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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七,蕪歌趕回了建康,也終于換回了女裝。
帝后、帝師、剩下的三位輔政大臣,無不暗中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可是,蕪歌似乎從來都是讓人出乎意料的。
她沒用僅剩的最后一夜,去乞求承明殿的憐憫,反倒是去了城郊。
心一親自駕車。當馬車停在狼人谷谷口,聽到遠處陣陣狼嚎時,心一才驚覺此處是何地。
“你來這里做什么?”
蕪歌的手肘脫臼后還沒痊愈。可她向來不以弱示人,出門時,便扯掉了繃帶。她掀開車簾,看一眼谷口懸掛的夜狼頭骨,落下車來。
“救慶兒。”她總算是回答心一的問話了,“你就在這里等我吧。”
“阿蕪!”心一擔憂地一把拽過她的胳膊,“狼子夜信不過的。”
蕪歌笑了抽開手臂:“不試試怎么知道呢。放心吧,我沒事。等我。”
心一望著她的背影,只覺得扎心。他趕忙別過臉,從袖子里掏出一串菩提來。
蕪歌在狼人谷的正堂,等了許久。
正堂的大門敞開著,不斷有冷風灌入。堂中央燃著火油澆灌的篝火,朔風拉拽著火舌卷起老長。
蕪歌倒不覺得冷,只是覺得篝火映著堂外的霽雪,橘黃色的暖光夾雜著冰冷的雪光,詭異得像地獄的冥火。
夜幕都落了,狼子夜才出了來。
“你找我?”狼子夜的銀面具,映著火光,像泛起一抹淡淡血色。
蕪歌坐在烏黑的大背椅上,她穿著一身素衣,裹著雪裘大氅,那是為父親戴孝的顏色。這一身素白,映著篝火的紅光,有種一半是冰一半是火的驚艷之色。
她微仰著頭,看過來的目光帶著探究和紛雜。
狼子夜不自在地斂了眸。
“狼子夜,我改主意了。只要你能救出慶之。”蕪歌起身,走向狼子夜。她頓在他身前,眼神直勾勾的攝人:“我就是你的。不過,我今夜就要見到慶之。”
銀面具下的深邃眸子,像燃了烈焰:“徐芷歌,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蕪歌點頭,神色帶著懵懂的天真:“我自然是想明白了。反正我跟劉義隆做買賣,最多也就是救出慶之。他。”她輕嘲地搖了搖頭:“我不樂意賣給他。如果同樣是做買賣,我情愿找你。”
“徐芷歌,你是不是瘋了?”狼子夜雙手掌住蕪歌的肩,近乎將她半拎起來,“這樣糟踐你自己,就能讓你好過一點嗎?”
蕪歌不以為然地伸手覆上狼子夜的胸膛:“進宮做那上不得臺面的貴妃娘娘,才是糟踐了我。”她抬眸,一眨不眨地凝視著銀面具后的那雙眸子:“狼子夜,只要你今夜救出慶之,我今夜就嫁給你。”
狼子夜的大半張臉都掩蓋在面具后,但蕪歌還是清晰地看到他緊抿了下顎,氣急攻心的模樣。
蕪歌說完,收回了手,卻是覆上了自己的腰封,扯了開。
篝火燎原的光芒里,雪裘大氅落了下來,素白的長裙落了下來……最后,藕粉色的貼身錦衣也落了下來。
火光里,瑩白如雪的肌膚,泛起的柔光,甚至蓋過了堂外的霽雪。
狼子夜僵站著,冷冷地看著她剝落得不著寸縷。深邃的眼眸,不知何時鍍上了一抹紅色。
他終于開口了,冷沉的聲音帶著肅殺和怒意:“春風一夜,我不稀罕。若想要我救出徐慶之,就給我生一個子嗣,一命換一命。”
蕪歌覺得蝕骨的冷,卻笑得前所未有的明媚。“好。”她應得干脆,“兩個時辰之內,我要見到慶之。把他交給心一帶走。我便是你的。哦。”她似想起了什么,像是說起再平常不過的家常,“得過了明日,我為兄長們收殮了尸骨再來狼人谷了。”
狼子夜的目光落在雪白如蝴蝶翼翅的鎖骨上。他忽的折腰,撿起那堆素白的衣服,胡亂地裹在她身上。他怒問,帶著殺氣:“你就是這樣換來拓跋燾出兵的嗎?”
蕪歌裹著雪裘,遮住瑩白的肌膚。她微微偏頭,挑釁的口吻:“以己度人,甚是可鄙。拓跋比你們要好,若是我能做到這個地步,他會帶兵殺來建康吧。”
“徐芷歌,你知不知道,有時候,我多想殺了你。”狼子夜惡狠狠的。
蕪歌笑了笑:“彼此彼此。你只有兩個時辰。”
狼子夜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便怒沖沖地離去。
兩個時辰后,蕪歌終于見到了弟弟慶之。
小小少年,四處逃逸,一看就吃了許多苦。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篝火映襯下的那張臉:“姐姐?”
蕪歌上前攬過慶之,緊緊摟住:“姐姐回來了。”
慶之毫無征兆地嚎啕大哭起來。
“沒事了,慶兒。”蕪歌輕拍著弟弟的背,低聲安慰著。許久,慶之才推開她。才一年多不見,他又長高了許多,個子已經超過姐姐了。
“所以父親要我去平城,其實是去投奔姐姐嗎?”慶之問。
蕪歌點頭。她撫著弟弟的肩:“不過,已經不重要了。你該聽父親的話,不該擅自亂跑的。”
慶之愧疚地低了頭,一雙拳頭握得死緊:“我不能眼睜睜看著父兄罹難,而自己茍活。”
“可你現(xiàn)如今又做得了什么?”蕪歌的話很殘忍,一如當日父親磨礪自己時的殘忍,“你除了要我不得不騰出手來再救你一次,什么都做不到。”
慶之抬眸,紅著眼睛,嘴唇顫顫。
“這次,你要聽我的。跟心一走,明天不管發(fā)生什么,都不許回頭。”蕪歌給弟弟攏了攏已經有些斑駁的貂裘襖子。
“姐姐?”
蕪歌直視著弟弟的眼睛:“慶兒,你想做的,姐姐也想做。但無論如何,姐姐都要保住你,這是我答應父親的。你想做的事,都交給姐姐。你現(xiàn)在要做的,就是保住自己的命。知道嗎?”
慶之的淚又滲了出來。他抬手揩去,悶聲點了點頭。
心一連夜帶著慶之疾馳而去。跟在身后的尾巴很多,有狼人谷的人,也有鐵甲營的人,還有道也道不清來路的人。
心一費了好大的功夫,才甩掉那些尾巴,把慶之交到接應的火凰死士手里。
慶之絕望地看著千里冰封的故土,不得不再次踏上了北上的孤旅。他不知道姐姐還有什么辦法力挽狂瀾,但是,他除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保住嫡支這點血脈,再不能為父兄做什么了……
心一趕回菜市口時,已經臨近午時。
入了正月,建康連著下了好多天的大雪。今日,也是鵝毛大雪飄飛。
不過,這樣嚴寒的日子,建康城的百姓,卻傾巢而出,只為去菜市口見證一個鼎盛家族的覆滅。
心一在人山人海里,搜尋那個素白的身影,卻怎也找不到她。
而刑臺上,徐家兒郎們已被齊刷刷地摁倒在地。監(jiān)斬臺上,甚至都支起了明黃色的華蓋,皇帝今日要親自監(jiān)斬。
京兆尹檀潤年站在高高的監(jiān)斬臺上,等著圣駕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