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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葉志依舊怡然地布茶,搖頭笑嘆:“皇上總算是不再自欺了。”他抬瞼,帶著些許惋惜,“這世上,再沒有徐芷歌了。皇上其實已經想通了,是找到一個人,還是一堆灰,都無甚區別了。真找到人了,皇上當如何安置她?徐羨之都放棄她了。”
義隆眸中的怒火愈甚,嚅唇卻說不出話來。
邱葉志再嘆:“老夫知曉了。皇上本性善良剛直,那徐芷歌雖然有個混賬老爹,待你卻是一往情深。皇上于心不忍,也是人之常情。”他輕嘲一笑:“若她當真沒死,老夫總會找出她來獻給皇上。她雖不堪母儀天下,替皇上暖暖床倒并無不可。”
義隆怒極,呼吸都變得急促:“邱葉志!你好大的膽——”
“皇上。”邱葉志輕描淡寫地直搖頭,“你五歲時就知曉,喜怒不形于色,如今這是怎么了?這才是為師不得不插手的原因。為師不想徐家那丫頭成了皇上的軟肋。好在,她死了。倒是一了百了。”
義隆扣著移門,冷看著邱葉志:“是朕想岔了。朕只想著她姓徐,流的是徐羨之的血。可朕忘了,她是朕的人,她原本應該隨著朕姓劉的。便是老師你,也并非與朕共姓之人。所謂疏不間親,你僭越了。”
邱葉志面上的笑容褪去。他還來不及反駁,薄怒的君王早已拂袖而去。
……
初冬,山谷霧氣氤氳,天灰蒙蒙的。一處竹籬院落,隱匿在山霧密林里,瞧著很不真切。
竹籬笆下,一身勁裝的黑衣女子單膝而跪,對著輪椅上的背影,稟道:“彭城王暗殺椒房殿,只取了幾個奴才的性命,袁皇后毫發無傷。皇帝選秀,納了不少朝臣之女,新納的三妃分別是護軍將軍檀道濟的——”
輪椅上的人比手,虛弱地打斷:“不相干的人,無謂浪費唇舌。”
勁裝女子頷首:“是。小姐。”
輪椅上的女子裹著貂裘,遮蔽得嚴嚴實實,連聲音都似裹住,聽不太真切:“心一呢?”
心一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藥,走了過來:“十七,你先下去吧。”
名作十七的女子,默然退下。
“溫度正好,趁熱喝了。”心一在輪椅前蹲下身來,將藥碗遞了過去。
藥碗被接過去,咕嚕咕嚕,片刻就又被遞了回來。
心一接過藥碗,順手擱在了身旁的竹幾上。他推著輪椅往屋里走去:“入冬了,外頭涼,你失血過多,不宜吹風。你幾時才懂得愛惜自己?”
木輪碾過落葉,咯吱咯吱作響,虛弱的聲音近乎埋在了落葉聲里,“透口氣罷了。比起你上回來的時候,我已經好多了。”
心一蹙眉:“出家人不打誑語。我真后悔答應你。”
“你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刻意的打趣,讓那聲音顯得更加虛弱,“這世上能助我涅槃重生的便只有佛陀你了。”
“別再叫我佛陀,上次你叫我佛陀,是逼我使計下毒,上上次叫我佛陀,是從高塔上跳下來。這回叫我,準沒安好心。”心一怨責。
那女子卻笑了:“心一,你果然是了解我啊。我的確有一事相求。”
心一已推著輪椅入了屋:“求什么都不行。”
那女子全然不理會他的態度,只繼續說著:“你有沒有法子,給我變副模樣?”
心一頓住,看一眼裘帽遮掩的頭頂,語氣緩和了許多:“魏國地處北方,沒人會認出你。”
“就怕萬一啊。”女子取下裘帽,扭頭看向心一,“好不容易死去活來,我不想功虧一簣。”
眼前的這張臉,蒼白到近乎沒有血色,像極了放生池里綻開的睡蓮,給人一種晶瑩剔透不染塵埃的錯覺。心一看得有些出神,許久,才道:“我不懂易容術,勸你也別枉費心機。哪怕是易容圣手,恐怕也沒把握能整出一張與你現在相當的姿容。”
女子怔了怔,才綻出一絲羸弱楚楚的笑容來:“你這是變相地夸我好看嗎?”
輪到心一怔住。他只是想著易容無非是刮骨拉皮,哪一樣都是痛徹心扉,佛家慈悲,他不忍看眾生受苦。他耳根子微紅,解釋道:“貧僧絕無此意。”
“你說得對。”女子撫上自己的臉,“這副容顏,也許是我后半生最大的倚仗了。決不能輕易毀了去。”
心一蹙眉,正待要反駁她,卻又聽她說,“心一,謝謝你給了我姓氏,雖然,劉姓,是我最不想要的。”
心一微微張唇,卻不知如何接話,便躬身想岔開話題:“暖爐還溫嗎?不如我去給你添些炭。”
女子捂著暖爐在懷,搖頭道:“我的名字,能自己取嗎?人活一世,我不能占了你妹妹的身份,還占了她的名字。”
心一不以為意:“人死如燈滅,名字不過是個符號罷了。”
“我想叫蕪歌。”女子蒼白的唇顫了顫,清水眸子漾起淺淡淚光,“劉蕪歌,我要時刻提醒自己,這世上再無徐芷歌。”
心一又張唇,依舊接不上話,臨了,只說道,“隨你吧。”
重獲了名字,便仿佛重獲新生一般,蕪歌問:“我何時能啟程?在宋地多留一日,便多一分危險。你往來金閣寺,當真無人察覺嗎?”
“嗯。”心一點頭,“我此來便不走了。金閣寺,徐大人早安排了人接替。等你身子好些,我們便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