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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馬上傳達自家老爺的意思:“老爺不耐煩看見你們,還不快滾!”
繡娘們不敢造次,望一望公子,又望一望秋枕夢。
人都嚇成這樣,再計較也沒意思,秋枕夢搖搖頭,壓低聲音道:“快點走吧。”
她們方才抖抖索索,膽戰心驚地去了,饒是貼著墻,還摔了好幾次。許久后,巷子里才恢復得四面寂靜。
秋枕夢才要招呼,只見下人瞧了眼公子的臉色,開口道:“我們對姑娘并無壞心,可否進門談上一談?姑娘若怕,也可請一位大娘作陪。”
就這陣仗,還有哪個大娘敢來陪她。
面對一個富貴公子,外加好些大男人,秋枕夢確實有點怕,為了這筆可能的大生意,還是拼了,行了禮,含笑說道:“公子請進。”
那公子點漆似的眸映著燈火暖光,終于透出點活泛的氣息來,隨著秋枕夢的殷勤邀請,邁步走入庭院中。
秋枕夢注意到,這公子走出的每一步,都似丈量過般,距離幾乎一模一樣。
她見過的青年才俊也不少了,活得如此一板一眼的,還真是第一回 見。
上頭皇帝剛剛立國不久,風氣還很狂放,就連世家大族的人,也多是高冠博帶,行走飄飄欲仙,宛如乘風。
那群汪姓青年,敞著袍子喝著酒,走路蛇形的比比皆是,這公子……放在里頭當真是個異類。
那下人想跟進來,他偏過頭,冷冷一瞥。下人連忙低了頭,站在院門外不動了。
秋枕夢隱隱松口氣。
別人不進院也好,這說明公子至少對她沒啥歹意,縱然有,憑他這細瘦的樣子,說不定她隨手就能把人撂倒。
秋枕夢接著將公子往屋里讓。
公子在桌旁站了,目光停留在上頭的一摞手帕上。秋枕夢點燃蠟燭,要關屋門時,他這才淡淡地說了句:“不必。”
屋門院門都開著,站在房里即可望見外頭黑壓壓的巷道墻壁,以及下人們燈籠中亮堂堂的光。
秋枕夢心頭忽然暖了幾分。
這公子身體板正地在客座上坐了,姿勢比她還矜持。
他從手帕上收回視線,聲音清冷冷的,說:“姑娘嶺女繡學得好,宮里娘娘喜歡,故遣我來訂做一只山水小屏風,并一條披帛。”
又是嶺女繡。這聽都沒聽過的繡法,難不成是京城流行?越聽越覺得和自己有關系了。
秋枕夢的思緒從繡法上回來,這才意識到那公子剛剛說了什么。
“宮里娘娘喜歡。”
秋枕夢的笑臉驀然僵住了。
公子已經從廣袖中拿出一條緋色披帛,又取出一張圖紙,上頭畫著芙蕖圖樣,一個個花型的紋路或單獨,或合并,或交纏,整齊地排列在圖紙所畫的披帛圖樣上。
“就按這個圖繡。”
披帛錦緞滑溜溜淌在手中,泛著些微涼意。秋枕夢的心,從“連娘娘都喜歡我手藝”的興奮中,一下子清醒過來。
她端詳了一番圖紙,可什么都沒有看進去,再抬頭望那公子時,也未從那幾乎沒變的神情中窺得什么線索。
秋枕夢有些艱難道:“承蒙娘娘厚愛,可我……我出身嶺門,未曾和貴人有什么接觸,更不知要如何精致才能合娘娘眼緣,這生意恕……”
公子狹長的眸望向她。
燭火光芒跳躍在緋色錦緞上,又映入他的瞳孔。他深潭似的眼眸盛滿火焰般的紅。
半晌,公子色澤淺淡的唇角勾起極細的弧度,一直透著冷淡的調子,終于微微有了起伏,帶出幾分溫和。
他聲音好似透著笑,又好似依舊什么情緒都沒有,只是聽在秋枕夢耳朵里,總算像個鮮活的人了:“姑娘的手藝,娘娘很喜歡,姑娘盡力就是。絕不會虧待姑娘。”
這世道,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既然公子說了娘娘喜歡,那她就應了。
若能搭上娘娘這條線,就算做個一兩筆生意,掙錢多先不論,她以后去找其他客人,看誰還能瞧不起她?!
秋枕夢果斷道:“公子多長時間來拿?”
“屏風尚可寬限幾月,只是三月內,披帛一定要繡成。”
這未免小看了她的本事。
秋枕夢拍著胸脯保證道:“公子放心,不僅披帛能按時繡成,最遲四個月內,屏風同樣可以交貨。”
公子點點頭。
他安靜地望著桌上那摞手帕,出了會兒神,又說:“還請姑娘再繡一條手帕,花紋多些,便繡牽牛吧。”
這句話,便如春風拂過,冬日積雪終于消融般,染上幾分真切的暖意。
不等秋枕夢答應,他又道:“不需太快,姑娘使上一兩月功夫繡它,價錢絕不虧你。”
公子從袖中拿出一個荷包,將它打開放在桌案上,荷包里滿滿的金銀錁子,于燭光下閃著光:“這是定金。”
在嶺門時,秋枕夢對金銀見得多了,來到京城后,還是頭一回做成這般大的生意,看著定金不由有些激動。
她禁不住笑得眉眼都彎了,倒還記得問:“到時候,公子來拿,還是我給公子送去呢?不知公子如何稱呼,到時候,我該怎么說?”
他想了一會兒,道:“我叫汪從悅,家住內城東北角。清芝巷最里面,牌匾上什么都沒寫的那戶就是,你繡好了,便送去,好取余下的銀錢。”
秋枕夢趕緊扯過一張紙,把這地方記了下來。