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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歌這般光景如何能去金閣寺?”靈柩前,富陽公主劉芙蓉,一把攀住丈夫,“喬之,你快去勸勸父親!哪怕是守孝誦經,也不急于今日啊!”
徐喬之一身重孝,定定地跪于靈柩前,直直地盯著母親的牌位。他的母親,出身名門,身為蘭陵潘家的女兒,以當年徐羨之的地位并不足以匹配求娶。而母親剛烈,就是相中了父親,毅然下嫁沒落的徐家。待父親發跡,潘氏族親無不艷羨母親,可世事難料,誰又想得到貴為一品誥命,竟會淪落到這般結局?
身為人子,他竟眼睜睜看著母親不得善終。他的胸腔里似燃了一團火,道不清是仇還是恨。不是沒怨過父親,但轉念,以母親剛烈的性子,那三丈白綾已然是不可更改的結局。最可恨的還是那姓劉的!
“喬之!”芙蓉眼見丈夫無動于衷,愈發著急,“芷歌如何受得了這路途顛簸?父親如何能這般狠心?哪怕要送她去廟里,也等她身子好一些啊。”
徐喬之總算回了神,緩緩扭頭看向妻子,因熬夜密布血絲的眸閃著克制的惱恨:“公主該回宮問問你的好弟弟,如何能這般狠心,逼得她走投無路。”
芙蓉心虛地垂了瞼:“我問過,也勸過了。可——”她張嘴,她堂堂公主,在夫家一向受敬重,當下是她從不曾經歷的難捱。
徐喬之指著堂前的靈牌,含著淚低吼:“要不是娘,死的就是芷歌。你以為我妹妹待在京城就能好過?世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要不是金鑾殿上的那位指使,狼人谷會敢動我徐家的女兒?!”
芙蓉愕住:“你……你是說?”她直搖頭:“不,不會的!”
喬之噙著淚冷笑:“劉義隆口口聲聲等我妹妹長大,過了及冠還不娶妻,演得是一往情深。可分明是蓄謀已久。袁湛的女兒捂到二十歲還沒出嫁,就是鐵證!”
芙蓉的臉煞白。
“他欺我辱我徐家在前,逼死我母親在后,我徐喬之今生與他不共戴天!”喬之恨聲,“你若心向母家,你我今日就簽書和離,以后男婚女嫁再不相干!”
……
富陽公主的馬車疾馳進了瑞陽門,不及馬車停穩,公主跌跌撞撞地沖下車,一路疾奔承明殿。
不待太監通傳,她已沖進殿中。彼時,劉義隆正伏案批著奏折。
芙蓉立在殿中央,臉色蒼白,眸子通紅,鬢發都有些散亂,全然失了公主的鳳儀。
義隆擱下御筆,抬眸看向姐姐,目光落在她的孝服上:“皇姐是君,徐家是臣,君臣之禮不可廢。皇姐無須為徐夫人守孝。來人!伺候公主除下孝服。”
宮人領旨上前。
“都給本宮退下!”芙蓉低喝,淚滑落臉頰,她拂了去,“皇上,我想跟你單獨聊兩句。”
茂泰瞄一眼主子的神色,揮手領著宮人退了去。
義隆坐在御案前,芙蓉立在幾丈開外。姐弟倆對視著。
許久,芙蓉才問出口:“真的是你嗎?”
義隆眉目淺淡:“皇姐何時喜歡跟朕打啞謎了?”
“你為何要這樣對芷歌?哪怕徐家再勢大,再礙著皇權,她不過是個女子,你哪怕不想娶她,也犯不著如此!你這樣不留余地,置我和她于何地?!”
義隆蹙了蹙眉,淡聲道:“皇姐若是在徐家受了委屈,大可回宮來。你是朕最愛重的公主,比徐喬之好的駙馬多的是。”
“我問的是芷歌!”芙蓉哽咽,“我是看著你們長大的。姐姐不信,你對她毫無情意。徐家是怎樣的人家,你很清楚,你這樣做,會斷了她的活路的!”
年輕帝王俊逸的臉龐,并無半點動容,反倒是勾了唇:“皇姐今日來,無非是擔心自己的姻緣。身在皇家,皇姐你該明白,朕與徐羨之只有你死我亡,不會有翁婿和諧。皇姐若與駙馬夫妻同心,無論朕做什么都動搖不了半分。”
芙蓉淚眼彌蒙地看著弟弟:“你當真鐵了心?”
義隆不置可否,起身踱下御案,走到姐姐身前,遞出一方明黃色的帕子:“無論何時何地,朕總記得皇姐當年待我的情意。”
芙蓉未接那帕子,只流著淚問:“那芷歌待你的情意呢?若沒有她,你難逃平坂之危。”
義隆的目光驟地有些虛空,言語卻更是輕巧:“故而,朕許她為貴妃。”
“你明知那不可能!”芙蓉揪住帕子,順勢攀住了弟弟的衣袖,“阿隆,算皇姐求你。我在徐家生活這么多年,徐家并無不臣之心。不是非斗得兩敗俱傷不可的。趁現在還有轉圜余地,阿隆,你——”
義隆抽開衣袖,沉聲打斷道:“徐夫人已死,還有轉圜余地?”
芙蓉張了張唇,半晌接不上話,終了只喃聲道:“婆母也是為了女兒才走了這條路。若能妥善安置芷歌,還是可以轉圜的。”
義隆諷笑,天生的桃花目染了幾分刻薄之色:“如何才算妥善安置?就因為她姓徐,這后位就非她莫屬?再者,朕為何要轉圜?”
“芷歌病了,這幾天又不吃不喝,已經吐血兩回了。”芙蓉見帝王的面容總算起了些許波瀾,愈發動之以情, “父親執意送她去金閣寺。這樣下去,她會……死的。”
她用力咬緊那個“死”字,然而,這并未能喚起薄情帝王的惜玉之心。一路來宮里,其實,她已料到會是這般光景。她的皇弟,肖極了她的父皇,生得一副公子如玉的皮囊,內里卻是心如鐵石。
她的小姑子,沒救了。
她的姻緣……她闔目,淚落連珠。豆蔻之年的那場初見,十有八九是公爹設計的,她心如明鏡,卻甘之若飴。被夫家利用又如何?她得償所愿,與心之所愛相伴相依。她不悔,無怨。
“喬之。”她輕喃,睜開美目,環顧清冷蝕骨的宮殿,這個曾經的家,“茂泰,幫本宮向皇上傳個話。”
她微微仰頭,淚眸未干卻笑意盈盈:“出嫁從夫,我與喬之生同衾死同穴。”言罷,她覆上近侍的手,一步一階地走離皇城。
芷歌再度醒來,已是身處金閣寺。
她環顧四下,這是母親在寺里禮佛的佛堂。香案上燃著的香,是開春時,母親領著自己和一幫丫頭婆子一起親手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