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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王敗寇,的確是沒有。”義隆的聲音清潤如清泉,聽在蕪歌耳中卻是殘忍如刃,“進宮做朕的貴妃,朕可以留下徐慶之。”
“你缺女人嗎?”蕪歌移眸看回他,語氣是刻意的刻薄,“這樣相逼有意思嗎?”
“你不是朕,自是不懂蝕骨相思為何物。”
義隆的情話,只是讓蕪歌更憤恨罷了。蕪歌握緊手中的鞭子,眸子里騰出一抹輕霧來:“我的家人一個都不能死。”
留下徐慶之,已然是打亂了自己的全盤計劃。義隆不可能再讓步,故而拒絕得很干脆:“你明知這不可能。”
“那便沒什么好說的了。”蕪歌再不看他,錯開他,便徑直離去。
“小幺。”義隆轉身叫住她的背影,“你若是在打狼子夜的主意,大可不必了。”
蕪歌的身形頓了頓。她沒回頭,只嘲諷地笑了笑:“皇上若是不捉拿我這個細作,我便走了。”
“你還是這個性子,不到黃河心不死。”義隆的聲音帶著寵溺的笑意,“沒用的,小幺,除了朕,沒人幫得了你。”
蕪歌覺得心口窒悶,有恨意和痛意在滋長。她死命地壓抑了下去,領著十七疾步離去。
當天夜里,承明殿便下了圣旨。
司空徐獻之,圖謀不軌,行刺皇上,通番賣國,證據確鑿,徐家三子、四子、六子助紂為虐,與父徐獻之同罪,徐家男丁不論年紀,正月十八菜市口斬立決,徐家女眷發賣為奴。
劉義隆是故意的,居然選了正月十八!
蕪歌在官驛,聽說這份圣旨,急怒攻心,脫臼的舊患差點又脫了開。
而翌日拂曉,天牢的消息傳來。蕪歌只覺得天都塌了半邊。
“罪臣徐獻之在天牢畏罪自殺了,聽說是懸梁!”
“聽說他磕破了額頭,用額頭血寫了個大大的冤字!”
“徐三郎、徐六郎真是可惜了,明明可以活,卻是自己給倔死的。”
茶肆、飯館里充斥著徐家敗落的各種傳聞。
蕪歌枯坐在房里,錯覺又回到一年多前的徐家祠堂。
那時,懸梁的是母親。母親的離世,并非毫無征兆的。當時,她怨過父親,因為父親的悲傷里看不出意外。母親的剛烈好像是老夫老妻之間的默契。
如今呢?
喪父之痛,她自是悲傷,可心底其實并不意外。父親那般剛烈果決的人,斷然不會接受在菜市口身首異處。昨日,父女相見,她其實就有強烈的不祥之感。
可是,這也似乎成了她與父親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救不了父親。心高氣傲如父親,也萬萬不會等她去救。
蕪歌閉目,有淚潺潺,滲入唇里,澀澀的苦。她不能再眼睜睜看著哥哥們去死了,更不能看著家中的女眷落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劉義隆!
她好恨,真的好恨啊。
他逼她回來,她也回來了,卻為何還是救不了家人。
她曾經傾心以付的人,為何能殘忍至此?
蕪歌枯坐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直到心一推門進來,“你再不去天牢,何人為徐大人收殮?”
蕪歌木然地抬眸,剪水眸子像兩顆皸裂的琉璃:“拜托你,心一。我不想見父親。我怕——”她張了張唇,許久才道,“我見到父親,這條路就再走不下去了。”
蕪歌自覺是個心狠的人。她當真沒去給父親收殮。
心一說,徐父留了遺言,要化骨為灰,與潘氏合葬。
蕪歌知道,父親是料到自己的身后之事不好打理,怕她拖著他的靈柩無法山長水遠地送葬蘭陵:“就依父親吧。”
蕪歌捧著冰冷的白瓷壇,踏上了送葬之旅。
建康去蘭陵,快馬加鞭也要五天,一個往返,加上料理后事,恰好能趕上正月十八這個絕命之日。
蕪歌把白瓷壇安置在了母親的枕邊。
“生則同衾,死則同穴。心一,娘和父親此生都該是圓滿了吧。”蕪歌跪在母親的墳前,噙著淚,卻是含著笑,“幫他們念一段往生咒吧。”
“好。”心一應聲,磕了個頭。
“你今日就出發回大魏吧。”蕪歌盯著蒼白的花崗石碑,那里,新鐫的名字是刺目的血紅色。
心一怔住,猛地抬眸,看著蕪歌的背影。她又瘦了,自從入了大宋,她便一直穿著男裝,那身玄色的袍子顯得越來越寬大了。
“你想做什么?”這個問題,心一問了她一路,她總是緘默不語。那一百火凰死士,被她悄無聲息地帶入宋境,卻又被她嚴嚴實實地捂在了暗處。
蕪歌回眸,笑了笑:“謝謝你度我。你是比佛陀還要仁慈的人。只是,當真只能到此為止了。為我做最后一件事,你便自由了。”
“我問你想做什么?!”
蕪歌并不答他,只兀自吩咐著:“他們肯定盯死了滑臺,你取道北鴻去魏國,就在鴻野之地等著接應哥哥。正月十八過后,快則半個月,慢則一個月,你且等著接應他們。等人齊了,你便帶他們去郯郡,與月媽媽匯合。我在那里置辦了宅子和土地,足夠他們隱姓埋名,半世無憂。”
心一悲憫地看著她:“那你呢?”
蕪歌垂瞼:“我不會死的,你不必擔心。事成之后,你是回平城做侯爺,還是云游四海去找天一大師,皆由你自己。”她抬眸,唇角勾了勾:“你與徐家的生死之契,一筆勾銷。”
“我既然答應了徐大人,今生便不會離你半步!”心一不明白為何脫口而出的竟是這句話。
蕪歌怔了怔,眼角有些澀,她趕忙望向別處:“你不必如此。你欠徐家的,還到此處也就夠了。”
“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會幫你。我留下,讓十七去北鴻接應。”心一態度決然。
蕪歌再次回眸:“留下,你可能會死的。”
心一笑了笑,清俊的面容像閃著仁慈的佛光:“你都說我是佛陀了,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阿蕪,我比十七更有用。”
“你真傻。父親若是多養幾個像你這樣的人,何至于一敗涂地?”在這場競相刺殺的搏殺里,徐獻之折損了不少心腹暗衛,余下的,見徐家大勢已去,便趁機作鳥獸散。
蕪歌想著那個萬不得已的計劃,也許,心一在,成功的勝算會更高一些吧。她并不懼死,只是,若她死了,她想要守護的人就再無倚仗了。
“好。謝謝。”蕪歌伸手攀住心一的胳膊,“扶我起來吧,哥哥,我們該回建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