于做回小幺的阿車。
如今,他終于用那些不相干的性命,換來一個回去的機會。雖然心有不甘,他卻覺得值當。
看著小幺的臉頰漸漸添了血色,看著她在自己攬她入懷時漸漸不再推拒,義隆覺得逝去的時光終歸是能追回的。尤其是夜里,他甚至能擁她同眠,哪怕沒有顛鸞倒鳳,他也是暢快幸福的。
每日清晨,是醫女為蕪歌換藥的時辰。
經了這半個多月,傷口總算愈合了不少,蕪歌已經不再換一次藥,就要疼出一身冷汗來了。
這日,義隆下朝下得早,便早早地來了暖閣。如今,他批折子的書房都搬到了蕪歌的睡榻前。
“阿車。”蕪歌的目光從手里的書卷滑到奮筆疾書的男子身上。
義隆停下筆,擱下狼毫,起身走了過來。他噙著笑,抽開蕪歌手中的書卷,順勢摟了她入懷。他低眸,吻上她的唇,輾轉纏綿許久才釋開她。“有乖乖喝藥嗎?”他笑問,清潤的嗓音因著方才的纏綿染了曖昧的寵溺。
“嗯。”這些時日,蕪歌很乖巧,努力扮演著那段不愿回首的歲月里,那個天真浪漫到近乎癡傻的女子。她抬眸,黑亮的大眼睛清澈透亮:“阿車,我好了許多了。我不想他們待在牢里了。尤其是京兆尹衙門的女囚室,那些小不點受不了的。”
這幾日,蕪歌時不時就會提起徐府那些小侄女們,她叫她們小不點。義隆其實早料到,這些鋪墊遲早要帶出今日的話題。不過,在他眼里,小幺的心機也是可愛的。
“好。”義隆捋著她的頭發纏在指尖,“你想把那些女眷安置在何處?”
蕪歌微怔,抬眸看著他。他近來當真像極了曾經的阿車,極好說話,甚至比當初的阿車對她還要百依百順。
蕪歌的心底其實是很不踏實的。她咬唇,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把她們發賣為奴,你是想都不用想的!我想把她們送出滑臺。”她要把女眷先一步送回祖籍郯郡。
她一提滑臺,義隆便想到了郯郡。郯郡,臨近滑臺,在戰火紛飛的年代,幾易其手,如今屬魏國的地界。魏國,是拓跋燾的地方。
她是覺得把家人交予那個男人,比安置在宋國更安全?義隆如是想著,清潤的笑意便褪去了。他捏著指尖的青絲:“小幺還是信不過我?”
蕪歌自然是信不過的。只是……她搖頭:“想殺他們的人太多了。我不是信不過你,而是信不過那些一心想要為皇上分憂解難的人。”
“朕既然答應了你,就不會允許那樣的事發生。”
蕪歌還是不信的。她環住他的腰,仰頭道:“我就想送她們回郯郡。”她猶豫過,要不要聲東擊西地隨便說一處去處,可是,掂量了手中唯一的一百死士,她終究是不可能斗得過眼前這個男子的。與其讓他識破她那點小伎倆,倒不如照實說了。
“你就這么相信拓跋燾?”義隆斂眸,眸光帶著隱忍的薄怒。
蕪歌怔住。有些恍惚地想起那個人來,她原本只是覺得家人是萬萬不能留在南地的,而北邊的胡夏早已搖搖欲墜,郯郡是最合適的去處。不過,她的確是沒擔心過拓跋燾會對她的家人不利。這便算是相信嗎?
蕪歌又違心地搖頭:“阿車,我不想提不相干的人。你只說答應還是不答應吧。”
這樣耍賴的口吻,是久違的熟悉。義隆道不清心底是何感覺,只不悅地看著她。
蕪歌下意識地松開纏在他腰間的手,如果說當初在魏國,對拓跋燾的謀情只是勉為其難,那現在,她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低賤到自己都不恥的。若不是走投無路,她怎會甘心被困在這方寸之地,與這個負心之人周旋?
義隆清晰地感覺到懷里的女子,整個人都似瞬間失去了溫度。他當真厭惡這種像被人扼住命門強逼就范的感覺,但是,現在想要謀心的人是自己。他不得不讓步:“好,依你。”
蕪歌抬眸,尚不及出聲卻又被他吻住了。近來,他動不動就會吻她,濃情又熾熱。每每這樣的吻都會讓蕪歌生出無地自容的羞恥感,她一點都不想回應他,可是又不能拒絕他。
決定重回建康,營救家人那刻起,蕪歌其實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其實,早在北去魏國時,她就已經舍下了這一身傲骨和皮囊。對著狼子夜寬衣解帶的事,她都做了,卻不知為何逢迎這個掌握家族生死的男子,她內心竟會如此抗拒和痛苦。他們明明曾經是這世上最親密的人。
義隆覺得心口翻涌的怒意,非得一通纏綿的熱吻才能澆滅。若不是她重傷未愈,他絕對是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的。他謀劃了十多年的復仇,在敵人即將隕滅時,竟然不得不大度放手?他并非渡世的佛陀,若不是為了圖謀這個女子,他怎可能一再讓步?
依著徐獻之給胡家帶去的滅頂之災,他只殺徐家嫡支的男丁和那幾個冥頑不寧的庶子,已算是仁慈至極了!
當日黃昏,蕪歌趁著義隆面見臣子的間隙,宣來了心一:“徐家的女眷就托付給你了。劉義隆會派鐵甲軍護送她們去滑臺,出了滑臺便由你和火凰營護送她們去郯郡。”
心一只靜默地看著她。
“你放心。”蕪歌知他是不放心自己的,“這些時日,我會好好養傷,等你回來的時候,我肯定全好了。到時,我還要勞煩你護送哥哥。”她喟嘆:“那才是最兇險的。”
“好。我今夜給你趕制一些藥丸,傷口要換的藥,我也會事先配好。別人的藥,你切記不要吃,也不要用。”
是什么讓這個心無凡塵的高僧動了這樣的防人之心?蕪歌忍著心底的酸澀,點了點頭:“我會保護自己的,你放心。”
說完這些,竟是相對無話了。
蕪歌猶豫了一二,到底還是開口了:“另外,你幫我開點……”她頓了頓,臉頰羞得通紅,聲音也弱了下去:“避子藥。”
心一驀地看著她。
蕪歌的臉越發紅了。
“你——”心一感覺心口堵了很多話,可臨到開口卻說不出話來。
蕪歌故作輕松地避開了他的目光,雙手卻局促地緊在了一起:“沒什么大不了的。你說過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
“你真的……打算留在宮里了?”心一都快找不到自己的聲音了。
這是蕪歌最不想面對的問題。傷口明明已經不疼了,她卻又感覺到鉆心的痛楚了。可是,她的語氣卻淡然:“若我當真留在宮里,那只會是好事啊,說明哥哥他們都是平安的。”
“哦。如果劉義隆當真能懸崖勒馬,你留下來也是好的。那種藥,再是溫和,也是傷身的。若他當真守信,你便好好過吧,別想過去的事了。那藥也就不需要了。”說這些話時,心一不知為何心口竟然滿滿的,都說酸脹的痛楚。
殺父殺母之仇,怎可能忘卻?蕪歌是不可能放下過去的。可她也沒天真到覺得可以守身如玉地救出家人。那人都說了,要她的人,也要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